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護關稅制度和自由貿易─卡爾‧馬克思的小冊子“關於自由貿易的演說”的序言(弗‧恩格斯)

自美國挑起中美貿易戰後,有關自由貿易與貿易保護主義的問題成了舉世熱議的話題,最近台灣也因高雄市長韓國瑜要求在高雄設置自由貿易區而造成朝野政黨的激烈攻防,贊成與反對的雙方爭執不休,鬧得沸沸揚揚。但由於深悉資本主義經濟規律的人不多,不論對中美貿易戰或台灣設置自由貿易區所發的議論大多流於淺薄、謬誤;包括不少以所謂「左派」自居者,因不諳政治經濟學,也沒真正搞懂馬克思主義,亦持有錯誤的認識,因此我們重刊恩格斯這篇發表於1888年,深刻揭示自由貿易與貿易保護主義實質的文章,並附錄2014/04/02《批判與再造》批判台灣「太陽花」運動的《評反服貿運動之一反服貿運動、全球化與階級問題》(文末附有《馬克思博士關於保護關稅主義、自由貿易和工人階級的演說》),期望能有助讀者弄清這個重要的問題。──編者

(這是正在紐約出版的馬克思關於自由貿易問題的演說(由愛伯恩施坦和卡考茨基譯成德文;馬克思“哲學的貧困”一書的附錄二,斯圖加特狄茨出版社版第188頁及以下各頁)的序言(由本文作者自譯)。因為這篇序言首先是為美國讀者寫的,所以德國的保護關稅政策只能順便提到。不久本文作者也許還有機會專門就德國的情況來探討這個問題。恩格斯在德譯文上加的注。)

1847年底,在布魯塞爾舉行了一次討論自由貿易問題的會議。這是英國工廠主在他們當時開展的爭取自由貿易運動中的一次戰略機動。他們一面慶祝國內1846年廢除穀物法的勝利,一面到大陸去,以大陸各國向英國自由輸入穀物的權利為交換條件,要求讓英國的工業品自由輸入大陸各個市場。在這次會議上,馬克思報名為演講人之一,但是,不出所料,事情是這樣安排的:該他發言之前,會議就閉幕了。因此,馬克思只好把原來準備說的關於自由貿易的話,對布魯塞爾民主協會講了,他當時是這一國際組織的副主席之一。

由於實行自由貿易還是實行保護關稅制度這一問題目前在美國已經提上日程,所以人們認為發表馬克思演說的英譯文是有好處的,並且請我為這個英譯文寫一篇序言。

馬克思說:“保護關稅制度是製造工廠主、剝奪獨立勞動者、使國民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轉化為資本、用暴力方法縮短由舊生產方式向現代生產方式過渡的一種人為手段。”保護關稅制度在十七世紀產生的時期是這樣,在十九世紀的許多年代裡,仍然是這樣。保護關稅制度當時被認為是西歐一切文明國家的正常政策。只有德國的小邦和瑞士的州是例外,這並不是因為它們不喜歡這種制度,而是因為在這樣小的領土上無法採用這種制度。

現代工業體系即依靠用蒸汽發動的機器的生產,就是在保護關稅制度的卵翼之下於十八世紀最後三十多年中在英國發展起來的。而且,好像保護關稅率還不夠似的,反對法國革命的幾次戰爭又幫了忙,確保了英國對新工業方法的壟斷。英國的戰艦割斷英國在工業上的競爭者同他們的殖民市場之間的聯繫達二十多年之久,同時又用武力為英國貿易打開了這些市場。南美各殖民地脫離了它們的歐洲宗主國,英國侵佔了法國和荷蘭的所有最重要的殖民地,印度被逐漸征服——這就把所有這些廣大領土的居民變成了英國商品的消費者。於是,英國在國內市場上實行的保護關稅制度,又用在國外對它的商品的一切可能的消費者實行自由貿易作了補充。由於兩種制度的這樣巧妙的結合,到戰爭終了時,即1815

年,英國就已經成了一切最重要的工業部門的世界貿易的實際壟斷者。

在戰後的和平年代中,這種壟斷權力繼續擴大和加強。英國在戰爭時期所取得的優勢逐年增長;看來,它把它的一切可能的競爭者愈來愈遠地拋在後面了。使輸出工業品的數量不斷增長,實際上成了關係這個國家的生死存亡的問題。在它的道路上看來只有兩個障礙:其他國家的禁止性立法或保護關稅立法以及輸入英國的原料和食品進口稅。

