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佳士左翼青年的批判與期許 之三(劉璧嘉)

「格格不入」的可愛與尷尬:革命幻滅與斷層時代的佳士左翼青年

一、孤獨的左翼

在這個年代,當一個行動派的左翼是一件孤獨的事。冷戰結束、蘇聯解體后,福山提出了「歷史終結論」。說白了,就是「左翼終結論」。近一百年的社會主義實驗不但不是一個老舊但可貴的遺產,而是一個不值一看的歷史跳板而已,反正以後就會是市場經濟配上西式民主政治——「人們」都是這樣說的。

同時,在中國經濟繁榮的城市景觀底下,自由派的論述一直是比較流行的——把中國問題定性為政治和文化問題大於經濟問題,左翼青年的政治經濟分析方法就顯得邊緣了。我們不全盤否定自由派理想的正當性,但政治志向的選擇除了是知性的選擇,也是美學選擇──我們想說的美學是感知的科學,而非品味或趣味的知覺而已。左翼青年自知自己是與主流知識青年的流行有差距的。這種尷尬就像是當Yankees棒球帽(自由派)是流行款時,還有人堅持戴草帽(左翼)一樣尷尬。就如在佳士抗爭中被捕的顧佳悅的自白書中劈頭第一句──

中國,民主、平權、言論自由——隨便怎麼組合——都會顯得時髦、單純,有一種遠離官方和政治的清新,不像毛左這麼格格不入。

對,這篇文章要說的,是「格格不入」的問題。

青年左翼(也是「我們」)是如何跨越自由派、成為左翼(乃至毛左)的問題,在上一篇已大致回答了。但成為左翼都可以有千百個面貌與氣質。佳士青年「這種左翼」學生是怎樣的左翼呢?再說一次,「這種左翼」指的不只是知性上的取向,也是為性格、特質甚至美學取向。這篇要回答的是,不是為什麼有人選擇了戴草帽(左翼),甚至是斗笠款的草帽(毛左),而是ta們這頂斗笠款的草帽是長什麼樣的——很可能是大寬邊的斗笠、有繩子的、上面還有毛筆畫的紅花綠葉的款!

那麼,到底「這種左翼」(紅花綠葉款大寬邊斗笠款)是哪種左翼呢?佳士左翼青年具備四個特點。第一是對工人有一種原真性(authenticity)的想像,並且據此塑造了善惡分明世界觀。第二是經常出現的歷史進步論語言。第三是高度同質性。「這種左翼」,說白了,就真的很像樣板戲中跳出來的革命青年的模樣。以下,我們會首先描述「這種左翼」的特點,然後指出當中的理論與策略上的問題,並試圖透過挖掘其內部動力去為這些問題解套。

我們以同為左翼青年與佳士青年相認的情感提出這些問題,是希望可以貢獻知識,思考如何擴充動員、用不同的敏感度思考,讓運動得以連結更多人、變得更豐滿。不過,我們或許採取了一個比較批判的口吻,那是因為在高呼團結之時,認真審視「團結的未能可能」才是嚴肅對待革命瓶頸的態度。批評佳士抗爭的文章很多,我們和ta們不一樣的地方是,我們在批評的同時以「調動運動內部資源作為出路」,而不是以外部的、教育的、象牙塔的視角指點,這也是我們相信「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

二、原真性的工人想像及善惡分明的世界

佳士抗爭中出現的對工人特性的描述,經常抱有某種原真性的想象。佳士青年筆下呈現的工人面貌是勤奮的、樸素的、善良的、勇敢的等等——總之就是一切好的品質都具備了。譬如在〈支援最先進堅決的工人階級,聲援團呼籲捐助的倡議書〉中,就透過敘述工人在抵抗警察打壓的勇敢去凸顯工人階級的優越性。它裡面標了黑體的字是這樣強調工人特性的:「佳士工人的鬥爭意志,雖然屢遭資本、黑惡勢力、惡警的打壓,然而終於沒能消亡,反而越挫越勇,實在令人敬佩。他們以實際行動,證明瞭這個年代的工人階級仍然是最堅決、最勇敢、最先進和最富有前途的階級!」而相對於工人的階級敵人,譬如資方、警察,就是「惡」的,是「思想上腐朽堕落」的人。

