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佳士左翼青年的批判與期許之一(郭佳 劉璧嘉)

佳士工運與許多毛派青年的投入支援引起中國海內外人士的廣泛關注,自由派、社會民主派、馬列毛派、新左派等等紛紛以不同的原因表達了聲援,各自也都對佳士事件有不同的評價。兩位與毛派青年年齡相近、出身北京與香港的左傾女同知識青年,在支持佳士運動之餘,秉「嚶其鳴矣,求其友聲」之意,從她們的成長經驗與思想認知,用心寫了一組四篇文章,對佳士毛派青年提出了批判,措辭雖不無尖銳之處,態度卻是友善、真誠的。然而,由於兩位作者不具紮實的哲學基礎,在思維方法上是主觀唯心的,也不熟諳馬克思主義的歷史唯物論、政治經濟學,對馬列主義的組織原則更缺乏認識,因而在世界觀、方法論、對資本主義的認識上,都和毛派青年有根本的差異,她們的批判也就不能深中肯綮。她們除了不熟悉馬列主義外,也沒有力求全面掌握毛派青年參與佳士運動的過程與毛派青年發表的自述、演講,主要是從自己的主觀經驗與價值觀出發,再投射到毛派青年身上,要求他們「應當」如何如何,自然無法深入了解毛派青年的思想與心理;當毛派青年已從工人運動中深刻地自覺到本身小資產階級的落後性與反動性,進行嚴格的自我批評時,兩位作者卻仍從小資產階級激進派的立場對他們多所指責,這樣的批判必然終隔一層,難有效果。不過,兩位作者的這組文章仍有其價值,她們真實地坦露了自己的成長經歷、心靈世界與價值觀念,表現了當代部份激進青年的思想與心理狀態,有助於促進反資本主義力量更廣泛的聯合。這組文章所反映的問題,既與馬克思主義誕生時期就痛加批判的繁雜多樣的各類所謂「社會主義」(比如無政府主義)有關,也與二戰後西方的「西方馬克思主義」、新左派、新社會運動等等思潮、運動有所聯繫,值得進一步討論。有興趣了解馬列主義革命黨的組織原則與黨員修養者,可參見劉少奇一九三九年七月在延安馬列學院的演講《論共產黨員的修養》。對日抗戰時延安湧進大批工人、農民以及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出身的知識份子,不少人加入了中共,劉少奇的演講主要講述各不同階級出身的黨員應如何在革命中鍛煉改造自己,去除身上原有的泥污,成為合格的共產黨員。這篇文章在文革中雖因個別的文句而遭到批判,仍不失為較完整地闡述馬列革命黨組織的好材料。兩位作者很強調要重視個人的感情、慾望,關於這點可參考同為馬列主義革命者的拉丁美洲革命英雄切.格瓦拉的遺孀阿萊伊達.馬奇寫的回憶錄《玫瑰與革命》,裏面很細膩地描述了浪漫多情的切.格瓦拉對愛情、婚姻、家庭與革命的態度。──編者

導言

2018年夏天開始,佳士工人組建工會及左翼學生連結工人的抗爭,因為打出鮮明的左翼旗幟、學生積極深度介入運動且牽涉學生及工人頗多,在中國大陸內外左翼界引起廣泛的關注。我們支持佳士工人組建工會,支持學生與工人連結起來尋找革命的路徑、在摸索中幹革命,在此我們以佳士聲援團外圍成員的位置對於運動進行觀察、分析並寫作這一專題的四篇文章。

一、佳士工人-學生抗爭時間線

佳士科技是深圳坪山區一家主營焊割設備的上市公司,於2005年成立,除深圳外亦在重慶、成都建有生產基地。2015年3月至5月初,佳士工人余浚聰到及另兩位工友分別到當地勞動部門投訴「佳士十八條」罰款條例、超時加班及被主管惡意對待,此後不久余浚聪被非法開除。6月初,佳士工人米久平申請組建工會,被企業拒絕、被街道總工會拖延,此後被人事主管威脅開除。7月初,米久平按區總工會建議征集到89名工人簽名,企業主管和改口後的區總工會領導卻稱建工會乃非法。幾天後,另一名組建工會工人被調崗後再被毆打、開除,緊接著米久平等幾位建會工人接連被開除。7月20日,米久平等被非法開除工人在佳士門口要求復工,被保安暴力驅離後被警察帶走,後續趕往派出所聲援的二十幾位工友也被毆打、拘留;次日,工友們陸續被釋放,米久平在被釋放後發表〈致全國網友、工人兄弟姐妹的公開信〉,後由佳士聲援群轉載時改標題為〈中國工人階級站起來了!毛主席您看得到嗎〉。