於是,古典政治經濟學——法國重農學派及其英國繼承者亞當斯密和李嘉圖——的自由貿易學說,就在約翰牛的國家裡流行起來。在國內實行保護關稅制度對工廠主說來是不需要的,因為他們打敗了一切外國競爭者,他們的生存本身也依賴於出口的擴大。在國內實行保護關稅制度,只有利於食品和原料的生產者,只有利於有農業收入的人,在英國當時的條件下也就是收地租的人,即土地貴族。而對於工廠主,這種保護關稅制度是有害的。由於徵收原料稅,用這種原料加工的商品的價格便提高了;由於徵收食品稅,勞動的價格便提高了;保護關稅制度使英國工廠主在這兩方面都比他們的外國競爭者處於不利的地位。而由於其他所有國家主要是向英國輸出農產品並且主要是從英國輸入工業品,所以,廢除英

國對穀物和原料的保護關稅,一般地說同時也就是呼籲其他國家廢除,或者至少是降低英國工業品的進口稅。

經過長期的、劇烈的鬥爭以後,英國的工業資本家取得了勝利,他們在當時實際上就已經是全民族的領導階級,他們的階級利益當時被認為是主要的民族利益。土地貴族被迫讓步。穀物稅和其他原料稅被廢除了。自由貿易成了風行一時的口號。當時英國工廠主及其代言人即政治經濟學家的下一個任務是,使其他一切國家都改信自由貿易的宗教,從而建立一個以英國為大工業中心的世界,而其他一切國家則成為從屬的農業區。

這就是召開布魯塞爾會議和馬克思準備這篇演說的時代背景。雖然他承認,在某些條件下,例如在1847年的德國,保護關稅制度還可能有利於工業資本家;雖然他證明,自由貿易並不是能夠消除工人階級身受的一切禍害的萬應靈藥,甚至還可能加重這些禍害。但是,他歸根結蒂並且在原則上還是表示贊成自由貿易。在他看來,自由貿易是現代資本主義生產的正常條件。只有實行自由貿易,蒸汽、電力、機器的巨大生產力才能夠獲得充分的發展;這種發展的速度愈快,也就會愈快、愈充分地實現其不可避免的後果:社會分裂為兩個階級——資本家階級和雇傭工人階級;一邊是世襲的富有,另一邊是世襲的貧困;供過於求,市場無法容納日益增加的工業品產量;不斷重複出現週期——工商業繁榮、生產過剩、危機、恐慌、經常的蕭條、逐漸復蘇,而復蘇並不是長期好轉的先兆,而是新的生產過剩和新的危機的先兆;一句話,生產力發展到了這種程度,以致生產力所依賴的社會制度變成了生產力不能忍受的桎梏;唯一可能的出路,就是實行社會革命,把社會生產力從過時的社會制度的桎梏下解放出來,把真正的生產者、廣大人民群眾從雇傭奴役狀況中解放出來。而由於自由貿易是這種歷史演進的自然的、正常的環境,是最迅速地使不可避免的社會革命所必需的條件得以造成的經濟培養基,——由於這個原因,而且只是由於這個原因,馬克思才宣佈贊成自由貿易。

無論如何,緊接著自由貿易在英國獲勝以後的那些年代,看來是證實了對於隨這個勝利而來的繁榮所抱的最大希望。不列顛的貿易達到了神話般的規模;英國在世界市場上的工業壟斷地位顯得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加鞏固;新的冶鐵廠和新的紡織廠大批出現,到處都在建立新的工業部門。誠然,在1857年發生了嚴重的危機,但是,危機被克服了,貿易和工業很快又重新蓬勃高漲起來,直到1866年爆發了新的恐慌為止,這次恐慌看來標誌著世界經濟史上的一個新的轉捩點。

1848年到1866年期間不列顛工業和貿易的空前發展,無疑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廢除食品和原料的保護關稅引起的。但是,也不僅保護關稅制度和自由貿易是這個原因。同時還發生了其他重要的變化,這些變化也促進了這一發展。在這些年代中,發現並開採了加利福尼亞和澳大利亞的金礦,從而極大地增加了世界市場上的流通手段;在這些年代中,用蒸汽發動的運輸工具最後戰勝了其他各種運輸工具;在海洋上,輪船現在已經排擠了帆船;在陸地上,鐵路在一切文明國家中都占第一位,碎石公路次之;運輸現在變得比過去快三倍,而過去的運費比現在貴三倍。因此,在這種有利的條件下,利用蒸汽進行生產的英國工業,依靠損害以手工勞動為基礎的外國家庭工業而擴大了自己的統治,這就不足為怪了。但是,難道其他各國就應該袖手而坐,溫順地聽任這些變化使自己淪為英國這個“世界工廠”的簡單的農業附庸嗎?