塑造這種黑白分明的世界觀,雖然或許有其動員考量,但問題是我們所面對的世界就不是那麼善惡分明的。在這裡我們並不是說「工人就不是善的」,而是,我們相信無論是抗爭中的工人和學生,還是正在考慮是否參與的人們,其實都在經歷著複雜的情緒波動:譬如如果在面對警察時經歷了猶豫不定、緊張兮兮、恐懼、躊躇、膽小、懦弱、退縮、自保等不符合工人原真性的刻板形象時,該如何自處呢?是自責自己不夠純潔與高尚,所以才會有這些負面情緒出現嗎?硬著頭皮上固然是難能可貴的,但硬著頭皮上,並不只是因為一味勇敢,還是一門梳理軟弱的智慧。如何分享這個智慧以讓「軟弱」的人不再軟弱呢?首先或許是要坦誠自己的軟弱,以及分享自己或許成功或不成功的應對機制。這些機制可能是內心的,更多或許是同仁之間的互相扶持與共同生活所建立出來的,而我也相信,大家的友誼,對抗爭得以持續,起了很重要的作用。但不去梳理這一塊,對很多人來說,加入抗爭就變成了純犧牲而已,而不是一個可欲也可行的成長路。有一些人,或許就乾脆因為自己「沒有信心」能夠成為這些高尚的人,就選擇一開始就不加入運動。

如果無法敘述感受的多面性,並把內心小劇場公共化,也就無法釋放思想和情感資源,讓運動中的個人可以取來面對負面情感。我們最不願意看到的是,當運動中出現壞情感的時候,大家都只能以回縮到個人領域去消化和克服這些壞情緒,仿佛有壞情緒只是自己的問題那樣。不講灰色,只講黑白分明,到最後反而會影響動員效果。讓運動只是屬於少部分看起來道德上潔白無瑕的超人的專利。

有趣的是,其實運動內部不是沒有這種資源與動力去處理複雜的主體情感的。譬如對於父母的描寫,很多時候就比較不那麼善惡分明。除了沈夢雨爸爸沈國強因為其強硬、暴力及父權形象而被打成是「醜事惡行,道貌岸然,荒淫無恥」外,其他的父母雖然也有攔阻佳士左翼青年繼續抗爭的所作所為,但學生及工人多會以稍微同理或同情的態度處理。譬如李彤的自白書就出現了大量的關於父母親戚因為官方壓力而面容憔悴的描寫:「父親平日少言寡語,最近更是愁眉不展;小姑因在深圳的奔波而累倒住了院;而我的母親,深愛我的母親,更是一夜白頭,夜半因心病而驚坐而起,徹夜不眠更是常事。」雖然最後李彤無法同意父母的想法,但她還是會寫到:「聲援團的其他人必定也承受著來自家庭的巨大壓力,他們的父母必定也在不得不完成的任務和對孩子切身之愛的矛盾中痛苦。」雖然佳士青年多少將父母當作無可奈何的「非同志」,這種對「非同志」比較細膩的情感描寫,雖然在氣勢上有示弱之覺,但在黑白分明之中多了不少深度。

當然,佳士抗爭中對父母的阻擾顯示出了比較複雜的敘述,或許也是因為很多父母都為了子女跑去抗爭而病倒有關。因為如果不對病弱的「人」表示同理或同情,是會失去道德高地的。問題是,如果是這樣的話,難道這只是一個比比誰最慘的遊戲而已嗎?如果運動只是以建立在工人的慘和苦及黑白分明的世界觀作為動員的情感基礎上,若哪天資方或警察出來敘述自己的慘或苦時(譬如工廠快要倒閉、中美貿易戰底下生意難做等),這個動員的情感基礎就會輕易被動搖。所以,佳士抗爭若不發展出對不同位置的個體更細膩的情感分析的話,譬如人與人的關係繼續不被處理和忽略的話,不但會導致建基的情感之根過淺、動員力變弱,動員範圍受限等問題。更重要的是,在黑白二分的的世界觀中,人的灰色情感——譬如動搖、軟弱、不堅強——是被閹割的,所以一個沒有提供安放情感的途徑的革命,召喚的只有堅定與犧牲,而不是革命中或革命後的希望與愛。

