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佳士工人聲援團)

「佳士工人聲援團」寄來了他們創作的小說《新生》,這篇小說雖然在藝術形式上還有待提高,內容卻頗能反映大陸基層工人的工作、生活與被迫起而抗爭的處境,仍不失為可讀之作。──編者

魏覺醒已經幾乎一動不動地站了五個小時了,黑色的防爆服和過緊的腰帶讓他很拘束,更何況掛在腰帶上的噴霧還很沉,拽著魏覺醒的腰帶一直要往下掉。

但是魏覺醒沒工夫想那麼多。今天的太陽很曬,又正是下午兩三點氣溫最高的時候,任誰在露天的地方待上半個小時,都要汗流浹背。但是眼前這群情緒激動的女工絲毫沒有想要放棄的樣子。

她們高舉著“我們是人,不是機器”的紙牌,每隔十分鐘就要唱一次歌,喊一遍口號。選的歌不是團結就是力量,就是團結就是力量,聽得魏覺醒都想吐了,連瞌睡都沒法打。

魏覺醒不知道該不該“承認”她們確實是人、不是機器,雖然她們看上去就跟正常人沒有什麼兩樣。但是他的上級告訴他的是,這是今天的“維穩工作對象”。可憐的魏覺醒也不知道“維穩工作對象”到底是不是人,畢竟這樣的“對象”老愛舉一些“我們是人”的牌子。按理來講,如果這個社會普遍承認你是人的時候,你是不需要經常用舉牌子這一招來強調這一點的。

比起像今天這樣臨時的、緊急的工作任務,魏覺醒還是喜歡日常的工作。

魏覺醒是一名“社會安全維持員”,他的日常工作是上街“維持社會安全”。具體一點說來,他是要防止大街小巷出現任何不安全的因素。如果有,就必須立刻介入、立刻制止。

為什麼說他喜歡日常的工作呢?因為這項工作總是能給他帶來一些額外的收入。最妙的是,在街邊能夠看見三個以上的人聚在一起,如果他們聚會的時間超過十分鐘,魏覺醒就能走上前去,說出那句他已經說過數次的官話: “公共場合非法聚集,罰款。趕緊散了。”

如果不配合安維員的話,依照特國的法律是要被送進教育營的。所以被相中的“嫌疑人”往往只能掏腰包了。這個時候,魏覺醒就能為自己淺薄的錢包增加點油水。

不過最常見的還不是這個。安維員是有搜查路人隨身物品的權力的,畢竟需要維護社會安全嘛,哪能讓少數別有用心的人破壞秩序嘞!如果從路人的包裡搜查出管制刀具、管制書籍,甚至是最“大逆不道”的橫幅、紙牌一類的東西,魏覺醒當場就能施展他的拳腳,五秒以內把對方就地制服、扭送到百米一建的安全維持亭,為國民教育營再添一名光榮的學員。而由此查抄的管制物品在登記過後,就被入庫封存了。

但是實際上,庫房裡的管制品一旦被登記了,就再也無人問津。利用職務之便順出點值錢的,往黑市兜售出去,又是一筆可觀的外快。

魏覺醒沒什麼政治主張,也沒什麼前衛的想法,他不是他弟弟,魏覺悟老是在家裡忿忿地抱怨女兒在校的教材,說什麼“淨讀些孔孟”、“奴化教育”、“連弟子規都要背誦”之類的話。虧得家裡房間還有一處沒裝上“強國”電視——據說這台作為福利送給特國每一位公務員的電視不用打開就能錄音錄像,魏覺醒對這玩意兒還是有點怵的——不過馬上也要裝了,昨天安裝部門的電話員才剛剛給魏覺醒打過電話,確定了安裝時間。

他也沒什麼職業信仰。當初決定做這個工作就只是因為可以上五休二,每天只要八小時,可以早早回家看電視而已。

“我們要生活!我們要吃飯!”

女工的口號聲越來越大了,氣溫稍微回落了一些,微風吹過來,出了汗的腰背起了雞皮疙瘩,魏覺醒有點腦殼疼。低頭看了一下手錶,已經四點二十了。終於,他聽到無線耳麥里傳來了指令“全體注意,裝備就位!”他把手按到了腰間的噴霧瓶上。

“行動!”