其他各國並沒有這樣做。法國在將近兩百年中在自己的工業的周圍築起了一道保護關稅和禁止性關稅的真正的萬里長城,並且在一切奢侈品和工藝品的生產方面達到了甚至連英國也不敢不服氣的優越地位。瑞士在實行徹底的自由貿易的情況下,擁有了英國的競爭也損害不了的一些比較重要的工業部門。德國實行了比

歐洲大陸其他任何大國都自由化得多的稅率,以一種甚至比英國還要快的速度發展著自己的工業。而美國由於1861年的內戰一下子使它只能依靠自己的資源,也不得不設法滿足突然產生的對各種工業品的需求,而它要做到這一點只有建立自己本國的工業。隨著戰爭的停止,戰爭所產生的需求沒有了;但是新的工業依然存在,並且要碰上英國的競爭。由於戰爭,在美國人們的一個認識便成熟了,這就是:一個人口達三千五百萬的民族,其人口至多在四十年內就能增加一倍,又具有巨大的資源,而周圍的鄰國在許多年中還不得不主要從事農業,那末這樣的民族有“天定命運”(《manifest destiny》)在主要消費品方面不論是平時還是戰時都不依賴外國工業。於是,美國實行了保護關稅制度。

大約在十五年以前,我和一個看來是同制鐵業有關係的、有學識的格拉斯哥商人同乘火車。當話題談到美國的時候,他就向我大發關於自由貿易的老一套高論:“像美國人這樣精明的生意人居然向自己本地的冶金工業家和工廠主進貢,而他們本來可以在我們國家裡買到的商品即使不是更好,至少也是同樣好,而且比他們的便宜得多,這難道不令人費解嗎?”他還向我舉出例子,證明美國人為了使幾個貪婪的冶金工業家發財,擔負著多麼高額的賦稅。我回答說:“我想這個問題還有另外一面。您知道,在煤炭、水力、鐵礦和其他礦藏、廉價食品、本國棉花和其他各種原料方面,美國擁有任何一個歐洲國家所沒有的大量資源和優越條件;而只有當美國成為一個工業國的時候,這些資源才能得到充分的開發。您也應該承認,現在,像美國人這樣一個大民族不能只靠農業為生,因為這等於讓自己法定永遠處於野蠻狀態和從屬地位;在我們的時代,任何一個大民族沒有自己的工業都不能生存。所以,如果美國要成為一個工業國,如果它有一切希望不僅趕上而且超過自己的競爭者,那末在它面前就敞開著兩條道路:或者是實行自由貿易,進行比如說五十年的費用極大的競爭鬥爭來反對領先於美國工業約一百年的英國工業;或者是用保護關稅在比如說二十五年中堵住英國工業品的來路,幾乎有絕對把握地堅信,二十五年以後自己就能夠在自由的世界市場上佔有一個地位。這兩條道路中哪一條最經濟、最短捷呢?這就是問題所在。如果您想從

格拉斯哥到倫敦去,您可以乘議會火車416,每英里花一辨士,每小時走十二英里。但是您不會這樣做。您的時間太寶貴了,您會坐特別快車,每英里花二辨士,每小時走四十英里。所以,美國人情願花特別快車的錢,以特別快車的速度前進。”我這位蘇格蘭的自由貿易論者無言以對。

因此,作為人為地製造工廠主的手段,保護關稅制度不僅可以有益於還在繼續同封建制度作鬥爭的尚未充分發展的資本家階級,而且也可以有益於像美國這樣一個國家——它從未見過封建制度、但是已經達到勢必從農業向工業過渡這一發展階段——的新興資本家階級。美國既處於這種狀況,便決定轉而實行保護關稅制度。自從實行了這一決定以來,大約經過了我對我的旅伴所說的那個二十五年,如果當時我沒有講錯的話,那末保護關稅制度對美國已經應該起到了自己的作用,而現在要變成障礙了。

這就是我一些時間以來所持的看法。大約兩年以前,我對一位美國的保護關稅論者說過:“我確信,如果美國實行自由貿易,它十年以內將在世界市場上打敗英國。”