三、語焉不清的歷史進步論

現階段的佳士左翼青年身上的另一個明顯的特點是對歷史進步論的堅持。就以〈十宗罪|今夏佳士事件中廣東警方對人民犯下的無恥罪行!〉為例,裡面就是以「背離歷史發展潮流之徒」去形容廣東警方的。在佳士青年的眼中,歷史是從黑暗走到光明,從惡走到善,從退步走到進步。歷史是站在「人民」的一方,而任何與人民為敵的人,不但是與浩浩蕩蕩的群眾為敵,更是與「歷史」為敵。然後,首先是佳士青年的論述中也並沒有認真說明誰是「人民」,在當代資本主義生產與生活的樣態下,是否只有工農是「人民」,是佳士左翼青年們語焉不清的地方。此外,世界並沒有歷史女神把一切事情看在眼底,並給予最終的公正。

佳士左翼青年的這種歷史意識固然是大陸的馬克思主義教材中最「正典」的說法,即「奴隸社會比原始社會進步,封建社會比奴隸社會進步,資本主義比封建社會進步,社會主義社會比資本主義社會進步」。而因為「人民群眾是歷史發展進步的根本動力」,所以與人民對著幹,也是與歷史的進步定律對著幹,反之亦然。然而,這種對歷史唯物主義的(其實是錯誤的)理解終究會淪為一種歷史唯物主義的反面──即「歷史主義」,並而把歷史看成是勝利者的所有。

我們不難想象一個擁抱資本主義的人其實也會說類似歷史進步論的話,甚至說出來的時候獲得更多人直覺上的同意及認可,ta們會說:歷史選擇了資本主義,唾棄了社會主義,你看蘇聯解體,中國選擇了搞改革開放就知道了,那是因為「歷史是進步的」,我們要站在「歷史的勝利者」──也就是資方──的一方把「阻礙資本主義」的「左翼」送到歷史垃圾堆裡。甚至,福山的歷史終結論恰好就是「這些左翼」的鏡像而已。兩者都認為歷史是進步的、不可退的、是屬於人民的,而且是有特定進程的。兩者的不同或許只是對進程的理解而已。

如果「這些左翼」要與自己的敵人對抗,而不只是鏡像複製的話。要不就是從理論聯繫實際地去說服群眾為何歷史必然是從「退步的資本主義」走向「進步的社會主義」(讓群眾可以連結到日常的生活和情感經驗,而不是像在讀教科書的ABC),要不然就是要好好理解「歷史唯物主義」的內涵:根據班雅明的說法,歷史唯物主義本來要對抗的一部分就是「歷史主義」的「勝利者」史觀。歷史唯物主義史觀的貢獻是在於當人人都把目光聚焦在帝王變更、主權替換、支配、勝利者打倒失敗者的「歷史主義」式歷史敘述時,它恰恰不是從現在的勝利者的角度去理解歷史,而是從經濟運動規律去分析不同社會經濟形態的歷史時期,同時去敘述那些「失敗者」與「被壓迫者」的歷史──無產階級的歷史。並且重新對這些「失敗者」予以關注,透過說明ta們在歷史進程上的付出,重新肯認這些被歷史主義指稱為「失敗者」的人,恰恰是歷史的動力。

在這裡說理論,並不是因為我們是龜毛的理論派,而是因為佳士左翼青年在具備了專屬的敏感性時,卻無法發展出更多樣的敏感性,因此與其他左翼或一般人有機地連接起來。我們說的,不只是理論問題,更多的是理論帶來的實際問題(譬如動員問題)。

說白了,因為中國改革開放之後的國企(下崗)工人、兩代農民工和一般人所感受到的恰恰不是「歷史進步=社會主義」,而是「歷史進步=資本主義」,就如同在〈廣式執法:派出所還是國統區?〉一文中,就引述了警察在非法審訊過程中吐露的心聲:「現在社會就是資本主義社會,毛澤東在新中國成立後走社會主義道路是錯誤的,是不符合歷史規律的;正確的道路就是建國後先發展資本主義,你看現在我們生活多好呀!」 事實上,在富麗堂皇的城市景觀下,就算是被剝削的人,都很可能會被這種「繁榮」信服,並且深深希望自己的下一代在這種所謂「進步」的城市中長大、翻身;而儘管自己是在受苦,他們卻相信那只是「個人的不幸」,下一代還是有翻身的機會。佳士青年說歷史是屬於人民,歷史是以「朝向社會主義」的方向進步的──說真的,對絕望又別無革命想像的人(也就是大部分像那位警察的人),佳士青年對革命的呼喊瞬間就被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被現實中廣泛彌散的歷史感——也就是一種認為歷史進步=資本主義=人人有機會翻身——的「常識」給消解掉了。而就算是革命左翼,我覺得也大多是口說相信,但內心深明這些和一直經歷的歷史感有相違背的地方。在全世界都在低氣壓的狀態,以毫無掙扎和疑惑的樣子表現革命的激昂,除非是身體活在了外太空,要不然心中總會有一絲的格格不入感吧。但ta們是怎樣去克服自己的格格不入,並繼續堅持做這種格格不入的人?這種勇敢從何而來?這些恰恰是佳士青年可以通過分析自我而接上時代脈搏的方法,但當ta們只是被塑造成毫無軟弱的先鋒時,正正使得一般人只能仰望ta們卻同時把ta們他者化。