“呲——”他手中的噴霧瓶向紮堆的女工噴出刺眼的液體。

“辣椒水!大家小心!”“啊​​——”驚呼聲意料之中開始在人群中蔓延。紙牌倒下了,橫幅糾纏成一團。

其實這不是辣椒水,而是催淚噴霧,不過女工們不知情也不能怪她們。剛入職的時候,魏覺醒也不明白,在第一次參與行動的時候,還因為過分訝異的神情被同僚們笑話過一陣。

好在安全維持員是一個龐大的群體,在百米一亭的崗位上,黑色的防爆服隨處可見。所以適應了一段時間以後,魏覺醒很快就找到了身份認同。

但是魏覺醒還是把飯碗給丟了。

不是因為行動不力,從他入職以來,他幾乎年年因為業務能力優秀被評為標兵,還得過一面紅色的錦旗,一直掛在他的床頭。

是因為他在每年一次的思想考核上出了岔子。

按道理來說,為了保護自己的飯碗,魏覺醒對特國的文化思想是經過刻苦的學習的。但是面試考核那天,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腦筋一下子跟抽了一樣。主考官問他“你覺得什麼是共產主義?”他竟然回答:“富強、民主、文明、和諧……”唉!說富強就好了嘛,扯什麼民主文明,這不是老提醒自己的嗎,都9102年了怎麼還記著這老掉牙的口號……白白丟了飯碗……說富強也不夠呀,為什麼不加上幾句“穩定”“強國”呢!年年標兵也打水漂了……兒子馬上就六年級了,好初中不好考,課外培訓班又貴,自己還指著漲工資呢!

薄薄的T卹布料貼著皮膚,領子口上破了個小洞,近看有點明顯。距離上一次拿催淚噴霧驅趕服裝廠的維權女工,已經過去一周多了。魏覺醒站在路口,提了提休閒褲,不遠處過去的同僚還穿著防爆服、別著腰帶。雖然沒有自己的休閒裝來得舒服,他也還是不怎麼適應。

這下可好,重新進入社會,回爐重造吧!

清晨七點鐘,換上了工服,魏覺醒在排隊等待著通過車間的安檢門。微微的呵欠聲,咳嗽聲,低聲交談聲,斷斷續續地在耳邊響起。但是總體還是安靜的,就像這座城市也還沒完全甦醒一樣。

魏覺醒睜開惺忪的雙眼,前面的一個工友趁還沒進入廠房,猛吸了一口手裡的香煙,然後把煙屁股扔到地上踩滅了。大家邊發呆邊緩步前進著,雖然氣溫還不高,但是魏覺醒感覺周圍的氣氛很沉悶。

估計是因為在接到緊急訂單以後,他們已經兩個多月沒有休息日了。

輪到魏覺醒走入廠房,他下意識地抬手摀住了鼻子。油漆、金屬、鐵鏽、汗液混雜的氣味撲面而來,廠房的排氣扇在一年以前就壞了,現在已經完全落滿了塵土。雖然他對這氣味並不陌生,但是聞久了依舊要頭昏腦脹。

這是魏覺醒在和諧軍械廠工作的第三年。三年來他從事的工序幾乎沒有變過:把螺絲打在各種他叫不出名字的部件上。

車間裡管開工的小組長還沒來,魏覺醒靠著工作台擺弄著眼前的螺絲釘,它們跟自己多麼相像啊!從前,自己是維穩機器上的一顆螺絲釘,現在又是生產機器上的一顆螺絲釘——準確地說,是生產維穩機器的機器上的螺絲釘。這些零件會被運到什麼地方,會被組裝成什麼武器,會用在什麼人身上呢?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應該怎麼過,應該發揮什麼作用,他會在一個工廠里工作到老死嗎?老死,還是病死?也不知道。他覺得身處工業區的自己和這些工業零件一樣,總是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驅趕著,沿著流水線流啊流啊……不知道要流到哪裡去,也不知道該怎麼掙脫出來。特別是最近這段時間,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了。

轟隆,機器開動了,最初是緩緩的,沒多久就開始加快速度了,魏覺醒換了個站姿,以便繃緊上肢的每一塊肌肉。流水線的速度被計算得很緊湊,他只能在機器偶爾卡頓的一兩秒鐘裡,才有機會趕緊抹一把額頭和脖子上的汗。

“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對面五十多歲的大哥突然嘟囔了一句。他在這廠裡已經幹了二十來年了,簡直跟魏覺醒的年紀差不多大。但是他後來自言自語地抱怨了些什麼,魏覺醒沒有聽清,他專心地對付著自己手裡的螺絲。