保護關稅制度再好也不過是一種無窮螺旋,你永遠不會知道什麼時候才會把它轉到頭。你保護一個工業部門,同時也就直接或間接地損害了其他一切工業部門,因此你就必須把它們也保護起來。這樣一來你又會給你原先保護的那個工業部門造成損失,你就必須補償它的虧損,這一補償又會像前面的情況一樣,影響到其他一切部門,並且使它們也有權利要求補償,——就這樣繼續下去,ininfinitum〔沒有盡頭〕。美國在這方面為我們提供了怎樣用保護關稅制度扼殺一個重要工業部門的令人吃驚的例子。1856年合眾國的航運進出口總額共計641604850美元;其中75.2%用美國船隻載運,只有24.8%用外國船隻載運。不列顛的遠洋輪船當時就已經排擠美國的帆船了,但是,在1860年的海上貿易總額762288550美元中,美國船隻的載運量仍然占66.5%。內戰爆發了,對美國的造船業實行了保護關稅制度;這一措施非常成功,以致美國國旗在公海上幾乎完全消失了。1887年合眾國的海上貿易總額共達1408502979美元,但是其中只有13.8%用美國船隻載運,而86.2%都用外國船隻載運。1856年美國船隻載運的商品總值為482268274美元,1860年為507247757美元。1887年就下降到194356746美元。①四十年前,美國國旗是不列顛國旗的最危險的競爭者,在海洋上大有超過不列顛國旗之勢;現在它完全不行了。在造船業方面實行保護關稅制度,既扼殺了航運業,又扼殺了造船業。

還有一點。生產方法的改進在當代是這樣迅速地接連不斷地出現,是這樣突然而徹底地改變著整個整個的工業部門的性質,以致昨天還可能有不少好處的一種保護關稅稅率,到今天就變了。我們從財政部長1887年度的報告中再舉另一個例子吧:

“近年來在羊毛精梳機上實現的改進,使所謂精梳毛織品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以致精梳毛織品在很大程度上排擠了做男服用的普通毛織品。這種變化……給我們本國的這些〈精梳毛織類的〉商品的生產造成了重大的損失,因為用來製造這些商品的羊毛,同用來製造普通毛織品的羊毛,所抽的稅是一樣的;然而,普通毛織品每磅價格在80分以下的,稅額是每磅35分和advalorem〔價值的〕35%,而精梳毛織品價格在80分以下的,稅額是每磅10分至24分和advalorom35%。在某些情況下,用來製造精梳毛織品的羊毛,所抽的稅竟超過了成品稅。”

① 《AnnualReportoftheSecretaryoftheTreasury,etc,fortheYeat1887》.

Washington,1887,pp.XXVIII,XXIX〔“財政部長1887年年度報告”1887年華盛頓版第XXVIII、XXIX 頁〕。

這樣一來,昨天保護本國工業的措施,今天變成了對外國進口商的獎勵,財政部長①說得對:

“有充分的根據可以認為,如果稅率不做相應的改變,精梳毛織品的生產

在我國很快就要停止。”(第XIX 頁)

但是,要改變稅率,你就必須同從目前這種情況中得到好處的製造普通毛織品的工廠主作鬥爭;你就必須大幹一場,以便在國會兩院中贏得多數,並且最後贏得國內的社會輿論;於是問題就是:這樣做上算嗎?

但是,保護關稅制度最糟糕的一點就是一旦實行起來,就不容易再擺脫了。無論確定公平的稅率是多麼困難,但怎麼也沒有轉過來實行自由貿易的困難大。使英國有可能在不多的幾年中就實現了這一過渡的那些條件是不會重新出現的。但是,就是在英國,1823年(哈斯基森)開始的鬥爭也是在1842年才獲得初次的成功(皮爾稅則),而且在穀物法廢除以後又繼續了好幾年。所以,在絲紡織業(還害怕外國競爭的唯一的工業部門)中保護關稅制度起初就延長了許多年,後來又被允許以另一種十分可恥的形式存在下去;紡織工業的其他部門都遵從限制女工、未成年工和童工工作時間的工廠法令,絲紡織業卻作為重大例外享有不受一般規則約束的優待,可以雇用比紡織工業其他部門年齡更小的童工,可以強迫童工和未成年工工作更長的時間。偽善的自由貿易派對外國競爭者取消了壟斷地位,但是他們又用損害英國兒童健康和生命的辦法恢復了它。

但是在將來,任何一個國家從保護關稅制度向自由貿易過渡的時候都不可能處於英國當時所處的那種狀況,當時英國工業的一切部門,或者說幾乎一切部門都能夠在自由市場上同外國競爭相對抗。早在可以期望有這種幸運的狀況以前很久,就會出現實現這一過渡的必要性。這種必要性會在各個不同的工業部門中在不同的時間表現出來;這些部門的彼此矛盾的利益將會引起最有啟發意味的爭吵、議會走廊中的陰謀詭計和議會會場內的勾心鬥角。機器製造廠、機械廠或造船廠的廠主可能認為,對鐵工廠廠主的保護關稅制度大大地提高了他們的商品的價格。這一點,而且僅僅只是這一點阻礙著他們的出口;製造棉織品的廠主會說,如果不是紡紗廠的廠主處於保護關稅制度的保護之下,使他不得不用高價去買棉紗的話,他本來是可以把英國布從中國和印度的市場中排擠出去的,如此等等。民族工業的某一個部門一旦徹底佔領了國內市場,出口便成了它的必然要求。在資本主義的條件下,一個工業部門不是擴大,就是衰落。一個行業不可能維持原狀不變;停止擴大就是破產的開始;力學和化學方面的進步不斷排擠著人的勞動,並且促使資本更加迅速地增殖和積聚,從而在每一個停滯的工業部