自7月中旬,建會工人和聲援團開始展開越來越聲勢壯大的聲援活動。7月22日及後續幾天裡,建會工人及聲援工友多次到派出所要求嚴懲打人警察,並到工廠要求復工、建會、改善工資及福利;幾天裡,大陸左翼(尤其是毛派)媒體開始動員左翼人士聯署及赴現場聲援,在當地勞工團體進行暑期實習的大學生開始加入現場聲援。7月26日,在工廠門口要求復工的工人及聲援學生共三十人被刑事拘留。後續幾日,由畢業後進入工廠工作的左翼學生沈夢雨帶隊的聲援團開始頻繁的現場聲援活動;北京大學、人民大學、南京大學等馬克思主義社團以「全國高校聲援團」名義發起聯署聲援書,若干著名左翼人士如毛派網站「烏有之鄉」張德勤亦發表聲援、動員的公開信,更多工人、大學生和毛派「老同志」(老幹部、老工人、老軍人、下崗工人)趕赴深圳坪山。在接下來十幾天的聲援中,聲援團在派出所及深圳市區各地的抗議中,不僅宣講、舉標語、喊口號,亦唱〈國際歌〉、舉毛主席畫像;聲援團繼續號召工人、左翼同志和進步青年赴坪山聲援,並稱當下是「資產階級與無產階級對決的時刻」。

8月中旬,警方和國保開始逐步逮捕和清算聲援團成員,這一進程持續至今。8月11日,聲援團主力成員沈夢雨被父母及不明人士綁架、軟禁並失聯,接下來的幾天裡多名聲援團學生的家長到現場威脅、掌摑並試圖強行帶走學生,家長出現時往往有國保等不明人士同行。8月24日,防暴警察破門而入聲援團在惠州的駐地,毆打並強行帶走近五十名學生和十餘名工人;這些學生大多被遣返回家,經歷家人和老師的質問、威脅、監視,甚至被阻止返校。同時開始的是對非學生的左翼聲援者、工人聲援者的騷擾和逮捕;於2017年底被通緝的組織左翼讀書會、後成立左翼網站「時代先鋒」的若干左翼青年,自8月被監視居住至今。

對聲援團學生的持續清算自開學之際開始,這些學生不斷被老師和各級校領導約談、威脅甚至持續貼身監視;北大有學生被強行送回家、強制休學,參加聲援團、毛主席誕辰紀念活動並支持各個高校左翼社團抗議的展振振甚至被北大強找理由退學。另一方面的清算則是針對高校左翼社團:開學後,南京大學、人民大學、北京大學和北京語言大學與聲援團關係密切的左翼社團,在註冊時,紛紛以不同方式遭到阻撓,社團在經歷重重關卡成功註冊後仍然不斷被騷擾和監視。鬧得最大的是12月底北大校方稱馬克思主義學會有多項違規,強制改組馬會,由校方指派多名親校方學生幹部擔任社團幹部和成員成立御用的新馬會(因此被諷為「鹿會」,「指鹿為馬」之意);原馬會成員在校內抗議時被暴力清場並被校領導、家人辱罵、威脅,會長邱占萱更被警察逮補後給予處分,至學期末後,四名原馬會學生被逮捕。

二、為何及如何「進入」左翼學生

我們的分析與寫作以佳士工人-學生抗爭中的左翼學生為關切對象,並非意在忽視工人的行動位置或再為學生套上多一層光環,而是為這一波似乎突起的左翼青年鋪展出一個中國大陸的脈絡。這一關切的具體原因也在於:佳士聲援團的組織主要由學生進行;聲援團網站及各個平台的運動論述主要由學生提供;在後續的清算進程中學生被牽涉最廣且久;並且,在關於佳士工運的報導與討論──尤其是西方媒體──中,左翼學生的行動進展和形狀總是獲得更多的關注,這些關注背後確實有對當下中國青年學生中左翼思潮的興起的敏銳觸覺。