當工人​​的日子確實不好過。早七點開工、晚七點收工,加班至深夜是家常便飯;一旦有了加急訂單,全廠的工人連一個月休息一天都做不到。午飯和晚飯的時間分別只有半個小時,為了不使機器空轉,工人們需要輪流去吃(反正也就是米飯就著白菜,吃完用不了多久)。每月三千元的工資,過去還能維持溫飽,負擔起一家老小的生活開銷,再給孩子攢點學費。但是最近物價實在是漲得快,魏覺醒已經連超市都不敢逛了。

今天廠裡終於把訂單量都趕完了,經理在晚飯前進車間宣布今晚不用加班。

於是工人們從流水線上逃了下來,魏覺醒雙腿酸麻,勉強隨著大部隊在廠房門口排成方陣。按照慣例,經理要在一天的工作結束以後對車間的工人們訓話。

車間經理背著手、踱著步,先是繞著方陣走了一圈,又走上了一個用木箱搭起來的台子,他掃視著人群,然後拉開了嗓門:

“你們自己看看你們的樣子,排個隊都懶懶散散,拖拖拉拉,像個什麼樣子!每天干十二、三個小時,連這點產量都完不成,是來打工的嗎!愛幹幹,不愛幹趕緊給我走人,你不幹,想幹的人還在廠門口等著呢!”他一張口說話,腮幫子上的肉就跟著顫動起來;每說完一句話,大而圓的渾濁的眼珠就轉過一圈。

魏覺醒看著這張臉,嘴裡“嘖”了一聲。這位“經理大人”在老闆辦公室裡能把嘴角咧到眉毛下面,一副恨不得給老闆提鞋的諂媚樣,一走進車間就能立刻滿嘴跑下三路子。新來一個十幾歲的男娃子幹活慢了一些,他抄起手、照著腦袋就給拍下去,拍得小工友一個趔趄,差點就摔倒在地。而就在前天,魏覺醒的鄰居兼摯友老郭,因為女兒突發急性腎衰竭,去求經理給他結算那筆已經拖欠了兩個月的工資,原本進車間以前覺醒還看見老郭這個大老爺們在經理室裡跪著,下班以後卻只聽說老郭已經被打了一頓、扔到廠門外了。

想到這裡,看著木箱上的人還在大呼小叫,魏覺醒越發攥緊了拳頭,真他媽想衝過去把這人按地上打一頓啊!

他聽見這位“經理大人”接著說道:“大家還是要加把勁啊,我們是軍械廠,現在正是國家危難、需要我們為國家分憂的時候,你們走到街上去看一看,要是沒有安全維持隊,我們能過得這麼舒服安穩嗎?告訴大家吧!現在很少能再找到一個像我們國家這樣安全又和諧的地方啦!大洋國還想跟我們開戰——大家想一想,要是打贏了,還能沒有我們的好日子嗎!大家加把勁,大國崛起能不能實現,大家能不能富起來,就看我們是否能邁過這道坎了……”

“嘁——這放的什麼屁嘛!十年前就是這套說辭,五年前還是,過個鬼的好日子,吃碗麵都不敢放蔥油!”魏覺醒身邊的大哥抄著手低聲罵道,“少他媽唱高調了……”

等到經理訓完話,天氣已經暗下來了。魏覺醒開始往小區裡走,他住在廠區邊上的“屏山城中村”。原本在他還穿防爆服的時候,他曾用撈來的油水買了套房,然而自從父親得病以來,房子也賣了,積蓄也花光了,他擔心照顧不到,只好把父親和自己就地安置在了城中村的一個隔間裡。

南國的夏夜一如既往地悶熱。但是今天,一股異樣的氣氛在城中村里飄蕩。以往這個時候拖著腳步回家的工人都光顧著走路發呆,一般面無表情的,今天似乎都在盡力掩飾著什麼激動的情緒。魏覺醒在某天發現經理褲鏈沒拉的時候,也有過這樣的表情。這種氣氛也來自於安全維持亭門口的安維員們,以往不見得他們站得這麼筆直的。

魏覺醒實在是好奇,靠近了幾個走在路上匆匆忙忙交談著的工人,豎起耳朵聽他們在說什麼,才得知了這一則令人驚異的消息:子彈廠的工人罷工了!