門中都造成工人和資本的過剩,過剩的工人和資本在任何地方都用不上,因為同一過程也發生在其他一切部門。於是,從國內貿易向出口貿易過渡便成為各有關工業部門的生死存亡的問題了,但是,另外一些人的既定的權利和既得的利益卻同它們發生矛盾,因為對於這些人,保護關稅制度在目前比自由貿易更可靠、更有利。這樣便發生了自由貿易派同保護關稅派之間的長期而頑強的鬥爭;雙方對於這一鬥爭的領導權很快就會從直接有利害關係的人手中轉入職業政治家、各傳統政黨的頭目們的手中,對這些人有好處的不是解決問題,而是問題永遠懸而不決;在花去大量的時間、精力和金錢以後,實行了有時是有利於這一方、有時是有利於那一方的一系列妥協,這些妥協雖然決不是重大的,但也是朝自由貿易方向的緩慢進步,——在保護關稅制度沒有使民族完全不能容忍的時候,情況就是這樣,而這種情況看來恰好在現在也正在美國發生著。

可是,還有另一種最壞的保護關稅制度,——就是德國正在實行的那種。德國在1815年以後也馬上開始感到有必要更迅速地發展自己的工業。但是,要做到這一點,第一個條件就是廢除德國各小邦之間的無數關稅壁壘和它們的形形色色的財政立法以建立國內市場,換句話說,就是成立德意志關稅同盟,即Zollverein。要實現這一點,基礎只能是與其說旨在保護本國生產不如說旨在增加國家收入的自由主義稅率。在其他任何條件下,都無法說服各小邦加入關稅同盟。因此,新的德國稅率雖然在某種程度上也保護了一些工業部門,但是在它實行的當時,卻是自由貿易立法的典型。現在它還是那樣,儘管從1830年以來大多數德國工業家就已經大聲疾呼要求向保護關稅制度過渡。但是,在實行這種非常自由主義的稅率的情況下,儘管建立在手工勞動基礎上的德國家庭工業遭到依靠蒸汽進行生產的英國工廠競爭的無情壓制,從手工勞動向機器生產的過渡在德國還是逐漸地實現了;現在這一過渡幾乎已經完成。德國從農業國轉變為工業國也是以同樣速度進行的;從1866年開始,一些有利的政治事件也促進了這個轉變,這就是:建立了強有力的中央政府和全德國的立法機關,從而保證了工商業立法的一致,以及幣制的統一和度量衡制度的統一;最後是法國的幾十億的流入。這樣一來,到1874年,德國在對外貿易額方面在世界市場上就占居了第二位而僅次於大不列顛①,而在工業和交通方面德國採用的蒸汽發動機,比歐洲大陸的其他任何國家都多。因此,這也就證明,甚至在現在,儘管英國工業領先很遠,一個大國也能夠成功地在自由市場上同英國競爭。

這時,陣線突然發生了變化:正當自由貿易看來對德國比任何時候都更為必要的時候,德國卻轉而實行了保護關稅制度。這一轉變毫無疑問是荒唐的,但卻是可以解釋的。當德國還是糧食輸出國的時候,整個農業集團,正如整個航運業一樣,都狂熱地主張自由貿易。但是在1874年德國不僅不能出口糧食,而且需要進口大量的糧食。大概就是這個時候,美國大量的廉價穀物開始湧向歐洲市場;這些穀物到了哪裡,那裡的土地的貨幣收入就會減少,地租也會因此減少;從這個時候起,整個歐洲的農業集團就開始大聲疾呼要求實行保護關稅制度。與此同時,德國工業家由於法國的幾十億的流入造成的生產極度過剩的後果而吃著苦頭,英國則由於工業從1866年危機以後一直處於經常蕭條的狀況中,用國內賣不出去的商品充斥它能進入的一切市場,以不惜虧蝕的低價在國外拋售這些商品。當時德國工業家雖然本身也與出口有莫大的利害關係,但是他們已經開始把保護關稅制度看做保證自己獨佔國內市場的手段了。而完全由土地貴族和地主掌握的政府便非常高興地利用這一機會,為地主和工業家提供保護關稅藉以使收地租者獲利。1878年,便對農產品和工業品都實行了高額的保護稅率。