就像說,儘管對佳士工人及學生有稍微好感的,這個要化為具體行動,還要經歷以下的內心戲,他們說:對對對,你們說的我都是有點相信的。但你們高尚善良,我就是痞子我就是窩囊懦弱,我就是打算平凡過一生,我甚至不打算像你們那麼道德,我就無法加入抗爭,可否?事實上,工人恰恰感覺到的,就不是什麼革命會帶來好日子,也不是什麼「人民勝利的希望」,而是失敗、貧苦、焦慮、虛無、煩躁、平庸、喪氣、焦慮。當佳士左翼青年說自己是「人民」,而「歷史是屬於人民」,以認證自己必定「成功」的時候,其實是與整個改革開放後幾乎所有人在低氣壓感知完全相悖了,在沒有捕捉沒有拆解到民眾真實的心理前就訴諸激昂的道德語言,那些慷慨的「勝利在望」語調,多少有抽離了土壤,成了凌空的許願,無法真的打動人心。同時,ta們在面對那位大呼資本主義好的心聲,其實也單薄的很,就是:「看看吧!」,那些「反動思想的指導」而已,更不要說去分析過這些反動背後的心情了。

畢竟,我們所有人都知道,歷史從來沒有歷史女神在公允地審判、賞善罰惡。但我們並不需要女神的憐憫與審判。就算是失敗,有些事,還是得做。

左翼的歷史是以失敗所鋪成的,包括毛左的歷史亦然(或許,改革開放就是最大的失敗)。我們不是失敗主義者,但在不處理失敗的情感的情況下所說的任何鼓舞,終究就像對虛無縹緲的女神呼喊一樣讓人啼笑皆非,更恐怖的是,支持佳士但一直躊躇不前的人,還不敢像我那樣把話說白,深怕一這樣講不是自己不合群,就是毀了你們的「團結」。但一個革命的歷史觀,是應該可以回應失敗、死亡、冷漠、被遺忘、侮辱等創傷,並在生與死、過去與未來中引起張力,而不是只是把被壓迫的苦看作單單是革命的助燃劑(一種對情感功利主義的利用),更不是以勝利者之姿幻想革命的模樣。我建議的是,佳士需要發展出更細緻及更有分析力度的歷史觀,以思想的深度吸引堅實的同志。「歷史進步」是早以被掏空的口號,要不就是摒棄之,以更有內容的口號取代;要不就是為這個口號重新注入扎實的內容,讓它可以重新回應21世紀的性格與精神。

同時,運動初期比較常見的平實的工人敘述(譬如認為佳士科技的「十八禁」廠規是不把人當人看的說法),我認為比呼喚遙不可及的「歷史勝利」更得人心。踏實地描述工人每日的處境、心境、及生活樣態,不但更貼近地氣,也可以擺脫歷史主義的「極權的陰影」。說到這裡,已經不是一個單純的理論問題,而是一個理論問題導致的策略及動員問題了。

四、以「同質」幻想團結

另一個讓我們驚訝的是,在這起運動中,無論是聲援的青年左翼還是工人,都表現了高度的同質性。無論是語調、氣質、訴求甚至形象,都幾乎一模一樣。就以〈全國學生聲援佳士工友合集!〉一文作例子好了,十八所大學的左翼青年學子的說法幾乎就像是一個人口中出來的,來來去去都是要求都是釋放工人、保障工人籌建工會的權力、要求調查事件、懲罰黑警、不秋後算賬。這些翻來覆去來來回回幾乎一模一樣的說法,讓筆者腦中尷尬地浮現出那張照片:佳士左翼青年們一字排開,身穿一式一樣的白色佳士抗爭tee一樣,以一致的角度作「向前進」手勢的大合照。某個角度想,是蠻可愛的,但其實也很同質、單一、堅定、團結、平整、樣板(戲)。

