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厲的鞭子與脚前的提燈一永誌不忘陳映真(關曉榮)

2016年l1月23日接到陳映真先生過世的電話。先生離台赴京不多久再次病倒,為了讓他能在平靜中與病魔搏鬥,我們抑制了探視的渴望,直到天人永隔的消息傳來。悲痛的熱淚在所難免,同時也警覺到熱淚底下有一股博大深沈的激盪,雖然一時之間難以透析把握那激動的內涵,但也清楚地知道一則鄭重明確的警示;耍求我不准在淚水中停留!景美人權博物舘籌備處2015年為回顧陳映真先生創辦《人間》雜誌三十週年,策劃了「鄉土《人間》與台灣特展」巡迴展,原排定我在12月3日講話,為了参加12月1日先生在北京的告別式,只得取消。

1985 年人間雜誌創刊後,大陳(人間雜誌的老戰友們對陳映真先生的尊稱)僅僅粗略地對我說過;在他參加美國愛荷華作家工作坊期間,大量接觸到西方報導攝影家們豐富多樣的攝影作品,報導攝影對社會現實的探究和批判的巨大力量,讓原本專於文學創作的大陳感到異常震動,這正是大陳回台後立意出刊《人間》雜誌,以報告文學結合報導攝影為媒介,從事台灣社會現實的探究、揭發、批判與報告的因由。於今,大陳病逝北京,再也無法通過談話,進一步了解大陳當時所接觸到的報導攝影經典作品的詳細內容。儘管如此,從影像紀實和社會發展的視角進入紀實攝影史的脈絡,從中國內戰、冷戰造成的兩岸分斷史實、世界體系的政治經濟學、社會學、傳播學的脈絡,探討陳映真創辦 『人間』雜誌的歷史定性,還是一個值得努力研究的方向。

大陳特別提到發靭於西方發達工業國的報導攝影成就給了他巨大的影響。就戰後台灣紀實性影像的社會揭發與批判性格而言,曾經遭到軍事戒嚴體制的政治干預與鎮壓,而失去其發展生機。應該指出在1968年陳映真被逮捕前,在台北文化圈引起熱烈關切與討論的紀錄片「劉必稼」。拍攝「劉必稼」一片的著名導演陳曜圻在該片遭到政治盤查後,曾有一說:凡是看過「劉必稼」的人將受牽連。回顧「劉必稼」一片,導演陳曜圻的攝影機選擇了一個誠實素樸、平等的視角,真實地呈現了一個由中國農民成為內戰老兵的劉必稼,在兩岸分斷的台灣思念故鄉的身體與生命堅強樸實的容顏。即便在今天來看「劉必稼」都不難感受到,通過電影攝影機對一個平凡但無可替代的真實的人的本色和尊嚴的忠實體現。很 難相信,在大陳更廣泛地接觸西方報導攝影之前的軍事戒嚴時期,紀錄片「劉必稼」沒有給大陳一番影像傳播的感動和啟發。但,終究在世界史上具有重大涵義的1968年,在冷戰與中國內戰的軍事戒嚴體制下,陳映真先生遭到逮捕與黑牢的禁錮,台灣社會的紀實攝影也遭到扼殺、封凍。