結果,德國工業品的出口從此以後便直接由本國消費者承擔

① 1874年的進出口總額(單位為百萬美元):大不列顛——3300;德國——2325;法國——1665;合眾國——1245(科爾布“統計”1875年萊比錫第7版第790頁421)。

費用了。無論在哪裡,只要有可能,就成立了“瑞恩”或者“托拉斯”來調節出口貿易,甚至調節生產本身。德國的制鐵業集中在為數不多的幾家大公司,大部分是股份公司的手中,它們合在一起能夠生產的鐵,比全國所能吸收的一般消費量大約多三倍。為了避免不必要的互相競爭,這些公司成立了托拉斯,負責在這些公司之間分配同外國人簽訂的合同,在每一個具體場合都確定應該由哪一家公司來具體供應。這個托拉斯在幾年以前甚至還同幾個英國鐵工廠的廠主達成了協定,但是協定已經不再存在了。同樣,威斯特伐裡亞各煤礦(它們每年生產3000萬噸左右)也成立了托拉斯來調節生產、定貨和價格。總之,任何一個德國工業家通常都會告訴你,保護關稅給予他的只有一點:他在國外市場上被迫以不惜虧蝕的價格出售商品而遭受的損失可能在國內市場上得到補償。但是,不僅如此。這種對工業家實行的荒唐的保護關稅制度,不過是給他們的一種賄賂,以便誘使他們支持一種更荒唐的給予農業集團的壟斷權。不僅所有農產品要徵收與年俱增的高額進口稅,而且由容克老爺在他們領地上經營的某些加工農業原料的企

業,實際上也由公眾掏錢津貼。甜菜糖工業不僅受到關稅的保護,而且還得到作為出口獎金的巨額款項。一位熟悉內情的人指出,即使把出口的糖全部拋在海裡,工廠主還是可以從政府獎金中取得利潤。同樣地,由於一項最新立法,馬鈴薯酒廠的廠主們也每年從公眾的腰包中得到大約900萬美元的贈款。由於在德國的東北部幾乎每一個大土地所有者都或者有一個甜菜糖廠,或者有一個馬鈴薯酒廠,或者兩者同時兼有,所以毫不奇怪,世界上就真正充滿著他們的產品了。

這種在任何情況下都導致破產的政策,對於一個主要依靠廉價勞動力來維持自己的工業在中立市場上的地位的國家來說,會加倍地導致破產。在德國,因為存在大量人口(儘管人口外流,人口還在迅速增加),甚至在情況最好的時候工資也只能維持在吃不飽的水準上,而由於實行保護關稅制度引起生活必需品價格的上漲,工資就要提高。那時,德國的工業家就不能夠像現在極其常見的那樣,用克扣自己工人的正常工資的辦法來補償自己商品的不惜虧蝕的低價了,他們就會被排擠出市場了。德國的保護關稅制度正在殺害一隻下金蛋的母雞。

法國也由於保護關稅制度的後果而吃了苦頭。在這裡,這種獨佔統治地位達二百年的制度幾乎成了民族生活的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而同時它仍然愈來愈成為絆腳石。生產方法的經常變化已經處在日程上了,但是保護關稅制度擋住了這條道路。絲絨的背面現在都用細棉絲織成;法國工廠主或者要為購買這種棉線付出由保護關稅造成的高價,或者要遭到官廳無限期的延宕,這種延宕完全抵消了政府由於這一價格而給的出口補助費,所以,絲絨工業就從里昂向克雷弗爾德轉移,因為那裡細棉線的進口稅要低得多。前面已經談到,法國出口的主要是奢侈品;在這個部門中法國貨的精美程度直到現在還是無法超過的,但是在全世界這種產品的主要消費者是那些沒有受過教育、毫無審美能力的我們當代的資本家暴發戶,別人常常把便宜而低劣的德國或英國的假貨冒充真正的法國貨以極其昂貴的價錢賣給他們,他們也感到十分滿意。銷售這種除法國以外哪裡也不能製造的特產的市場正在不斷縮小,法國工業品的出口額只是勉強能保持原來的水準,不久就要下降。法國能夠用什麼樣的新商品去代替那些出口銷路正在衰落的商品呢?如果說這裡還有什麼辦法的話,那就只是實行大膽的自由貿易辦法,把法國工業家從他們所習慣的溫室般的環境中帶到同外國對手競爭的新鮮空氣中去。的確,如果不是由於科布頓的1860年條約423而採取了走向自由貿易的軟弱而不堅決的步驟,整個法國貿易早就會開始縮減了。但是,這一步驟的作用幾乎已經消失了,需要有更加強有力的這一類滋補劑。