然而,我們不同意西方、港台媒體講述佳士左翼學生時「大驚小怪」、「嘖嘖稱奇」的論調,仿佛「左翼青年是從專制中國的石頭裡爆出來」,或是「專制中國竟然又醞釀出『奇奇怪怪』的毛派青年」,這種論調雖然觀察到近年左翼青年浮出的特殊性,卻不能捕捉其緣由(大陸輿論界則迴避左翼特質,只談學生「覺醒」)。我們認為大陸內外左翼界對學生左傾化的粗糙分析遠遠不貼切、不充分:前者僅以政治經濟框架進行的分析不能進入情感、生活和精神細部,仿佛學生只要「看到困苦」、「讀到馬克思」就會自然左傾;後者則因身體、感覺距離太遠而難以進入大陸的情感、生活和知識狀態。

我們自然想與大陸內外的左翼界對話。文章以當下大陸脈絡下的細膩情感、生活、知識與精神的鋪展,旨在為大陸之外左翼界提供「進入」當下大陸的另翼路徑——因為在我們的經驗中面對生長在中國大陸之外的朋友,經常要破費唇舌的是解釋在大陸長成左派是要跨過非常多坎坷的(與許多大陸之外的朋友的想像相反,大陸的學生並非「天然左」)。面對大陸內的論者,文章旨在提供政治經濟分析無法進入的主體分析,因為深入地檢視佳士運動中的青年知識分子的左翼主體狀態,方可透視出此歷史關節點上中國政治、經濟、文化及情感狀況。我們更重視的對話對象是身處佳士抗爭中的左翼學生,我們以與佳士左翼青年「出櫃」相認的情感,嘗試以同為中國青年左翼自身的經驗與觀察,去理解青年左翼崛起的條件(特別是文化及歷史)、精神狀態及其困境(比如成為左翼的困境、作為菁英學生的困境、面對家人的困境)。作為同一時空下的青年左翼,理解我們的歷史、文化、情感及思想土壤帶給我們的資源、動力與敏感性,才可以理解如何可以繼續滋養及壯大同輩,並繼續走下去。

三、從左翼青年的養成、精神構造到精神困境

我們首先關切的是佳士左翼青年們是什麼樣的左翼、為何如此,以及如此之中的困境。左翼學生在運動中爆發了極具衝擊力且持久的能量,更呈現了一個高度堅定堅硬的、以「新民主主義革命」為語言、精神和知識,同時強調階級的原真性(authenticity)、以階級正義為歷史進步論之依據的馬克思主義者毛主義者的左翼樣貌。譬如,在聲援團論述中最常見的語言是下面這種堅硬的中共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的語言——「這種卑鄙的操縱親人的行為,只會激起聲援團的同志們更大的怒火!更值得一提的是,此次事件涉及的兩位聲援團同志都愈發堅定了與黑暗勢力鬥爭的決心!坪山黑惡勢力,你們這種無恥下流的做法正說明你們的末日不遠了!」

而他們之所以長成這樣的左翼,是一個在知識、情感、生活、精神狀態高度纏繞下的主體樣貌。於是,在〈知識-情感-生活-精神的交纏:佳士青年的左翼養成攻略〉中,我們從菁英學生在當下中國大陸的知識、情感、生活、精神狀態四方面入手,談論他們在此狀況下為何左傾;然後,我們試圖批判地檢視及描畫出如何成為佳士左翼青年這般的養成地圖。緊接著,在〈「格格不入」的可愛與尷尬:革命幻滅與斷層時代的佳士左翼青年〉中,我們從「原真性的工人想像及善惡分明的世界」、「語焉不清的歷史進步論」、「以『同質』幻想團結」三方面對運動中的左翼青年進行思想及策略上的內部批判;因為左翼青年的精神與思想困境透露的是缺乏敏感性去對應時代的複雜性,因而無法理解當今時代的性格,透露的更是對「革命後世界」的單薄想像。

