筆遣春溫慰苦寒-秋夜懷大陳(范振國)

今天是台灣著名的左翼愛國作家陳映真逝世三周年之日,他的生前愛徒、《人間雜誌》執行編輯范振國蘸滿深情摯意賦詩一首,並藉釋詩記述了陳映真的重要事跡與思想,以為紀念;另由范振國哲嗣范綱塏整理出陳映真生前的三篇發言記錄,呈現陳映真多分面的關懷。我們特刊登這組文章以表達對陳映真這位傑出的中國知識份子的緬懷之意。──編者

一、楔子

春秋代序,歲月匆匆不淹留,風氣蕭索,花飛葉落…

真快啊!我們素所敬重的大陳離世已經三年了!

今年九月十九日,家屬遵其遺囑,把骨灰灑入民族的母親之河-黃河。我和關曉榮叨蒙麗娜嫂召喚,同赴北京參加移靈祭奠儀式,秋陽暖暖的初晨,送行者不多,蕭瑟之感遂成難免。

「三年之喪守畢,此後家屬親眷可不受忌中儀軌所限,得自由行止,自在從容寬心度日了!」我私自如此揣想著,但卻也有一種莫名的惆悵,無端的寂寞,時不時的泛起,九月二十日回台後,因此寫了幾首抒情遣懷的詩作,以下是第三首,並附有跋文,說明詩興發端,情思所寄,紀念乎?忘卻乎?我亦茫然。

二、詩句

筆遣春溫慰苦寒-秋夜懷大陳

千里長河自悲歡,百感塵海有餘嘆!

     飾荒迷陽折劍戟,蕭瑟人間失永善。

     眉橫眼冷覷後街,筆遣春溫慰苦寒。

     君生人豪死鬼雄,魂潤九畹滋蕙蘭。

二O一九年九月二十一日     任由之

三、跋文

〈一〉引言

這首非古非律,平仄韻腳兩不相諧的七言八句,是今年九月十九日去北京送大陳移靈黃河回來後寫的第三首。之前作的兩首草成之後,透過「微信群組」傳寄給朋友,收到的回訊頗有一些溢美的嘉許,有幾位甚且鼓勵續寫連作成《秋興八首》,不成熟的作品能得到友輩的肯定,心裡自然是欣喜的,但是要步詩聖杜甫的後塵,則吾豈敢!惟雖不能至,心嚮往之。加上大陳遠逝後,每夜闌酒醒總有一種無端的寂寞向人襲來,這心緒也恰如魯迅所說的「人感到寂寞時,會創作;一感到乾淨時,即無創作。他已經一無所愛,創作總根於愛。楊朱無書。創作雖說抒寫自己的心,但總願意有人看,創作是有社會性的。但有時只要有一個人看便滿足:好友,愛人。」(而已集.小雜感)也因此而有了這篇習作。

詩題懷的大陳,是我們受教於他的後輩對映真先生的膩稱,原本題下有兼呈老關(曉榮)字樣,因為這是與他往返討論,多次修整而後的定稿,要說是我倆的合作也是恰當的,只老關說:共懷大陳即可,就不兼呈了。我遵囑,但不掠美獨為己功,特此說明。

拙作襲用了許多魯迅先生的詩意與詩句,署名任由之即是出自魯迅的《悼楊銓》:「豈有豪情似舊時,花開花落兩由之。何其淚灑江南雨,又為斯民哭健兒」。熟悉魯迅作品的師友,一見便知。只是惟恐不常接觸傳統詩詞,較少閱讀魯迅古典詩作的朋友,乍看之下,不明所云,因此將引用昔賢的典故出處稍作介紹,或有其必要。詩成之後,我私下也忖想著,若能藉由對詩作依序逐句的解說,從而引介幾首魯迅古典詩的風貌,幾段大陳的華采篇章,使讀者能窺一斑而知全豹,進而在細細咀嚼品味中,領略他兩的深厚情思,遼闊襟抱,應是值得嘗試的作法。就個人而言,在逐字抄錄,反覆翻閱相關著作的過程,再度重聆兩位先生的叮嚀教誨,因而心靈上享有無比溫熱的充實之感,則更是莫大的收穫了。