魏覺醒愣了一下,腦子裡忽然閃過三年前服裝廠的女工們維權的情景——她們高舉的紙牌,“我們是人”的口號,還有當時掛在他腰間的那瓶挺沉的催淚噴霧——他忽然好像獲得了一種感召。天哪,街上管得這麼嚴,他們怎麼做到集體罷工的?

十字路口處轉個彎,就進了他住的那條小巷。巷子里黑黢黢的,房子外部的牆皮已經有將近一半脫落到了地上,脫落的牆皮和青苔長在了一起。雨後濕冷的霉味,混雜著下水道的胺味和垃圾堆的腐臭味,讓魏覺醒陣陣作嘔。不同於城市中的其他地方,巷子裡的夜晚寂靜得很,只能偶爾聽到破舊的木門嘎吱嘎吱的響聲和誰家孩子的啼哭聲。工人們普遍都睡得早,明天早晨,他們還要和今天、昨天、前天一樣,為了生存把自己再一次出賣給老闆。

魏覺醒正要打開房門,突然看見門縫裡塞了張紙。

是一張挺粗糙的傳單,手寫過後復印出來的。

“親愛的工人朋友們……”

魏覺醒輕聲念著,又突然把傳單折起來、塞進了口袋裡,掏出鑰匙進了房門,關門前門口沒有看到人。

進到屋裡,把門反鎖,確定周圍一切正常以後,他才把傳單掏出來展平,一字一字地讀了出來——

親愛的工人朋友們:

我們每一個人都很清楚,我們被拖欠了多少工資?被強制加班了多少次?多長時間沒有休息了?我們每天十幾個小時不停地工作,累得頭暈眼花,下班後站都站不直,卻連自己和自己的家人都養活不了,憑什麼? !那些老闆、經理,什麼都不幹就可以拿那麼高的薪水,看我們不順眼就又打又罵扣工資,憑什麼? !更過分的是,我們廠的熊大哥受了工傷,右手捲進機器裡,沒有了,工廠不僅沒有賠償一分錢,反而因為他殘疾了、幹不了活了,把他開除了!我們工人就不是人嗎?我們不配有自己的權利嗎? !

工人兄弟姐妹們,我們難道要一直這樣窩窩囊囊地像牛馬一樣活著嗎?我們為什麼不能堂堂正正地站起來,做一回人呢!

子彈廠的工人決定發動全廠罷工,要求提高我市全體兵工廠工人的待遇!我們的訴求是:

1.補齊拖欠的工資並將月工資提高到四千元;

2.廢除強制加班;

3.付給熊大哥工傷賠償款;

4.建立兵工廠工人聯合會,以保障我們的權利。

希望各兄弟工廠的工友們加入我們的行列,共同爭取我們的權利!

子彈廠工人委員會 9012年4月27日

堂堂正正地,做一回人?

堂堂正正地,做一回人……

他們怎麼這麼大膽,不怕散傳單的時候被安維員發現嗎?這要是被發現了,肯定要進教育營的。教育營裡是什麼樣子,嘖嘖,他們真的不怕麼?不過這個熊哥,跟老郭真像啊!明明是老闆不講理,偏偏讓工人為他們買單,這些安維辦又不可能替工人說話……

唉……

這天晚上,魏覺醒難得失眠了。

第二天早上開工前,全廠工人接到臨時通知:經理要訓話——

“昨天給你們挨家挨戶送傳單的人,已經被刑拘了。接下來是要送看守所,還是教育營,那還要情況的,”經理故意拉長了聲調,“好心勸告大家,不要被裹挾著做一些不明智的事情。警察和安全維持辦可不是吃素的!天網恢恢,法律!絕不會放過一個擾亂社會秩序的壞人!現在我們的社會,最重要的就是和諧,只有和諧了,大夥兒才有好日子過。誰敢打破這種和諧,那就有你們好看的!”似乎為了顯示自己的斬釘截鐵,經理說完之後惡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台下沒有工人說話,但魏覺醒能感受到那無聲的憤怒,就像他咬緊的牙關一樣。這是一壺快要燒開的水,就差最後一把火了。

機器轉啊轉啊,似乎比之前更快了些。魏覺醒聽到對面的大叔又抱怨了一句:“他媽的,這種鬼日子能不能到頭啊!”

“能不能到頭?哼,能不能到頭!跟他們幹、把他們打趴下,才算到頭!”