西方的紀實攝影在西方各國工業化社會,深刻地紀錄與揭露了被資本主義生產体制壓迫、剝奪、侮辱、損害的生產者的生命史,談論西方紀實攝影史,就不能不談它們的重大貢獻,以及紀實攝影的精神典範。大陳在百般困難的情況下毅然創辦〝人間〞雜誌,應可看作在冷戰與中國內戰時期,繼文學戰線上的鄉土文學論戰後,對台島軍事戒嚴體制宰制言論、思想的禁區,為台灣社會變革不屈不撓持續戰鬥的另一重大突破。在攝影家王信淺談報導攝影和郭力昕介紹「離鄉的母親」篇章裡,分別提到傑科‧瑞斯(Jacob Riis, 1877-1892)「另一半的人這樣活著」(How the other half lives):路易斯‧漢(Lewis Hine)以及桃樂西亞‧蓮恩於1935年加入的「美國農業安全局」(FSA)的專章介紹。這些不勝枚舉的攝影者和FSA組織的巨大成就,正是紀實攝影 的人文關懷與批判性社會實踐,在美國工業化發展進程中,依據政治經濟學和社會學理論的問題意識和觀點,展現其重大影響力的紀實攝影經典。攝影的先驅者路易斯‧漢對他的攝影工作所禀持的觀點和精神說道:「有許多事情必須被糾正,有許多事情必需被重視。」在一部他的傳奇影片中提到他參與「匹茲堡調查」工作期間的一段採訪筆記,他問匹茲堡的南歐新移民勞工覺得在美國的生活如何?移民工的回答是:「我們不生活在美國,我們生活在美國的下面」。再及於「美國農業安全局」(FSA)自1937至1943年間,11位攝影家足跡遍及全美各地所拍攝的,數量和質量都極為可觀的紀實攝影典範裡,應該看到《人間》雜誌所執著的報導文學和報導攝影,直指「活在台灣的下面」被壓迫、被侮辱和被損害的人的精神,是與「有許多事情必須被糾正,有許多事情必需被重視」相呼應的。                                                                                                          大陳在「尊嚴與屈辱—國境邊陲‧蘭嶼」書中的序言裡寫道:「我曾私下企盼《人間》將在歷史中自然地發展成為一個報告攝影和文學的一派。見關曉榮的這本書,「人民攝影」便已不只是一個理論上的企盼了」。 「人民攝影」理論概念的提出,在世界紀實攝影的相關脈絡裡,應可溯源至成立於1927 年,由25個工人攝影家活動小組聯合組織的「德國工人攝影家聯盟」(Vereiniguagder Arbeiter-Fotografen Deutschlauls)。該聯盟的攝影觀指出:「攝影必須是以它最簡潔和令人信服的形式來表示一個動機。如果這需要一個變了形的透視,那是因為其意義最終被壓抑了,但這個終點並不在物質事物本身,也不在藝術作品中其目的在於使用攝影報導保留住自己的選擇、動機和自己的興趣所在」。所謂「工人攝影家運動」從德國影響到英國,以及1936年成立於美國的「攝影同盟」(Photo League),同盟在紐約的攝影學校成立時的綱領宣稱:「攝影具有非凡的社會價值,攝影者身上背負著紀錄今日世界真實面目的責任和義務。長久以來,攝影一直受畫意攝影家的愚民影響。攝影同盟的任務是將照相機重新交還到誠實的攝影者手中來拍攝美國。」1947年12月,美國司法檢察官湯姆‧克拉克 (Tom Clark)將「攝影同盟」列入,「顛覆性組織」黑名單。時值冷戰時期的政治鎮壓,「攝影同盟」於1951年被迫解散。當年《人間》雜誌停刊,除去財務艱難以外,還隱含著後期編輯方針蓄意曲變的政治判斷。《人間》雜誌停刊斬斷了蓄意的政治曲變,大陳卻並未停止,而把戰鬥推向「人間」出版社,走向《人間思想與創作叢刊》。

許多天以前,在網路上看了《新國際主義者》雜誌客座編輯約翰‧皮爾格導演的紀錄片「即將到來的對華戰爭」,片子很長,觀點敏銳論証嚴謹。片子裏有個「馬紹爾群島的祕密」篇,追溯了l946年美國在比基尼小島上的核試爆。試爆前美軍將世居於小島的島民全部強制遷離,核試爆幾乎摧毁了小島,留下高強度放射性核種。許多年後小島植被重生,又許多年後,美軍派出核幅射檢測團隊。並向遷離的島民宣稱安全了,可以回家了。島民帶著新生代孩童歡喜地回到故鄉,渾然不知惡意加害的核幅射的大難臨頭。影片蒐集了紀錄當年被帶往美國進行核幅射對人體的破壞的檢騐、測度,卻不知這些帶著迎人笑臉的檢測背後殘民以逞的惡毒目的,是為了掌握核幅射對人體造成的毀損的研究數據。影片訪問了當年参加檢測的村長的妻子,在有人關切這些人這些事許多年以前,村長和遷回小島時還只是個小男孩的兒子,都已因核幅射傷害的疾病過世,受訪的妻子也垂垂老去,任海風吹拂她堅毅無欺、洞見暴虐的臉龎和花白的髮絲,她直視攝影機鏡頭說:「他被當做一個毫無價值的動物。」鏡頭並未立刻關機,看到那短暫停留在婦人臉龎卻彷彿永久的剎那,胸臆間波濤洶湧的激動化作熱淚急欲奪眶!我頓時明白;這股熱淚和大陳告別的熱淚,以及蘊含在熱淚下的激動,正是大陳在《人間》雜誌創刊宣言和宗旨裏所明示的要義,耍求我們與被壓迫、被剝奪、被侮辱、被損害的人,休戚與共,永不退卻,奮戰不已。

《人間》雜誌停刊以來,談論《人間》影響的話語至今不絕於耳,卻少見社會科學方法的考察和研究的見解,當前全球化與區域傳播的技術和資本壟斷,已進入空前的市場規模。左翼話語權的爭奪在傳播市場壟斷性支配下顯得脆弱無力,《人間》雜誌的形式已經一去不復返。左翼話語權爭奪戰的形勢日益嚴峻,遠遠超乎《人間》時代的想像。我們必須耍有準備,我們開始準備了嗎?

大陳的肉身已卸下畢生負載的重擔,把一個思想者、踐行者「嚴厲的鞭子和脚前的提燈」交到我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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