大陳生於魯迅去世翌年的一九三七年,台灣鶯歌一個以生產製作陶瓷器具藝品聞名的小鎮,本名映善,過繼給大伯父後易名永善,「映真」是為了紀念他早逝的孿生哥哥用的筆名。因著某種偶然的機緣,中學留級的少年陳永善,在一個無聊的夏日午後闖入了魯迅的文學世界,那是他從生父不顧避禍暗藏在書架上不告而取的有著暗紅色封皮的《吶喊》,從此踵繼其志,畢生不改,「魯迅對我的影響是決定性的」,大陳在不同的地方多次這樣說。 確實,大陳與魯迅的精神一貫,血脈相通乃世所共認,他兩在小說創作,雜文時論,比肩並轡,相互輝映,也是讀書界的通識,有論者甚且嘗謂:大陳在批判資本主義、帝國主義的鋒銳以及關切第三世界的宏觀視野,甚至略邁前賢,姑不論此說是否的當,我卻常以大陳的文學世界,獨缺魯迅沉鬱蒼涼的古典詩作而覺可憾,是以每有所思所感便常以這形式誌記,是真的有點以瓦釜補黃鐘的不自量力,見者哂其愚騃可也。

〈二〉句解

詩首句:千里長河自悲歡,是狀耳目所及的尋常語,淺白易懂,毋庸贅言。惟以此句領起全篇,意在指陳黃河九曲蜿蜒千里,水或清濁,湍有緩急,都是地形地勢的自然,波瀾洄環起伏本無涉情感,所謂悲歡云者,純是筆者個人的移情。

第二句:百感塵海有餘嘆,原寫作:臨天秋肅發慨嘆!為了對仗較工整,略作了修改,文字雖更動但出處不變,和第六句的「筆遣春溫慰苦寒」,都是將魯迅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五日寫給許壽裳的《亥年殘秋偶作》拆開來稍加轉化的。魯迅的原詩:

曾驚秋肅臨天下,敢遣春溫上筆端。

               塵海蒼茫沉百感,金風蕭瑟走秋官。

               老歸大澤菰蒲盡,夢墜空雲齒髮寒。

               竦聽荒雞偏闃寂,起看星斗正闌干。

其實寫作臨天秋肅抑或塵海百感都無妨我詩原意,這詩句想表達的是魯迅與大陳雖「蕭條異代」,但生時都遭逢白色恐怖的肅殺,對政局的腐敗,世道的崩壞,正義的淪喪,生民飽受壓迫的深重苦難,都有一種出自肺腑的悲憫與哀嘆。但又不僅止於哀嘆而已,他們總是舉起了投槍…。

第三句:飾荒迷陽折劍戟。揉合了魯迅一九三四年寫贈《申報副刊自由談》主編張梓生的

《秋夜有感》:

  绮羅幕后送飛光,柏栗叢邊作道場。

               望帝終教芳草變,迷陽聊飾大田荒。

               何來酪果供千佛,難得蓮花似六郎。

               中夜雞鳴風雨集,起看星斗正闌干。

以及一九三一年六月為送日本友人宮崎龍介而作的《無題》第二首:

  雨花臺邊埋斷戟,莫愁湖裡餘微波。

               所思美人不可見,歸憶江天發浩歌。

一九三三年三月,魯迅為自己的小說集《徬徨》題的詩句:

  寂寞新文苑,平安舊戰場。

               兩間餘一卒,荷戟獨徬徨。

迷陽,俗稱荊棘。有刺的灌木。迷陽飾荒,表面上描寫一種在秋霜冬雪的肅殺過後,眾芳蕪穢,大地蕭條貧瘠,只有阻人行路枯硬帶刺的荊棘聊作妝飾。實際指的是在紛亂的時局下,有正義良知的進步人士,若非遭暴力狙殺而殞命,就是頻受驚嚇而噤聲。但是文壇、學界、報刊、雜誌依然繽紛熱鬧,只是充斥的盡是些思想貧瘠的諛聲媚詞,迴避現實,粉飾太平的無聊作品。魯迅窮盡畢生之力與之戰鬥的便是這無所不在的「作偽」,用如鷹般銳利的眼識破「麒麟皮下的馬腳」,他是「毅然舉起了投槍」大踏步的走進「頭上綉有各種旗幟,綉出各樣好名稱…,頭下有各樣外套,綉出各式好花樣:…所遇見的都對他一式點頭的無物之陣」這樣的戰士。

孫歌說:魯迅「為了替歷史作證,只有在文字的世界裡留下真言,揭露偽證。」

然而,大陳又如何呢?

