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努力提高個人和整體的文化素質,工人群體就無法實現再組織化的目標──致平谷同心園工人學校校刊 (靳大成 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所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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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十一月和十二月,分別兩次去了平谷同心園的工人學校講課,和學員們、老師們、志願者有了接觸,也讓我想起自己的經歷。在結業之際,我有幾句話想和大家交流。

整整四十年前,我在燕山石化總廠勝利化工廠當工人,已有五年工齡,二級工。

那時恰是文革末期,我是車間裡最愛看書學習的,所以任車間理論學習小組的組長,廠中心組的成員。不過,那時太年輕,性格倔,毛病多,愛犯軸,雖然在努力地工作,並拼命在業餘時間學習文化知識,研讀馬克思主義理論,但簡單,偏激,用今天的話說,犯“二”,不通人情世故,不能處理好人際關係。所以,新來的車間書記不喜歡我,他喜歡更順眼更合得來的人。這樣一來,到七六年廠裡辦工人業大,從各車間選學員時,他就沒有推薦我,而是推薦了其他人。並且,“語重心長”地對我說,小靳,你是車間的重要骨幹,不能輕易離開,現在車間工作還需要你。

當時我雖然感覺很不情願,但很容易就相信了,這叫“服從組織分配”。只是思想上有點兒想不通,全車間誰都知道最喜歡讀書學習的就是我呀,不推薦我,總有點兒怪怪的感覺。我自己則不甘心,年輕嘛,敢想敢幹——你不安排我學習是嗎?那我就自己來幹,我來辦學!

而且,既然要幹嘛,就幹大的。我要把大學辦在車間,我自己也直接參與辦學工作。

於是,和幾個來往密切的同事商量了一下,就拿出了一個計畫,叫“大學辦在車間”,嘿嘿,明顯是模仿了“支部建在連上”的提法。而且,理論上,思路上,也和當時的大形勢相合:既然無產階級要佔領上層建築,學習無產階級專政的理論運動已兩年了,為什麼我們不能發揮自己的主動性,自己來管理自己的學習?我們既然是企業的主人,我們不是機器的奴隸,當然我們可以創造性地發揮主觀能動性,來安排自己的業餘生活,為共產主義的美好明天添磚加瓦,培養新人。

我從家裡拿了四十元錢,我的同事樊浦菊拿了六十元,張金生拿了三十元,作為購買教材的開支,錢款連同一紙計畫書,一起交給了車間黨支部,請他們同意。幾天後,領導來找我商量了,說小靳,這樣行不行,廠裡呢也不反對你們辦學,但是不要叫“大學”,就叫工人學校,你看可不可以?另外呢,我們把車間外邊的板房,劃給你們辦學,你們就在那裡上課吧。還有什麼結果能比這個結果更讓我滿意呢?於是,我們就挽上袖子開手幹起來了。

從一九七六年的五、六月,那時我二十歲出頭,就在我們成品車間南邊的木板房裡,正式開學了。由於我們是三班倒,就在每三天的白班的晚上,副班的下午,上課。我擔任政治經濟學老師,記得當時是講馬克思的《工資、價格與利潤》,以此為基礎教材。一個老大學生,我們的技術員鄔師傅,講機械製圖課。一個工農兵大學生,小趙,講化工原理。就這樣,我們成品車間只要願意學習報了名的人,分成四個班開始了業餘學習。教材就是用我們出的錢進城去買的,免費提供學員使用。

不料,七月底,趕上了當時震驚中國的唐山大地震,我們廠也受了損失,而且板房也騰出來作為臨時住所了。等到三四個月過去,冬天了,事情平息了之後,我再想提這件事情,大家的反應已沒有當初那麼熱情了。我找誰,誰也不說不支持辦,但是不太肯出力來作,用今天的眼光來看,我周邊缺少志願者團隊。於是,這個“工人學校”就自然而然地壽終正寢了。

假如當時我再堅決一點,繼續拼命地宣傳和推動,也許,還能辦起來,但是能不能堅持下去,可就不好說了。因為,僅憑個人的力量,幾個人的想法,沒有體制或者組織的支援,沒有一個穩定的平臺,沒有廣泛的群眾基礎,事情一定辦不好,即使有了開始,也不一定能有滿意的結果。

