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年喜組詩:在皮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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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年喜

巷道爆破工、詩人,因家境窘迫成為了一名巷道爆破工,長年在深山內部探索礦源,引線拓道。他不甘讓歲月就此流逝。將細膩的心思化為了可蒼涼可唯美的筆觸,在一首首詩中展露著他的心聲。

張遠倫

我在一間大廠房見到他時

他正把一桶油漆往一件木器上塗

這一天他正好五十五歲

他板刷下的油彩矇騙了我

 

他抬頭時 我還是看見了

他眼睛裡的另一個世界

那個世界我們很多人都有過

人間所有的地理都大致相同

但又秘密到難以描述

臨時休息間擺放了幾本書

其中的一本已破舊不堪

它是一本詩集 至於書名我在這裡隱去

同時也隱去老張的前半生

它們並不比你經歷的更有意思

 

老張有意思的一次

是把風月床頭塗成了一支琵琶

以至於它的主人夜夜聽聞斷雁之聲

漢宮秋月漫漶了整個屋子

那個十三歲的少年成長為漢天子

 

我無力看見張遠倫五十五歲後的生活

我自己的歲月都無力看見

別過他的下午我獨自來到溫榆河邊

泱泱滔滔 水疾岸徐

落日如同板刷又刷去人間一日

新婚記

對於北方

中秋已是深秋

對於河南籍木工王良木

中秋是命運的春分

今天 他結婚了

新娘子來自四川

準確地說來自流水線末端

一張張實木床 從王良木開始

到張小芹成品

好夫妻難為無床的愛情

張小芹細細打磨的棱角

張小芹晝夜繪畫的春江圖

成為這個城市雲莊所在

菜過五味 酒過三巡

月亮從東邊升起來了

慶賀的人陸續離開

新房嶄新 新床光明

一對新人在西窗明月下

顯得有些陳舊

2016中秋夜

北京 有風 朝陽路車水馬龍

有人受審 有人慶功

有人死于陳州路上人們無暇哀之

一對新人在牆角地板上開始了舊生活

一張新床悄悄出門

天亮之前它必須返回

木器廠的展廳

 

流水

溫榆河在經過皮村段時

顯得異常平靜

這使河床變得更加開闊

我常常看見站在兩岸河堤上的人們

像流水一樣奔湧

看見他們帶著旋渦溯流而上

或流向遙遠的下游

人和流水的不同在

前者比後者流得更遠

消逝得更加徹底

三月時和張克林一起散步

他來自青海 如今

被機床巨大的齒輪帶走

五月是劉三

八月是李安江

緊接著是都沒記住名姓的人

如今 我一個人喝酒

對面是他們留下的巨大空虛

人和流水相同處是

都身不由己

因為缺少可供卸載的碼頭

而更加急迫 深重

 

父親

身下是平整的木板

頭頂上方也是 它們讓我又一次

嗅到了你的氣息 淡淡 悠長的松油味

父親 我們已遠 像戌時到辰時

中間隔著漫漫長夜

而一塊床板打通陰陽

這裡是北京

你一輩子想往的皇城

這裡是皮村

其實你來過並且住了一生

這裡的人都是拆洗日子的人

人間日月 因為這樣的勞動彌久常新

我們都是賭命的人

不同的是你選擇了木頭而我

選擇了更堅硬的石頭

你雪一樣的刨花和鋸末

我鐵一樣的石塊和塵屑

鋪在各自的路上是那樣分明

這一年你住在山上

而我幾乎走遍千江萬水

其實人的奔波不過是

黑髮追趕白髮的過程

我們想想

有什麼不是徒勞呢

作為徒勞者 奔跑在徒勞的事物中間

努力而認真

 

瞧望溫榆河

這一年 瞧望溫榆河

是我每天的課程

溫榆河上鳥飛鳥逝

波濤洶湧不息

唯有奔波能讓奔波者停下來

 

在一個我說不出名字的地方

渾蒼的河水被攔截成兩段

同時我說不出河水為什麼要被分解

遠遠望去 向下 是奔騰的波瀾

向上 是萬尺平湖

高大的落差 把一些事物分隔成

不同的命運

 

站在河堤上

我常常回望自己的上游

它波瀾不驚甚至將要乾涸

曾經的潛流 波濤

白茫茫的荷花 蘆花呢

曾經的黃昏的赤馬 三千明月呢

 

我們可以看見一條大河遙遠的下游

卻無力知道自己命運的去向

這些年 我已習慣了世界的安排

接受了攔截和分流

如果說還有什麼不死之心

那就是 在抵達失敗之前

像聲音逃出響器

完成一次失敗的轉頭

 

八月十七 ·鬼節

八月十七 月明星疏

溫榆河在夜風中回到流水

好事者播在河堤上的玉米

紅纓正變為黑須

季節在此夜打開新的冊頁

河邊上有人跪下燒紙

水泥的路邊也有一排

他們在告訴並告慰親人

這一年過得很好

孩子們都已長高

用不了多少年就能出人頭地

世界已然如此發達

交流者並不用新的方式

他們那樣專致 久久不願起身

他們大都年輕也大都老了

這一刻 清風為他們提來泉水

遠處的樓宇燈火輝煌

真實得如同幻境

那裡住著另一群人

在二零一六年八月十七日夜

有人寫下詩歌

有人寫下一紙降書

更多的人正簽下

舊約與新契

 

奔跑的孩子

跑過皮村坑窪街道的孩子

窮人的孩子 他們

腸胃裡盛著粗食和白薯

他們多麼快樂

快樂像一塊新抹布

擦過秋天的舊桌子

 