我們並不是以個人主義為榮,而是有效的動員是應該要處理不同主體經驗中的高度異質性,調動不同的動力,才可以讓動員更廣更深。

換句話來說,「團結」不等於「一樣」。

同質帶來的團結只會是外強中乾的團結,也是假的團結。說真的,你們怎麼可能真的那麼的同質呢?從自白書中,就可以看到佳士左翼青年們的背景各異——無論是出身還是思想養成,都有不同的路徑,譬如岳昕、顧佳悦、沈夢雨就是馬克思女性主義者,徐忠良、鄭永明是工農家庭出身。但除了在自白書以外,ta們似乎沒有辦法讓人看出來各自有任何差異與不同。譬如,我們就無法從運動中看出岳昕、顧佳悦、沈夢雨是馬克思女性主義者的苗頭。運動中沒有展露出任何「女性主義」的理論力量:不是說一定要拋出「女工」、「女人」才算是女性主義,但女性主義對情感、精神、個人、「壞情緒」(甚至是非革命的情緒)、弱者中的弱者的敏感度,怎麼會在這次抗爭的論述中完全缺席呢?又譬如說,身為馬克思女性主義者的岳昕、顧佳悦、沈夢雨,以及那些應該也不會否認自己是女性主義者的其他參與者們,怎麼可以不回應及疏解那些經常在運動內部頻頻出現的「連柔弱女子都出來了,我們這些男生不可以不要挺生而出」的性別主義言論呢?

不過,其實運動中並不是沒有發展不同敏感性的內部動力的。譬如各人的自白書中就可以看到各人不一樣的背景。可是,ta們的自白書想論証的,大多都只是各人如何從「異質」走到「同質」(——瞧!大家都成為左翼青年了!),而不是如何從「同質」之間發展出「迥異」的敏感性,以擴充運動的範圍與力量。此外,以自白書這種形式敘述異質,彷彿這些異質的問題只是「個體」經驗,而不是「眾人」經驗。這是非常可惜的一件事。畢竟革命除了抗爭以外,也是一個人群融合及共同煉造的機會。讓群眾可以窺見革命的煉造不是被磨成同質,而是造就異質性的生命與花朵,而這才可以回答革命與個人的關係的問題,是讓革命不是終於犧牲(譬如犧牲各種敏感性、情感),而是有生命力的、孕育的。

另一個可以發展出不同敏感度的動力來源,其實是來自下崗工人和老幹部的。ta們的語言雖然與工人及學生高度相似,但其的訴求與感知是比較異質的,這是一個很優秀的示範,示範了如何可以在運動中長出了不同的敏感度,然後擴充訴求,並塑造一個更加立體和豐富的革命圖景。譬如ta們的訴求是對應了其獨特處境的——要求更正義的醫療、教育、養老。這就有效把抗爭的觸角伸延及散漫到其他領域,開展了更豐富的對革命圖景的幻想。然而,佳士青年的論述中並沒有說明除了工農之外誰是「人民」。那麼在ta們同質化的革命想像中,只有無產階級解放的樣貌,而沒有其他各種人在革命後的圖景。這也是很可惜的。

 

五、「這樣的左翼」與「我∕們」的距離

為什麼會生出寫這篇關於「這樣的左翼」的念頭,是因為在一個星期前,就有夥伴勸筆者寫一篇「女性主義者支持佳士罷工」的宣言。作為少數「不要臉地愛出風頭的潑婦風女性主義者」,那一刻我卻感到自己的躊躇不前。我心想,大佬,怎麼寫啊?雖然我認為女性主義與左翼思想非但不是不同的,而且是融會貫通的兩種理論視角,而且要拍一張照說「我是女性主義者,我支持佳士罷工」很簡單,但也很太便宜、太沒養分了吧。筆者想的是如何能夠把不同的理論有機的結合。而是不是「女人就要支持女人」——如果是這樣的話,對不起,恕我我做不出來。當然,或許如果我能認識當中的個體,有日常的交往,或許我還能寫出點別的支持的原因,但我真的不認識ta們,更不要說細膩地理解了。而就算真的是認識ta們個體因此予以支持,這算是政治上的支持嗎——一種具備公共特性的支持?還是只是朋友的支持?粉絲對偶像的支持?圍爐取暖的支持?我失望的是,為什麼背景各異、經驗各異的左翼青年們,沒有展開百花齊放的觀察、分析、訴求,並選擇了以高度平整且同質的、毫無掙扎與矛盾的、激昂但略顯一根筋的論述示人。