為了接續冷戰內戰疊合構造下被剷絕殆盡的左翼進步思潮,重構以人的解放為宗旨的美學、哲學、社會科學體系,大陳不惜擱置最熱愛的文學創作,而投入枯燥冷澀的理論建設。為了把被顛倒的世界顛倒回來,他們主動挑起或被迫捲入的大小論戰不知凡幾。若說通行於世的十八冊魯迅全集,自首至尾每一篇都是戰鬥的檄文也毫不為過。而大陳自一九七O年代的「鄉土文學論戰」,八O年代和獨派陣營展開的「台灣意識論戰」,與漁父就台灣加工基地附庸發展的「依賴理論論戰」,九O年代和陳芳明就台灣新文學分期涉及的「台灣社會性質論戰」…都是至今仍然對台灣社會思潮發揮巨大影響的事件。魯迅激烈、辛辣甚至刻薄的論戰姿態,和大陳委婉、敦厚、謔而不虐的文風雖然不同,但他們總是陷入孤軍奮戰,少有援手的窘境卻極酷似。魯迅的「荷戟獨徬徨」,大陳的「沒有一群進步的社會科學隊伍作為他的依靠」,都真實的道出他們內心的孤單蒼涼。最令人浩嘆的是他們不但要和反動的右翼文人針鋒相對,同時也要與左翼進步圈的同志較真論議,赤身肉搏;腹背受敵的魯迅,有時「像一匹受傷的狼,常深夜在曠野中噑叫,慘傷裡夾雜著憤怒和悲哀…」,「殺不掉,就退進野草裡,自己舐盡了傷口的血液,絕不煩人敷葯…」

而「思想與感情總隨著社會主義祖國的道路而起伏的」大陳身處的又是何種境況呢?

一九七八年眼睜睜的看著改革開放以後大陸急速朝著資本主義偏斜發展所造成的「官僚主義、腐敗、階級的再分解」而懷抱日益深切不滿的他,嘗藉由自作小說人物的嘴;發出「如果大陸的革命墮落了,國坤大哥的赴死,和您的長久的囚錮,會不會終於比死,比半生囚禁更為殘酷枉然?」這樣噬心的天問。

一九八九年六月,甫自漢城結束韓國民主化運動權向度的採訪,隨後便在美國一幢秀麗的海濱別墅與一同受邀與會的滿腦子西化至上思維的大陸學人,一起透過電視屏幕耳聞目睹,親身見證著天安門的風波,回到台灣後他以「陳映真」之名用極沉痛的筆調分別在《人間雜誌》1989年6月及7月號寫了兩篇,既不見容於當道,也不被左翼朋友所喜,卻飽受西化自由派分子訕笑的文章:〈悲傷中的悲傷〉、〈等待總結的血漬〉。然而為了抵禦全球藉「天安門事件」掀起1950 年以來最大規模的反共、反華大合唱,大陳不畏世譏,在事件平息不久即公然以「中國統一聯盟創盟主席」身分,率團赴大陸與時任國家主席的中國黨總書記江澤民會晤握手。此舉遂遭致與他夙有淵源的左翼朋友圈首先是驚愕繼而是嘲諷、怒罵甚至斷絕交往的聲稱。然而.為了讓他熱愛的祖國能繼續往社會主義完善化的征程邁進,他在痛心疾首的表明嚴厲譴責下令開槍鎮壓學生的人之後,還是懇切的呼籲:「敢於獨立思考的共產黨人;具有鮮明民族主體意識的中國學生和知識分子…對天安門事件做出科學的總結,並且在這總結的基礎上,重新畫出中國社會主義的改革和發展道路」。而「分散在大陸台灣和海外的中國革命的知識分子,有義務獨立的思想民族分裂時代中大陸、台灣和香港的社會性質,指出各個社會中矛盾的構造,找到改革的力量和方向。從而找到民族統一的康莊大道

大陳蒼涼的呼喊;召來的是訕笑、輕鄙,「陳映真,墮落了,我們不再相信他了」的回聲!

敵營布置的迷陽無足畏,最慘的莫過於被來自自己陣營誤擊的流彈所傷,信哉。

第四句:蕭瑟人間失永善。脫胎自毛主席一九五四年夏至北戴河避暑填的詞《浪淘沙》:

大雨落幽燕,白浪淘天,秦皇島外打漁船,                    

                一片汪洋都不見,知向誰邊?