他們還不知道這個世界

有多大 有多少流水正失去速度

他們的父親和母親

正在上班途中 一陣秋意

讓路上的自行車更加迫急

他們還無力看見 西風正

將東風壓倒

 

請允許我一生

做一件事情

請原諒我一生一事無成

像這些歡樂的孩子

用忙碌和無知

撣下世界的塵土

 

起風了

秋風鑽入腳手架上

勞動者裸露的脖子

這情景恰如

安息者為奔波者

系上花邊的圍巾

 

在這個巨大的都市

皮村小到可以不計

地理的渺小可以用人群填補

人群的渺小熾熱的風

也無能為力

我第一次來時是2014年冬天

凜冽的北風吹過街道

頭頂每五分鐘飛過一架飛機

它們在空中劃下線條

而噪音久久不能消逝

我奇異于街頭巷尾人群的平靜

他們低頭奔走或緩慢談笑

天寒歲晚 雲疾雲舒

一個下午我在街口走來走去

似乎很多年過去了

據說這裡早年曾是荒崗野郊

有野獸和亡人出沒

如今 是小商業加工業集散地

成就了多少香車 寶馬

也成就了多少白刃與白旗

一個孩子手握蘋果跑過街市

香氣環繞烏黑的童年

她的媽媽剛剛下班 摘下洗汙的圍裙

一對耳環垂在耳際 怎麼也摘不下來

它由噪音的純金打成

 

壩上玉米

今天早晨 拖著沉重之軀

我獨自來到溫榆河邊

看到壩堤上的玉米已顯枯跡

更高處的柳枝依然隨風擺翠

低處的剪茅草一直鋪張到淺水區

哦 人間秋色總是從一片玉米開始

 

很快,它們就要被收割了

哪怕天南地北莊禾有同樣的節律

在秦嶺南坡大片的玉米正被鐮刀砍倒

施刑者是一些老人和孩子

他們種下莊禾又收下莊禾

同時也被莊禾種下和收去

 

拖著沉重之軀 我在壩上坐下來

大水茫茫 它們是最初的母語

文字架構的世界日益晦澀屑碎

唯自然保持原始的力量與氣象

一股南來的支流在堤下交匯

一清一濁 界線那樣分明

我突然想起入土許久的父親

 

突然想到 很多事物都秋天了

白楊樹 向日葵 天邊的胡麻

跑過河堤的男人和女人

哀苦無告的亡者

秋天是一座法庭 等著我們

進去

 

牽牛子開了

今天早晨 在去溫榆河的路邊

一些牽牛子開了

這些又被稱作狗耳草黑白醜的花兒

開了一路

 

想起有一年

從西寧到郎木寺

公路兩邊也開滿了它們

一叢一叢 沿循化 過雙城

像執意趕赴神的約會

 

我猜想 植物的心裡是有神的

它們懷裡都有一卷羊皮經

而我們早已沒有

只剩一部血淚仇

 

從溫榆河回來時

我看見這些又叫小兒羞的花兒

都伏下了身子

像旺吉終於到達了經筒

安詳而空無

 

小滿

在農貿市場的入口處

有一個外鄉人的瓜果店

彤紅的蘋果 翠綠的西瓜

粉嫩的桃 金黃的杏

都不及它們的主人好看

 

買瓜果的客人喊

小滿 來個脆甜的西瓜

小滿 給你零錢

我知道了 她名字叫小滿

我聽到這個名字這天

正好是2016年的小滿

溫榆河上那棵女貞開了

 

這一整天 小滿借小滿的清風

把淩亂的頭髮不時捋一捋

店裡的瓜果爭奇鬥彩

她把它們從頭擦拭了再淋一淋清水

把它們的尖叫安頓下來

 

客人不多的時候

小滿愛把櫃上的玻璃

擦得像沒有玻璃

仿佛便於看清

梅子甜杏白蘭瓜們的身世

它們白茫茫的來路

沒有邊際

 

眼睛是有罪的

天快亮的時候做了個夢

看見我和妻子各奔東西

婚姻空洞 徒有虛名

刀子和剪子互為表裡

 

某日去溫榆河邊效遊

溫榆河已經沒有榆樹

河面只有發綠的漂浮物

漂流瓶也是空的

再無託付情人的書信

夕陽坐過的碼頭美好 古老

佈滿了血腥

 

就在昨天 在去往西站的公車上

我看見一個空位上鋪開一張報紙

它莊重的頭版是一篇社論

風馳電掣的公車載著這條關於人民的消息

像載著一片祥雲

同時我看見每一位光鮮乘車者

都綴滿了補丁

 

我的眼睛是有罪的

你的瞳孔也是

 

溫榆河

這是這個五月裡

第三次來這裡了

一條並不乾淨的流水

令人如此牽掛

沒有渡口的河流是忙碌的

兩岸的風物和人煙

有相似的奔波

 

河水的對面

是一條繁華馬路

只有碰到紅綠燈時

它才會稍作遲疑

而一群背著編織袋的流徒者

與溫榆河上的浮物一樣

並不知道將流向哪裡

 

再盛大的流水

都將消失於地表

兩岸祼露的幹河床

正說出端睨

我們對於流水的無奈

一如對於自身的無奈

稟性 階級 出生的朝代

 

溫榆河不舍晝夜的流過我們

並不能教給我們一些課程

只是你在水面照過影子之後

它將變得更加喧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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