就我而言,當時雖然不是很理性,但潛意識中也有點明白,僅靠個人的熱情和犧牲是辦不成事關公眾事業的。我也在聽課中學會了機械製圖,有了有機化學的常識,包括在講授中也鍛煉了自己的理論理解力。雖然這個共同的“事業”沒有成功,但個人在這個過程中也已經學到了東西,也提高了自己的能力,這個結果,不一定是最壞的。

當年馬克思曾說過,無產階級沒有白白經歷勞動那種嚴酷但能把人鍛煉成鋼鐵的教育。這話,今日我依然感到言猶在耳,並未過時。所以,聽到皮村的打工者博物館的志願者們還辦有學校,不是幼教,不是小學校,不是只為打工者的兒童開辦普教,而是辦“大學”,我是非常感興趣的。能有機會來我們學校講課,和大家交流思想,我也非常高興。

我趕上的這一期,據說因具體情況開辦時有點急迫,準備略嫌不足。但志願者們仍然堅持辦了起來。我對學校的志願者們充滿敬意,並且願意出自己微薄之力,來支持學校開課。說實話,參與這件事,我是有一點兒思考的,從我自己的七年多工廠經驗,加上我周圍親人、熟人的工作經歷,特別是對近二十年來工人狀況的觀察,與韓國、臺灣左翼知識份子的接觸,我對管理者提議,在學校一定要開講文化課,包括傳統文化經典閱讀課。這是我反覆思考後得出的結論。從這兩次短短的有限接觸,我能感覺到部分學員可能懷有疑問。考慮到當下的複雜環境和形勢,考慮到各種複雜因素,我這裡只簡單陳述以下幾句話:

在新工人群體的維權鬥爭中,學習文化,學習理論,學習中國傳統經典,都是必要的。過去一百多年來,幾乎所有的社會主義國家都沒能處理好為廣大勞動者爭取權利的鬥爭中如何正確對待傳統文化的問題。中國的“文革“,批林批孔,尤其是慘痛的教訓。不論什麼時候,不論什麼工種,工人,首先是人,不是機器,不能異化成機器和生產流水線的一部分,更不是任國際資本宰制的附庸。在面對資本方、管理方、行政權力的不合理待遇時,零散的工人不論是獨自反抗還是通過組織化聯合行動維權,要想真正做到有“力量”,這個組織的力量一定不是盲目,而必須是理性的,必須是對歷史經驗和社會條件有深刻認識能力的,有理論準備的。在這個全球化時代,沒有真正孤立的事件和個人,更沒有能和歷史割斷聯繫的純粹“創新”。僅就這一點而言,文化知識的學習,歷史的學習,傳統文化經典的學習,都是必要的。更何況作為勞動者個人,沒有文化素養的提高,即使你拿到了拖欠的工錢,沒有受到社會上種種不合理的欺負和宰制,你的工作之餘的生活,屬於你個人的業餘文化生活,保證你能有較高生活品質和品位的藝術欣賞和美學趣味,也是構成你作為一個完整的人的必要和充分條件,不可或缺。我們必須意識到,既然整個世界的產品、成果都是我們的雙手創造的,我們當然也有權利享受這個成果。而這個成果當中,更高級更純粹更有精神價值,更值得追求的,恰恰是文化產品。在群體的整體性行動之中和之外,永遠不能輕言放棄個人學習、提高自己文化素養的責任。我永遠忘不了高爾基在他的自傳體小說中曾經描述的那個場景:工餘時,工友們渾身汗濕,臉是髒的,手上有油泥未曾洗去,卻都圍坐在高爾基的旁邊, 專注忘情地聽他讀故事書。有個小夥子叫著他的教名,羡慕地說,能識字,真好!書裡竟然有這些,真是太神奇了。

用高爾基小說裡的話說,那些工人的力量,能夠把整個喀山搬走。如果他們能夠意識到,只需要一定的付出和努力,他們也能克服文化水準低的困難而進入這個人類文化的美好精神花園裡來漫遊欣賞,那麼,他們在面對任何困難和黑暗,在爭取未來美好生活的奮鬥中,就會永不氣餒,永遠保持志氣昂揚,精神飽滿,人格高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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