魏覺醒吃了一驚,自己長時間埋在心裡的話,終於大聲說出來了。大叔也吃了一驚,手懸在機器上方盯著他看了幾秒,先是驚愕,之後是沉思。

“你們他媽的幹嘛呢?開什麼小差!”

一把掃帚朝著魏覺醒的肩膀砸了過來,他身子一斜,敏捷地躲開了。監工沒有打中,覺得很丟人,氣急敗壞地破口大罵。魏覺醒立起眉毛瞪大眼睛,向他吼道:“打什麼人?!逞什麼兇啊?!”

監工被他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他是斷沒想到這些低眉順眼的羔羊居然也會尥蹶子的。他撂下一句“你他媽給我等著!”就轉身走了。

大叔衝魏覺醒笑了笑,比了個大拇指:“這些狗腿子,可真是受夠了!”

雖然經理拿坐牢來威脅,但工人們對這場罷工的興趣並沒有減弱。令他們激動振奮的是,雖然已有兩名工友被捕,但子彈廠工友的鬥爭熱情依然高漲。

“這種日子真是受不了了!假如咱們廠也有個領頭的號召我們上街,我肯定去!”吃午飯時,和魏覺醒同桌的張三說道。

“那你自己咋不領頭?”李四揶揄他。

“我……我家四個老人兩個孩子咧,他們咋辦?”張三垂著頭,有些沮喪。

“罷工的話,咱、咱能成功嗎?”

“不試試咋知道能不能行?我們的生活還能比現在更糟嗎?覺醒你說是不是?”

魏覺醒不說話,掰了塊饅頭塞進嘴裡,慢慢地嚼著。張三又叫了他兩聲,他像裝在隔音罩裡一樣沉默著。

當晚回到家裡,躺在床上,魏覺醒輾轉難眠。恍惚中,他好像見到了父母,自從進了和諧廠,他就沒回去看過他們。魏覺醒的孝順是出了名的,自己不能回家,就把放暑假的兒子送過去照顧兩位老人。老人也非常慈愛,經常打電話來噓寒問暖,隔三岔五寄來家鄉的土特產。一個聲音在問他:“你年邁的父母怎麼辦呢?你的兒子怎麼辦呢?”另一個聲音則反覆讀著傳單上的內容:“堂堂正正地站起來,做一回人”。然後是一幕幕回憶放電影一樣出現在他的腦海裡:唱著“團結就是力量”的女工,滿臉橫肉的經理,蠻橫霸道的監工,愁容滿面的工友……魏覺醒覺得自己的腦袋要被扯成兩半了。

突然,手機響了一下,使半睡半醒的魏覺醒清醒了過來。是老郭的信息。

 

“我交不起住院費,昨天被醫院趕出來了,囡囡今天就沒了。我沒有念想了,活著也不知道還有什麼意思。可憐我們工人沒錢沒權,在這世上就活該受這樣的苦嗎?憑什麼!”

魏覺醒心裡一驚,立馬撥了電話。沒有人接。去隔壁老郭的房間敲門,沒有人應。

回到自己房裡,他望著天花板愣了幾秒,忽地猛然踹倒了床前的凳子,又一拳砸在牆上,指關節因用力過大紅腫了起來,但他卻並不感到疼痛。 “啊!!”他縮到地上,雙手掩面,喉嚨發緊,眼淚從發紅的眼睛裡滾出來,心裡反覆念著那三個字:“憑什麼!”

憑什麼! !

第二天一早,他比往常早起了半小時,找到平時熟悉的打印店老闆,把子彈廠的傳單複印了幾百份。

他站上了為經理搭起的台子,將傳單灑向空中。

“工友們!大家都看一看、想一想吧!想一想我們越來越難以忍受的生活,想一想可惡的老闆和監工,想一想和我們一樣受苦受難的工人同胞啊!子彈廠工友承受的一切,我們沒有承受嗎?我們沒有被拖欠工資、被強制加班,沒有被像奴隸一樣瞧不起嗎!老郭自殺了,但是,難道不是拖欠工資的老闆殺死他的嗎!”

“子彈廠的工友們已經勇敢地起來了,我們還要窩窩囊囊地活著嗎?我們的遭遇,不屬於一個人、一個廠,而是屬於全體的工人!老闆們不為我們考慮,他們只想著榨乾我們,只有靠我們自己,才能讓我們堂堂正正地站起來做一回人啊!去他媽的和諧安全,我們是人,不是機器!”