                往事越千年,魏武揮鞭,東臨碣石有遺篇,

                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

這詞是一代豪雄毛主席面對秋雨瀟瀟,浪濤拍岸的蒼茫景緻,發出歷史興替,逝者如斯的慨嘆。我援用這字句,一方面表示對大陳遠逝的追思,一方面也對當前謬議橫生而清音邈邈的時局表示無奈。句中的永善是大陳的本名,人間即泛指人世間,也特指大陳創辦於1986年停刊於1989年的《人間》雜誌。

《人間》是一份什麼樣的雜誌呢?

大陳在創刊號的發刊詞說:「如果用一句話來說明,《人間》是以圖片和文宇從事報導、發現、記錄、見證和評論的雜誌。透過我們的報告、發現、紀錄、見證和評論,讓我們的關心甦醒;讓我們的希望重新帶領我們的腳步;讓愛再度豐潤我們的生活。

如果您還問:為什麼在這荒枯的時代,要辦《人間》這樣一種雜誌?

大陳的回答是:「我們抵死不肯相信:有能力創造當前台灣這樣一個豐厚物質生活的中國人,他們的精神面貌一定要平庸、低俗。我們也抵死不肯相信:今天在台灣的中國人,心靈已經堆滿了永不飽足的物質慾望,甚至使我們的關心、希望和愛。再也沒有立足的餘地。不,我們不信!因此,我們盼望透過《人間》,使彼此陌生的人重新熱絡起來;使彼此冷陌的社會,重新互相關懷;使相互生疏的人,重新建立對彼此生活與情感的理解;使塵封的心,能夠重新去相信、希望、愛和感動,共同為了重新建造更適合人所居住的世界,為了再造一個新的、優美的、崇高的精神文明,和睦團結,熱情地生活。」

1989年,《人間》主要因為財務困難停刊,當年他揭露批判探索的社會、經濟、文化……諸種問題,30 年後的今天不但沒有解決,反而日形惡化。大陳希望、相信、所愛的人世間,只不斷逐漸的失溫,且日益消瘦荒蕪,令人思之悵然。

第五句:眉橫眼冷覷後街。則是兼用了魯迅一九三二年書與柳亞子的條幅《自嘲》:

運交華蓋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頭。

                      破帽遮顏過鬧市,漏船載酒泛中流。

                      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

                      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冬夏與春秋。

以及王國維的詞《浣溪沙》:

山寺微茫背夕曛,鳥飛不到半山昏,

                     上方孤磬定行雲。試上高峰窺皓月,

                     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

魯迅「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已成舉世傳誦的對句,為免徒添蛇足之譏,也就不敢妄置一詞。唯獨個人有點體會,亦不妨約略說說,我認為詩雖題為《自嘲》,但確是在顯示充分的自信與自尊。

魯迅與大陳都經歷過人生幾多難堪的迍邅與偃蹇,家道中落的貧寒窘迫,固不足論矣,就以不為當道所容,悽惶四處,論敵環伺而獨荷戈戟的孤單徬徨,昔日戰友同志忽而轉向對峙的失落茫然等諸多魯迅所遭逢的世厄,大陳率皆親遇。至於大陳「從二十幾歲開始寫作迄今,他的思想和創作,從來都處在被禁止,被歧視和鎮壓的地位。一九七九年十月他被捕偵訊時,知道有專門對他的作品和言論做系統的思想檢查分析和彙報的專業偵探。八O年代中後,台獨反民族學術力量在台灣的政壇和高等教育領域擴大了可觀的影響力,成為台灣當前既成政、學體制的組織部分。在這新的情勢中,和他二十幾歲的時代一樣,他的思維和創作,在一定意義上,一直是被支配的意識形態霸權專政的對象。」大陳境遇之艱險不但不遑讓於魯迅,或有過之。儘管世道如此險巇,文網這般嚴密,他倆都不曾怨嘆喪志,總是鼓足餘勇戰鬥終生;魯迅躲進小樓,不諛世媚俗,向刀叢覓詩,在暗夜裡揭露更深更大的黑暗;而大陳在人間雜誌停刊後,孤身棲止在舊陋的閣樓獨立編寫出版一部部對台灣社會起振聾發聵之用的叢書,八巨冊《人間台灣政治經濟學叢刊》,是舉凡意欲投身台灣社會變革運動的志士必備的傳世經典。