我把難處告訴了做勞工藝術及音樂研究的女朋友,我才發現,其實我的躊躇不前並非我個人的問題,女友也有同樣的感受。佳士左翼青年們的高度同質性,就讓人無法想像團結的模樣。我們支持佳士工人組建工會,支持學生與工人連結起來尋找革命的路徑、在摸索中幹革命!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會懷疑,我們和你們如此異質,你們的革命歡迎我的參與嗎?我們如果說點別的,跟你們氣質不一樣的東西,你們會覺得我是來搞亂的嗎?我們可以和你們發生有機的連結,而不是只是外部的支持,外交式的鼓勵嗎?(我知道情感上,佳士青年是歡迎這一切的,問題是怎樣可以展露出一個歡迎的姿態?——口說歡迎可不足以讓謹慎的左翼願意入局哦!)

對對對,雖然我們都自認是左翼青年──甚至在思想上有高度的吻合,包括肯認毛澤東理論的資源的部分,我此才發現我與女友就並不具備佳士左翼青年的性格、特質及美學。就像是我們都是戴草帽甚至是類近斗笠款的,我們就是沒有辦法選擇上面有紅花綠葉的款式。我們沒有辦法自命進步、無法相信歷史是進步的、無法善惡分明地幻想既得利益者的快樂、無法大呼「青春無敵於天下」這種(屁)話,更不要說願意穿一模一樣的tee shirt做「向前進」的姿勢拍照了——但我們不願意的話,ta們會覺得我們是同志嗎?(筆者的內心不由得一陣膽怯、懦弱、悲哀。)

這些天,我一直在想,為什麼佳士青年左翼們會是「這種左翼」?一種簡直像不食人間煙火的高貴純潔樣板戲青年,你們會像我一樣,喜歡看海談戀愛,偷看庸俗的綜藝節目,化妝穿美美,拍照後偷偷美圖嗎?(我相信有喇,哈哈我還是能看出來了喇)還是就真的是24小時都在搞革命的樣子?為什麼?——我想,會成為「這種左翼」,有一部分是生活(環境)上使然。

左翼青年已經夠孤獨了,佳士左翼青年們還要是毛派青年!這要有多孤獨啊?簡直是小宗中的小宗。而這必定會影響其生活的處境:首先是外部的硬打壓,然後是內部的孤獨與格格不入感,這些都使得ta們必須以「絕不示弱」的「硬」姿態視人,並且在這種狀況下在小心翼翼的狀況下組織及尋找同伴,而這就像是我們這些女同志(女同性戀)在櫃中的處境那樣。而越無依無靠,越被剝奪了外部化自己以取得外部連結的機會。當同志情感與革命情懷就會成為了精神生活的支柱。這就造就了ta們的不少優點,譬如團結、堅定、打不死,但也造就了ta們的缺點,譬如過份平整、單一、同質。這是一個以生活與環境為切入點的解釋。

我們是活在了革命理想幻滅的年代,我們活在左翼理論和毛理論被誤讀與封印的年代。許多曾經是理論與經驗高度一致的思想與行動(譬如毛理論的一些部分),很多都斷了線、斷了層。要把人轉化成願意一往無前的同志,需要的是更細膩和散逸的敘述與語言,而這未必是前人有為我們準備的(畢竟ta們的理論語言是寫給同代人看的,是有脈絡的)。而行動派的左翼青年們的思想若不注入新的動力,培養出不同的敏感性去對應時代的複雜性的話,恐怕會因為無法理解當今時代的性格,而無法發展出「到人群中去」的革命想像。此外,如果要的是最終的革命,就必須把論述語言中的時間延線拉長,讓人想像到「革命後」的圖景。而這些圖景不一定是空口說白話,佳士左翼青年與工人的交集、生活與行動中,那種以同志情感為支撐的生活,或許就是一種具體的革命召喚和實踐。而在欠缺「革命後」的圖景的情況下,作為情感上的「內部聲援者」及外部觀察者,佳士抗爭目前的語言只能讓人聯繫到亢奮、單薄、莫名其妙的「勝利感」、燃燒、殞落、犧牲、悲壯、終結等,完全無法讓人覺得有可持續性的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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