“說得好!”張三大聲喊道,“我們是人,不是機器!”

“對,我們是人!”吶喊聲此起彼伏。

“我們還要救出被刑拘的那兩個工友!”

“工人無罪!”“工人無罪!”

近百名工人向廠門外衝去。經理和監工試圖阻攔,結果卻反被圍住、痛打了一頓;保安雖然接到了攔住他們的指令,但只是伸了伸手,做了做樣子。洶湧的潮流傾瀉而出。

魏覺醒和張三衝在最前面,喊著口號:“我們要做人!工人無罪!”

當他們看見另一座工廠的工人也出現在馬路中央時,不禁爭相舉起手、用力地朝對方舞動起來。

但警察和安維員迅速集結,穿著防爆服,拿著防暴盾,腰間別著手槍,將他們團團圍住。

魏覺醒出現了一剎那的恍惚,三年前,自己曾經是他們中的一員。

“衝上去!把他們打散!”高音喇叭大聲喊著。

魏覺醒回過神來,立即喊道:“工友們!手挽手!”

“手挽手!”

“手挽手!”工人們一起喊著。

安維員們向他們噴出了刺鼻的液體。不是催淚噴霧。

魏覺醒被辣椒水嗆得喘不上氣,也看不見東西。他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大聲喊道:“就是他!把他抓住!”

幾名安維員衝上來將他按倒在地,幾隻腳踏在他的腿上、肚子上、臉上,他動彈不得,甚至無法呼吸。他被拖在地上,頭部重重地磕在台階上,一股暖流從頭部傳來,幾乎使他昏了過去;兩條腿在被陽光烤得滾燙的柏油路上摩擦著,尖利的碎石在上面劃滿了傷口。

在他被拖上警車時,他聽見工友們喊著他的名字:

“覺醒!覺醒!”

暈眩的感覺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來自前額和後腦勺的刺痛,小腿和腳踝都火辣辣的,傷得有多重?覺醒不知道。他的頭被套上了一個黑口袋,雙手被箝制在背後銬著,手腕的觸感倒是冰涼的。

他在不斷向前奔馳著。不是他自己,是他所在的這輛車。在他身邊,還有兩個穿著防爆服的安維員,他們的力氣大得很,鉗得人動彈不得。他被抓捕了——魏覺醒有些遲鈍地意識到。

過了漫長的一段時間,長得魏覺醒都快睡著了,兩個安維員才把他拉起來、推下了車。

果不其然,他現在身處在一個他從沒到過的警署裡,周圍好像是一片偏僻的舊工業區。他們把他送進了一間只有一條長桌、三把椅子的房間。房間四壁灰白,沒有窗戶,長桌放置在房間偏中間的位置上,兩張椅子在長桌的後面,另一張椅子自帶鎖鏈,放置在這邊桌椅的對面。

魏覺醒似乎是沒有選擇的。手銬、腳銬、壓膝蓋的桌板,這張椅子全方位地束縛著他,讓他無法變換第二種坐姿。在他的正前方,一個黑洞洞的攝像頭正對著他的臉,側邊的紅燈一閃一閃。膝蓋和後腦勺的深處依舊襲來陣陣疼痛,眼睛裡的辣椒水還沒能得到徹底的清理。喉嚨也因為在廠區裡的大聲呼告,變得有些嘶啞。他定了定神。

對面的警官要開始審問他第一個問題了。

“你為什麼要在廠區里大聲喧嘩?”

看著坐在他對面的昔日同行,覺醒發現這個畫面有點可笑。他也確實笑了出來,不是苦笑,而是嘲笑。他歪了一下嘴,搖了搖頭,覺得並不需要回答這個多餘的問題。

“你笑什麼笑!問你話呢,你現在必須依法配合我們辦案,快一點,老老實實的,你為什麼要在廠區大聲喧嘩?”

魏覺醒收起了笑意,抬眼直視了對面幾秒鐘,忽然開口了:“我為什麼要’在廠區里大聲喧嘩’?你怎麼不問問和諧廠的老闆為什麼要拖欠工資,為什麼要把老郭趕出廠!工人的血汗錢他不需要’依法’結清,我為什麼就要’依法’配合你。憑什麼你們的法律總是對部分人有效,又對另一部分人無效?是憑你們的喜好,還是憑那些老闆錢包裡的鈔票!”