「眼冷覷後街」是相對於「天眼覷紅塵」的改裝。王國維《浣溪紗》這首詞向來被奉為《人間詞》的上乘之作,葉嘉瑩教授曾在《說靜安詞〈浣溪沙〉一首》的文章寫到:「王國維這首詞既不是在抒情,也不是在敘事,更不是在說理,而是對人生的一種哲思體悟」。深受叔本華哲學影響的王國維,對人生世事的態度基本上是很悲觀的,「試上高峰窺皓月,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寫的就是對人生有某種醒悟的人,意欲掙脫濁世羈絆,然而在試著攀爬上高峰追尋光潔明月的當兒,偶然睜開眼睛,看到卻是紅塵滾滾,而自己也不過是在其中蠕蠕蠢蠢的一員而已,這短短的幾句把欲離世而不能的無奈悲涼,寫得非常深沉透徹。

把自己視為滾滾紅塵中的一員,是大陳與王國維相同的態度,但是大陳與王國維不同的地方在於,他從不認為自己有高於民眾的天眼,也從無離塵逸世的想頭,他曾以自剖的口吻娓娓的叮嚀我們:「要懂得從社會的全局去看家庭的個人的淪落,也要懂得把家庭的個人的沉落,同自己國家的、民族的沉落連繫起來看,而不應該只是一昧凝視著孤立底個人的。滴著慘綠色之血的,脆弱而又小小的心,自傷自憐」。他固然也洞識紅塵的濁惡,但他卻說:「即欲對惡如何,必須介入於那惡之中」。大陳永遠自認為是「人民」之子,他常教誡與他一起工作的同事:「一定要站在民眾的立場,用民眾的眼睛看世界。要在繁華的榮光背后看見陰暗朽腐,在恣意豪奢的歡宴中不要忘記勞苦的容顏。為了追求光明,更要勇視黑暗,歌頌富裕豐盛,不要忘記經濟成長過程底層民眾被犧牲的正義、權利、尊嚴、幸福…」

畏友蔡明德曾經親口對我說:「是大陳給了我一雙眼睛,教會我如何看這被顛倒的世界,是大陳給了我一顆柔軟的心,教我懂得去擁抱受苦、受壓迫的人。大陳說,「要和人民一起思想!」

然而「後街」對大陳而言,還有更深一層的意味!

繼一九七五年九月二十六日以許南村為筆名發表的「試論陳映真」之後,大陳約莫在一九八七年前後,又以更豐潤的筆墨寫了更為周延詳盡審視自我學思的力作《後街》,這篇自敘其一生創作歷程的佳篇鉅構,是舉凡欲理解掌握甚至貼近大陳文字世界的人,不可或缺的經典文獻。在這篇長文的結尾,大陳寫下了這樣的字句:「他自知只有中人之智,命運卻像是緊緊相扣的一個又一個環節選擇了他,驅使他在四、五十年中,走過台灣當代歷史的後街。正如他為「人間雜誌」採訪時,他看到的是飽食、腐敗、奢侈、冷酷、炫麗、幸福的台灣後街,環境的崩壞、人的傷痕、文化的失據…他走過的歷史巷道,是小學吳老師的失蹤,是槍決政治犯的佈告,是被帶走的陸家姐姐,是禁書上的署名和印章;是禁書為他打開的激進主義的世界,是他在政治監獄中相逢的五O年代,殘酷肅清的大獄中,一段激烈喑啞,抑壓著一代青春和風雷的歷史…如果要他重新活過,無疑仍然要選擇去走一條激動、荒蕪,充滿著豐裕無比的,因無告的痛苦、血淚,因不可置信的愛和勇氣所提煉的真實與啟發的後街。