接下來的兩篇文章皆以書信方式寫作,自然意在更直接地跟聲援團的左翼學生對話;他們當下所面對的學校與家庭的切身掙扎,部分地被他們的思想、情感所局限,而我們在相似的時空背景下有頗多可互相參照的身體及思考經驗,自然有必要分享。

大家或許多少觀察到,在佳士工人-學生的抗爭中最受學界、輿論和媒體關注的是北大學生的行動和經歷。就大陸之外的論者和讀者而言,對於北大及其學生為何如此受到關注或許沒有感覺,因為北大及其學生的菁英位置是大陸之外——甚至東亞相近教育體制中的港台與日韓——非常難以想像的。北大錄取率遠遠低於大陸之外的菁英大學(2018年北大錄取率約0.035%、台大超過3.5%、香港中文大學5%),而在中國大陸的社會經濟、文化及教育資源落差下,北大學生的菁英位置自然更極致;又因為在階級固化愈發顯著的今天,能夠進入北大的學生大多已經是在眾多結構的既得利益上堆積出來的位置,這些既得利益學生經過北大光環的疊加便以更加絕對菁英的位置立足社會。同時,對於大陸之外的論者和讀者而言,北大或許是歷史上諸多重要學運和革命的搖籃,但他們缺乏的是切身地感受到北大在中國近現代史和中共革命史中事實上和歷史論述上的重要位置;以及,北大因為這樣的歷史位置而在今天持續地承擔著「科學」、「進步」與「民族復興」等等的超級光環。

在自2018年春天北大#MeToo事件至今的強調校方與學生對立的論述中,都有「兩個北大」──官僚北大vs.北大精神。作者郭佳作為十年前進入北大讀大學的校友和以左翼為政治、知識和革命認同的學生,在〈你們幹出了「第三個北大」:給北大馬會同學〉這封信中,我們以思想討論而非策略討論的方式仔細談論:我們為何反對這一系列對峙與論述中官方的、菁英學生的這「兩個北大」都有的「北大學生」光環、「大學生」光環和對「北大精神/傳統」的本質或原真性的執著。不幸的是,儘管是進步的馬會,其論述也多少共享著這些問題,而我們只有戳破這些光環和執著才能更看清「兩個北大」背後的政治、經濟和文化結構,並且與今天的北大抗爭,在今天的實踐中幹出自己的「北大精神」。而這也是左翼學生將既得利益共享給民眾、逐步瓦解這一製造不平等知識與文化資本結構的第一步。

自聲援團行動伊始至今,另一左翼學生不得不面對的顯著困境即是家庭。可惜的是,聲援團對家庭的態度多以「忍痛割捨」、「擱置次要矛盾」為主軸,不見其他分析,也枉論發展出不一樣的情感/政治。於是,〈半路出「家」:給佳士女性主義者們的「家書」〉這封信希望能給予抗爭中的眾人一點安慰,並且可以接過彼此的堅強與軟弱,努力走下去。我們試圖以情感研究、酷兒研究的思想資源開啟一種對家庭的分析性的書寫,以確立家庭改革作為革命想像的一部分。因為「擱置家庭這個次要矛盾」、「抓住革命這個主要矛盾」這種把家庭問題從革命暫時排除的辦法,也是處理其他各種情感問題時的壓抑法、抹除法,都是涉及到革命路線及革命想像的問題——譬如什麼樣的主體是革命的主體?什麼樣的主體是「非革命」的主體?那革命後的世界,有他們的存在位置嗎?我們會不會在革命途中塑造了新的壓迫,而不是徹底的解放?也就是說,左翼青年在面對其他議題時不要那麼快拋棄它,而是細細挖掘當中的可能,使得革命成為一個眾人之事。

總之,我們在這四篇文章中,我們並非如不少大陸左翼論者那般以遠距離的、政治教條的或絕對政治經濟的「指點江山式」分析來質疑、取消運動,我們更以聲援團外圍成員的認同位置與聲援團討論,試圖對佳士工人-學生抗爭及其中的左翼學生進行思想上與部分策略上的批判性分析。我們希望這一探索中的對時代性的知識-情感-生活-精神構造的內部批判方法,可以助於左翼青年在繼續探尋革命的歷程中理解如何可以繼續滋養及壯大同輩,從而開啟探尋更廣闊革命動能,在連結與摸索中繼續幹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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