“……打住!你給我打住!魏覺醒,現在沒問你這些,答非所問!都已經進來了,你還覺得自己能想幹嘛幹嘛嗎!你現在必須依法配合我們的辦案,這是你的個人問題,跟和諧廠的老闆先生沒有關係,你不要混淆是非!”警官放下了筆,“啪”地拍了一下桌面,震得桌面上的茶杯都響了兩響。

“我混淆是非?那你是不是需要證明一下,那些和我一起喊口號、衝上街的人,都是受我’裹挾’的呀!那你要不要進車間裡問問,這兩個月以來我們加了多少班、又發了多少工資!這廠的經理連十幾歲的孩子都要打!我——是在混淆是非嗎!”魏覺醒的手腳被束縛,卻拼命掙扎著,審訊椅發出“咔咔”的響聲。

“嗬!我知道你們的伎倆,你以為這些步驟我沒有經歷過嗎?對於你們來說,最後要安什麼罪名、有什麼證據都不重要,沒有必要再例行公事了,想做什麼就儘管來吧!看看我會不會被你們打趴下,被你們嚇退,會不會幫你們製造那些害人的假口供!”

“啪——啪!”在魏覺醒氣血上升、滿臉通紅地辯駁著的時候,另一位一直坐在旁邊沒有出聲的警官已經起身了,他上前照著魏覺醒的臉就是兩個響亮的耳光。魏覺醒在鼻腔裡嗅到了一絲腥氣。

回過身,這位警官向著自己的同僚說:“還等什麼呀?帶走吧,跟這樣的人,還需要廢話嗎?該幹嘛幹嘛吧,他以為他是鄧中夏啊!”

4月3日,在被拘禁了將近一年以後,警官告訴魏覺醒,他即將面臨審判。

這近一年以來,覺醒消瘦了不少,他身上還留有的棍棒和拳腳的痕跡,見證了他在幽閉日子裡的艱辛。但是對方沒有得逞,他們從覺醒的嘴裡拿不到什麼東西——什麼來自大洋國的險惡用心啦,什麼企圖搞亂社會謀取私利啦,什麼政治野心膨脹裹挾他人啦……這套專案班子為覺醒草擬了一份又一份的口供,又一份接一份地作廢。

他們終於忍無可忍了。

當他們發現,用強勢的力量無法使人被打敗、屈服的時候,他們就會動用起最保險的規則的力量——反正這些規則也是他們自己制定的。用看似合法合規的程序,完成他們暴行的最後一步。這也是阻力最小的方法。

魏覺醒走在一列列“倉”外的走廊上,透過“倉”門上的

玻璃,他能瞥見每一間“倉”都是相當擁擠的。和他住的那間一樣。

“倉”,是這群囚犯的宿舍,一間十幾平米的房裡,可以被塞進三十到五十個人。每個人夜裡都只能側身蜷腿入睡,而每天早上,覺醒總是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悶熱和污濁中醒來。

現在覺醒可能要長時間地離開這裡了,等到審判結束,他很快就會被轉移到其他的地方去。他最捨不得的,是同倉的難友,一個叫韋志利的年輕人。

韋志利是因為幫助了討要工傷賠償的工人被捕的。雖然他本身並不是一個工人。覺醒從來不曾想過,原來一個不是工人的人也可以為了工人甘願吃牢飯,所以一直對韋志利感到佩服又親近。

一年以來的共難生活,讓這兩個年紀並不相仿的人成了好友。覺醒給韋志利講了很多發生在自己身上、自己周圍人身上的故事,講他和老郭的友誼,講他從一個安維員到一個工人的故事,講了他在車間裡怒懟監工的英勇場面(每次覺醒回想起來,都依舊蠻佩服當時的自己)。

而韋志利給覺醒分享了很多覺醒從前從沒有聽說過的道理,他說勞動是最光榮的,說工人是最有力量的階級,說老闆和監工其實都該被掃進垃圾堆裡——每一個道理都讓覺醒耳目一新,又越想越覺得深刻。他最喜歡的一句話是韋志利告訴他的“我們只有一條出路,那就是勝利。還有另外一條路,那就是死亡。死亡不屬於工人階級!”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時,覺醒又想起了老郭,但是這次是他頭一回沒有因此感到悲傷,而是感受到了滿腔的義憤,和一股似乎能讓人獲得新生的力量。