第六句:筆遣春溫慰苦寒。則是將大陳的文學信念和有識者評賞他文學世界的簡單概括。

大陳自二十一歲以大二英文作業改寫的《麵攤》步入文壇之後,除了獄囚的青春歲月和病困的晚年之外,可說終生寫作不輟,他的小說、雜文、時論,每篇發表後都膾炙人口,傳誦一時,為華人的文字世界豎立了一座不朽的豐碑。二○○三年他榮獲第二屆『花蹤世界華文文學大獎』,這年的十二月二十日,在馬來西亞頒獎典禮致謝詞時,大陳再一次追憶起自己的文學生涯,他說:在他二十幾歲前後,偶然在一條舊書店街(牯嶺街)闖進了被戒嚴體制嚴禁的大陸三○年代文學禁區,在那裏他耽讀了魯迅、茅盾、巴金等人的小說。這些作品在他心中點燃了嚮往人的自由與解放的火苗。一九六八年他入獄:魯迅、茅盾、高爾基、契珂夫作品的情節、人物、語言…等種種的記憶,在囚禁的歲月中都給了他心靈的力量和自由。讓他體會到「文學是對自由的呼喚,而文學本身也是自由本身」。大陳用極誠懇的語調說:

文學是什麼?我從自己的經驗體會到,文學是使喪志的人重燃希望,使仆倒的人再起,使受辱的人找回尊嚴,使悲傷的人得到安慰,使沮喪的人恢復勇氣。」

香港浸會大學文學院院長鍾玲也曾說:陳映真作品由表層溫暖到底層。他對各種各類的人,尤其是心理上或生活上淒苦無告的人,受政治、經濟現實的巨輪壓扁的人,充滿了關懷和瞭解,他有為他們喉舌的使命感。這是他何以成為重要人道主義作家的原因。

第七句:君生人豪死鬼雄。是源自北宋女詞人李清照的五言絕句《懷項羽》: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

                   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略為改動了幾個字,有從字面上凸顯大陳卓犖形象的意思,也有意將大陳類比為一位失敗的悲劇英雄。

大陳逝世之後,兩岸各界人士在各種不同場合的悼念活動上,都高度一致的頌揚了他熱愛祖國,反獨促統,批判文化台獨的勇氣與功績。去年大陳逝世二周年,全國台聯和作協在北京清華大學舉辦的一場紀念活動上,一位台灣的作家,很勤勞的整理了大陳生前從夏潮雜誌、中華雜誌及其他非當時黨外主流刊物參與發動與台獨陣營的每一場的文字鬥爭,我坐在台下安靜的聽著他照本宣科三萬餘字半個多小時的念誦,心裡徒然升起了一股荒謬、不安乃至悽愴。「這不過是益發證明了大陳的戰鬥是節節敗退的吧?!」我這樣無聲的感嘆著。而我之所以會興此感嘆,証諸台灣政壇無論藍綠、K黨、D黨的獨台、台獨,不但毫無改弦之勢,反而日趨磐固不可撼拔,社會的全面右傾化、法西斯化,親美媚日,盲拒中國言行的日益猖狂恣囂,文藝學術的膚淺化、庸俗化、商品化、浮濫化…。大陳一生心血澆注的成果若何,豈不昭昭明甚!

至於大陳在與台獨陣營的鬥爭何以節節敗退?當然有明確的內因和外因,當時兩岸政治、社會、文藝思潮的牽動,國際政治經濟大變動的浪濤以及蘇(聯)東(歐)陣營的崩解,加上全球左翼的陷入低潮都是影響至深的重大因素。此中牽涉的各種脈絡,汪暉在〈當代中國的歷史變局和台灣問題〉的長文有十分嚴謹縝密,深刻周延的分析,有意願一探究竟的人,不妨上網查找參照,因為文章很長,且很多精闢的論點,值得細讀深思,因此不作摘引。

此處我更想說的是,大陳的戰鬥雖然以失敗告終,但卻絲毫無損於他的偉岸高潔,無論生前死後,他留下豐厚的精神遺產仍舊會持續潤澤荒枯的時代,撫慰無告的心靈,更重要的是他留給我們如同魯迅那般的深刻啟示!