俄國未必值得一提。在那裡,關稅要用黃金,而不是用國內流通的貶了值的貨幣來支付,而保護稅率首先也是用來為貧困的政府提供它同外國債主打交道所必需的硬幣;這種稅率用徹底排擠外國商品的辦法完成它的保護關稅的使命的一天,也就是俄國政府破產的一天。但是,這個政府卻在安慰它的臣民,要他們相信有希望靠這種稅率把俄國變成一個食品、原料、工業品、工藝品都不仰仗外國人的完全自給的國家。相信這個幽靈般的、隔絕和孤立於世界其他地方之外的俄羅斯帝國的人,其水準同一個愛國的普魯士中尉不相上下,這個中尉到店裡去要買一個球形儀——不是地球儀或天球儀,而是普魯士球形儀。

現在還是回過來談美國吧。已經有足夠的徵兆說明,保護關稅制度已經為合眾國盡到了力,這一制度取消得愈早,對一切人就愈好。這些徵兆之一,就是在受保護的工業部門中成立了“瑞恩”和“托拉斯”,為的是更充分地利用給予它們的壟斷權。“瑞恩”和“托拉斯”是道地的美國組織;凡是它們利用了天然優勢的地方,人們儘管不樂意,一般也要服從它們。賓夕法尼亞的石油生產變成壟斷組織“美孚油公司”,是完全合乎資本主義生產規律的過程。但是,精糖廠的廠主們企圖把民族給予它們防禦外國競爭的保護變成壟斷權來反對本國消費者,即反對給予這一保護的民族本身,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然而,大糖廠主成立“托拉斯”的目的正是在這裡。425而糖業托拉斯也並不是絕無僅有的一個。在受保護的工業部門中成立類似的托拉斯,是一種最可靠的標誌,表明:保護關稅制度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任務,它的性質正在發生變化;它保護生產者,已經不是為了防禦外國進口商,而是為了防禦國內消費者;它至少在該部門中已經生產出足夠多的,甚至是太多的工廠主;它塞到這些工廠主的錢袋中去的錢,是舍掉的錢,——同德國的情況完全一樣。

在美國以及其他各國,有一個為保護關稅制度辯護的論據,說自由貿易只會對英國有利。有一個事實再好不過地證明情況相反,就是在英國不僅農業主和大地主,甚至連工廠主也都成了保護關稅制度的擁護者。就在自由貿易論者“曼徹斯特學派”的故鄉,在1886年11月1日,曼徹斯特商會討論了下面這個決議:

“本商會原指望其他各國會以英國為榜樣實行自由貿易,但是在徒然等待了四十年以後,本商會認為,已經是重新考慮這個問題的時候了。”

誠然,決議是被否決了,但是是22票對21票!況且這是發生在

棉紡織工業的中心,即英國工業在自由市場中仍然無疑占著優勢的唯一的一個部門的中心!但是問題在於,甚至在這個部門中,發明創造的天才也已從英國轉移到美國去了。棉紡織工業的紡紗機和織布機方面的最新改進幾乎全部都出自美國,而曼徹斯特不得不只是加以採用。在各種工業發明方面,美國已經肯定地起著主導作用,而德國正在同英國爭奪第二位。英國越來越認識到,它的工業壟斷地位是一去不復返地喪失了,同其他各國相比,它正在不斷喪失地盤,而它的競爭者卻正在取得進展,它將落到只得滿足於作為許多工業國之一的地位,而不再像過去夢想的那樣,要成為“世界工廠”。為了躲開這種迫在眉睫的命運,那些在四十年前認為唯有自由貿易才是救星的人的兒子們,現在卻如此狂熱地呼籲實行用“誠實的貿易”和懲罰性稅率等要求拙劣地掩蓋起來的保護關稅制度。當英國工業家開始認為自由貿易會使他們破產,並要求政府保護他們對付外國人競爭的時候,這些競爭者拋棄今後毫無用處的保護關稅制度並且用英國自己的武器——自由貿易去摧毀日益軟弱的英國工業壟斷地位的關頭也就來到了。

但是,我已經談過,保護關稅制度實行起來容易,擺脫就不那麼容易了。立法機關採用了保護關稅制度以後,就造成了一些同這一制度有了很大的利害關係的集團,並且對這些集團承擔了責任。而在這些與此有利害關係的集團——各種不同的工業部門——中,並不是每個集團在同一時間都同樣決心面對公開的競爭。有些人會在後面拖拖拉拉地走,另一些人則已經不需要保護關稅制度這個保姆。這種處境上的差別,將引起常見的議會走廊上的陰謀,而且本身也就是一種可靠的保證,可以在問題的解決將有利於自由貿易的時候,使那些被保護的工業部門受到非常寬厚的待遇,正如在1846年以後英國有關絲紡織業的情況那樣。在目前條件下這是不可避免的,只要這種過渡只是在原則上解決,自由貿易派就必