你來我往之間,兩人亦師亦友,監禁人的囚倉竟成了最好的課堂。就算是要忍受突如其來的皮肉之苦的日子,都能在彈指一揮間就捱過去了。

而現在,覺醒要離開這位可親可敬的朋友了。

在覺醒走出倉門以前,他回頭看了一眼熟悉的位置。韋志利原本一直目送著他,看到他回頭,更是揚了揚眉毛,頗開朗地笑了一笑,最後擺了擺手,算是做了個簡單的告別。

魏覺醒腳下的這條走廊已經快要走完了,等再拐個彎,把手續辦完,他就會被送往一個沒有其他外人知曉的法庭上接受秘密審判。

原本在得知庭審日期的時候,覺醒是平靜的。因為經歷了這一年來的鬥爭,他已經基本能夠確定自己的這一結局。但是今早韋志利寫在煙盒上的寄語,再次讓他的心變得慷慨起來。

我們終將是要勝利的——

不為了我們自己

而是為了全體無法發聲的

正在受苦受難的人民

高牆,電網,縛人的鎖鏈

口號,歌聲,遊行的方陣

我們暫時的離開和缺席

不會絆住人民運動的腳步

歷史的車輪

更是要跨越一切阻礙,滾滾前行

判決吧!刑罰吧!

狹小的囚室,是新闢的練兵場

為了理想而忍受磨難是幸福的

更何況

我們和勞動人民站在一起——

這何止是幸福啊

更是我們無上的榮光!

覺醒已經到達即將審判他的法庭現場了。一棟半舊的大樓,在建築上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沿街地段停滿了黑色或者白色的勤務車,大樓的圍牆外,一支全副武裝的安維大隊一字排開、嚴陣以待。大樓只在側面開了一個邊門,允許人員的進出。覺醒被押送進大樓、坐上了被告席位,發現這地方除了法官審判員、書記員、公訴人,和兩名官派律師以外,沒有其他任何人在場。

這是一場注定會失敗的對峙,甚至沒有觀眾能聽見他為自己進行的陳述。而分配給他的官派律師對起訴書中的指控照單全收,甚至不提任何異議。

即便如此,覺醒依舊把法庭當做了發布自我宣言的舞台:在被告進行最後陳述的環節,魏覺醒站了起來,喉嚨裡發出的聲音第一次顯得這樣沉穩遼闊——

“原來堂堂一個特國的政府,在審判它的人民的時候,還會感到害怕!沒錯,就是害怕,法庭門口的勤務車和那麼多荷槍實彈的安維員,已經讓你們的心思暴露了。你們害怕公開審判我們工人的行為會引起更大的抗議,你們害怕公佈了庭審的時間,政府大樓會被圍堵得水洩不通!”

“為什麼?因為你們心虛得很。我們只不過是勢單力薄的平民百姓,不是什麼窮凶極惡的歹徒,你們無法給我們定罪受刑,但是你們又擔心在我們的感召下,這個岌岌可危的社會上還會出現更多像我們這樣的反抗者,危及你們的’秩序’、你們的生活。所以你們就成立專案組來偽造口供,就在無法讓我妥協的時候對我拳腳相加,你們一打就是幾個小時,羞辱、污衊、威脅、恐嚇……你們覺得這樣,能夠讓我屈服,能夠讓我幫你們達成更罪惡的目的。”

“但是我們是不會的。原本就是為了尊嚴而站出來的人,我們不可能再因為一點苟且就放棄自己來之不易的尊嚴。我們需要的到底是什麼?是一種像人一樣的生活,堂堂正正的,不需要受到老闆、經理和安全維持辦的吸血和壓榨,有這麼難嗎?這個要求很過分嗎?”

“我不是一個很有文化的人,更沒有學習過法律的條文。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今天,我是不會獲得自由的,審判只不過是你們設計的情節之一而已。接下來我的罪名是什麼,我會被送往哪裡去,估計一切都是計算好了的。這聽起來很令人噁心,但是這沒有關係,宣判吧,宣判出那個早就寫在法官筆記本上的罪名,我不怕你們的污衊和誹謗——在一個人民被禁止維護自己權利的時代裡,維權人士們和工人朋友們的接連被捕和傷害,都是可以理解的。你們所做的,只不過是讓我獲得了新生。當我來年出獄,我將成為一名真正的戰士。”

“工人,一定會成為社會的主人!”

0 Responses to “新生(佳士工人聲援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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