孫歌說:「魯迅沒有在人們要求的意義上成為衝鋒陷陣的戰士,他的戰鬥要曲折複雜得多,而且往往以失敗告終;人們在通俗意義上把魯迅想像為革命的戰士,不免忽略這位並不通俗的戰士的失敗及失敗本身的歷史意義。然而與失敗同樣具有重要意義的是,這個在無物之陣中壽終的戰士,至死都沒有放棄他的投槍,他激烈的姿態從未鬆弛…」。

「敗北比無為更可貴」,台灣繫獄最久的白色恐怖政治受難者,囚牢三十四年七個月的林書揚先生,在一篇迎接南韓政治犯徐勝獄中歸來時,以此為題,對同樣長期受不義禁錮肉身而堅不屈服的同志,表示熱烈歡迎之意:文中抄錄了徐勝的四弟徐京植悼念在思念愛子的病痛中哀傷而逝的媽媽所寫的〈為了解除死者的重擔〉一小節:「…不論我們如何呼喚,未受回報而離去的母親不會再回來。『總有一天如何如何』這樣不下數百次的期勉,對母親來說已經是毫無意義了。但為了解除死者臨終一念的重負,未死者必須自我勉勵,向著該來臨的一天不屈不撓地走下去……」。

是的!戰士雖然敗北,終究還是戰士。

他們至死都沒有放棄投槍,沒有喪失對人類終將解放過著幸福日子的豐沛信念,為了解除已逝者懸心重念,後繼者得不奮力振起乎?

詩末句:魂潤九畹滋蕙蘭。承用了魯迅一九三三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書贈日本著名詩人土屋文明的《無題》:

一枝清采妥湘靈,九畹貞風慰獨醒。

                  無奈終輸蕭艾密,卻成遷客播芳馨。

魯迅這詩本於《楚辭.離騷》是很明顯的:「湘靈」,「獨醒」,「遷客」一看即知指的是屈原。畹:乃面積的單位,一說三十畝,一說十二畝。九畹是面積廣闊的意思。《楚辭.離騷》有「余即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的句子。有研究者說:魯迅這首贈日本友人的詩,表面上寫的人物是屈原,「湘靈,獨醒都是描繪屈原的形象」,但實際上寫的卻是一九三五年六月十八日就義於汀洲的中國共產黨第一任總書記瞿秋白。

一九三三年十月,瞿秋白避禍在壟罩一片白色恐怖肅殺的上海,國民黨法西斯特務組織「藍衣社」枉法橫行,恣意對左翼進步人士展開綁架、擊殺的酷烈行動。魯迅、茅盾、楊銓都名列狙殺的黑名單,楊銓且在一九三三年六月被刺殺身亡。當時知識界、教育界也充斥著許多變節投靠特務組織的墮落份子。在如此險惡的環境下,瞿秋白有時住進魯迅家,有時賃居鄰近,魯瞿兩人不但過從緊密,瞿秋白還常借魯迅之名頻頻發表許多抨擊時政的戰鬥文章。「這首詩的大意便是指秋白同志以一枝富有才華的筆,在上海的反文化『圍剿』中取得勝利,給革命根據地人民以很大的安慰,同時革命根據地廣大人民堅貞的革命鬥爭精神也給秋白同志很大的安慰。雖然奈何不得特務的縱橫,但是秋白同志在粉碎文化『圍剿』中仍然播下了革命文藝的種子,取得了很大成績」。

自古詩無達詁,這說法或自有其可信的依據,但因與我詩之本意相涉較遠,姑存之以待會心者續索。而我之援引轉化此句,除了藉以感念大陳生前的諄諄教誨,主要是在送他移靈黃河回來台灣之後,時不時的會一邊聽著〈黃河鋼琴協奏曲〉,一邊揣想著他的骨灰乘著魚龍隨波蜿蜒千里。想像著他「整日閱讀著『像一葉秋海棠』的中國地圖;讀著每一條河流,每一座山岳,每一個都市的名字。他彷彿看見在混濁而浩蕩的江河上的舢舨,宿著龍和留著白鬍子神仙的神秘山巒;石板路的都市,掛滿了優秀正楷寫成的招牌的都市;病窮而骯髒的、安命而且愚的、倨傲而和善的、容忍但又執著的中國人。」在縱目盡覽祖國的繁華寂寞之後,也許還是會在停駐歇息的某處,無私的播撒質美品佳的芳籽,在暖風中高聲吟唱著:「務要使這一代建立一種關乎自己,關於社會的意識,務要使他們做一個公正、執拗而有良心的人,由他們自己來擔負起改革自己鄉土的責任」。

這是如何感動著人心的一曲頌歌啊…

夜風習習,秋涼葉落,我思念著大陳,也堅信他的英魂必定常存天壤,並且永不疲倦的潤澤廣闊的大地,『在荒地中綻放花朵,在曠野中傳出樂音』,熱情的賜福「一箇豐收的季節」及早到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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