須屈從於這種情況。

關於自由貿易和保護關稅制度的問題,完全是在現代資本主義生產制度的範圍內兜圈子,因此對於我們,即爭取消滅這一制度的社會主義者說來,沒有什麼直接的興趣。但是,它間接使我們感到興趣,原因在於我們應該希望現代生產制度盡可能自由地、迅速地發展和擴大,因為同它一起,也將發展起作為它的必然後果並且必定要把它整個加以摧毀的經濟現象:生產過剩造成的廣大人民群眾的貧困;這種生產過剩所引起的週期性的市場充斥和伴隨著恐慌的危機或者生產和貿易方面的經常停滯;社會劃分成人數很少的大資本家階級和人數眾多的實際是世襲的雇傭奴隸——無產者階級,這些無產者的人數在不斷增長,但同時卻受到節約勞動的新機器的排擠;一句話,社會走進了死胡同,除了徹底改造構成這個社會的基礎的經濟制度以外,沒有別的出路。從這一觀點出發,馬克思在四十年前宣告原則上贊成自由貿易這個更進步的辦法,也就是能更快地把資本主義社會帶進那個死胡同的辦法。但是,如果說馬克思根據這個理由宣告贊成自由貿易,那末,這不是會成為現代社會秩序的每一個擁護者反對自由貿易的理由嗎?如果確定說自由貿易是革命的,那末,一切好公民不是就要投票贊成保護關稅制度這個保守的辦法了嗎?

如果目前有一個國家要實行自由貿易,那當然不是為了使社會主義者高興。其所以要這樣做,是因為自由貿易已經成了工業資本家的一種必要。但是,如果這個國家拒絕自由貿易而要抓住保護關稅制度不放,以便使社會主義者對期待中的社會浩劫大失所望,那末這也絲毫無損於這個國家的社會主義前途①。保護關稅制度是人為地製造工廠主的辦法,因此也是人為地製造雇傭工人的辦法。不能造成前者而不造成後者。雇傭工人到處都跟蹤著工廠主;他們像賀雷西的“黑色的關懷”一樣坐在騎士背後,無論騎士跑到哪裡都無法擺脫它。逃避自己的命運是不可能的,—— 換句話說,逃避自己的行動的必然後果是不可能的。以剝削雇傭勞動為基礎的生產制度,使財富同受雇的、受剝削的工人人數成比例地增長的制度,不可避免地會增加雇傭工人階級亦即法定有朝一日要摧

① 在德文版中不是“那末這也絲毫無損於這個國家的社會主義前途”,而是“那末最失望的將不是別人,而是這個國家本身”。——編者注

毀這個制度本身的那一階級的人數。同時,也沒有任何解救辦法;你總要繼續發展資本主義制度,總要加速資本主義財富的生產、積累和集中,同時也就要加速生產革命的工人階級。是實行保護關稅制度還是實行自由貿易,對於最終結局是沒有什麼意義的,而在最終結局到來以前的延緩時期也未必會有什麼關係。在這一天到來以前很久,保護關稅制度對於任何一個有希望獲得成功而力求在世界市場上取得獨立地位的國家都會變成不能忍受的鐐銬。

寫於1888年4月—5月初

由作者譯成德文載於1888年7月“新時代”雜誌第7期,用英文載於1888年8月“勞動旗幟”週報,並載於1888年在波士頓出版的卡爾馬克思的

小冊子“自由貿易”

原文是英文

俄文譯自小冊子“自由貿易”,並根據德譯本校對過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卷,413─431)

附錄:

2014/04/02《評反服貿運動之一反服貿運動、全球化與階級問題》( 杜繼平)

https://critiqueandtransformation.wordpress.com/2014/04/02/%E8%A9%95%E5%8F%8D%E6%9C%8D%E8%B2%BF%E9%81%8B%E5%8B%95%E4%B9%8B%E4%B8%80%EF%BC%9A%E5%8F%8D%E6%9C%8D%E8%B2%BF%E9%81%8B%E5%8B%95%E3%80%81%E5%85%A8%E7%90%83%E5%8C%96%E8%88%87%E9%9A%8E%E7%B4%9A%E5%95%8F/

本文末附有《馬克思博士關於保護關稅主義、自由貿易和工人階級的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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