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浪的起點》出版緣起(范綱塏)

1986年美國跨國公司杜邦欲在彰濱工業區設立生產二氧化鈦的化工廠,激起鹿港民眾反對杜邦設廠的抗爭,終阻止了杜邦的企圖,在台灣的環境保護運動史寫下重要的一頁。今年正逢「反杜邦」三十年,為紀念這場深具意義的環保運動,當年的主要參與者策劃編撰《巨浪的起點》一書,收錄了口述歷史與相關的報導、文獻,預定於9月28日出版並舉辦紀念活動,我們特先登載該書的出版緣起、編者自序與兩篇序言,以饗讀者。──編者

2013年9月,由中華民國工作傷害受害人協會,與桃園縣台灣美國無線電公司(簡稱RCA)員工關懷協會,採訪12位前RCA員工,並整理RCA公司在台設廠經過,以及自1998年以來對於RCA公司的抗爭歷程,編輯成《拒絕被遺忘的聲音-RCA工殤口述史》。並於2015年12月於高雄市國立科學工藝博物館,展出「RCA工殤特展」,向世人告知這個歷經17年,至今還在進行的,台灣社會抗爭持續最久、罹病死亡最多,社會擴散性最大的一場台灣工傷運動。

2015年10月,由地球公民基金會與透南風工作室,出版《堅持-後勁反五輕的未竟之路》,講述自1987年6月開始,高雄市楠梓區後勁地區居民,反對中油第五輕油裂解廠在該地區造成的汙染,抗爭歷時18個月。1990年時任行政院郝柏村與中油承諾「25年後遷廠」,並發放回饋金。1990年以來,後勁地區的人民依舊不斷監督中油的運作,其中更因為中油工安事件,爆發零星幾次衝突。2015年12月,工作室於當時運動的集結地「鳳屏宮」外舉辦展覽,告知在這四分之一世紀中的努力,以及後勁人對於中油遷廠後的規劃。

1986年,彰化縣鹿港鎮居民,在地方仕紳李棟樑、退休教師粘錫麟等人的帶領之下,針對政府預計引進美商杜邦化學公司,在彰濱工業區設立二氧化鈦製造廠一事,進行抗議。「反杜邦運動」,是台灣近代歷史中,相當重要的運動。這場來自地方發起的環境保護運動,是臺灣第一場「預防性」的環境保護運動。也是臺灣在戒嚴時期,規模最為龐大的社會運動。而在這場運動的成功之後,給了高壓、滯悶的臺灣相當大的鼓動,各類權益促進社團與社會運動,在這之後如雨後春筍,遍地開花。

鹿港「反杜邦」運動,在台灣歷史進程中之所以重要,在於它不只是一件單純的「環境自救」社會運動。其一,就歷史背景而言:直至1986年以前,台灣社會歷經了相當長期的政治噤啞與威權統治,然而公權力的獨大,法源的嚴酷,對於影響常民生活的環境汙染,卻有著官商勾結、特權利益的醜態。即便民眾訴諸公權力請求自保,卻也無法得到應有的回應。在這樣的情況下,民眾也從被動的請求公部門,轉變為自力救濟的抗爭模式。加上長期以來的高壓的社會氛圍,在政治壓力的無從宣洩下,環境運動,成為一個正當的宣洩出口。

其二,就地理環境而言:鄰近彰濱工業區的鹿港,是台灣重要的古建築與傳統文化聚集的鄉鎮。而鹿港鎮在文化資源上的豐沛,還有地方社團發展的勃興,當時鹿港有四十多個民間社團,組成人員大多為公職退休或是本身務農的長輩。這些長輩樸實而堅定的運動信念,穩定運動了前進。對照於今天社會運動成員的組成,這樣的群眾組織,是相當不容易的。

其三,就運動本身而言:鹿港反杜邦運動不只是第一個在地力量,反對重度汙染的工業發展的環境運動,他同時也是台灣第一個反對跨國公害輸出的環境運動。這樣的特性,顯示出鹿港反杜邦運動不只是一個地方環境關懷的運動,更是一個帶有面對國際政治經濟分工,對於第三世界不平等經濟剝削的抗議,同時也反映出台灣政治經濟在國際資本主義政治中的買辦性格。

其四,反杜邦運動不只是一個在地的環境自救運動,在運動的過程中,還傾注了許多外地的力量。一些外地進步的學者、文化人、學生,在各個時間點投入了反杜邦運動,除了給居民帶來運動的人力外,更讓整個運動增加了知識性的內涵,而非只有單純的抗爭。這些,都是鹿港反杜邦運動,在台灣社會運動史中的特殊性。

雖然,相較於前兩者,回首反杜邦運動是相當幸運的。我們沒有遍體麟傷的受害者,也沒有依舊矗立在眼前的污染巨獸。但,在「反杜邦運動」開展至今的卅年,台灣的環境有走向更好的發展嗎?回顧台灣近四、五年來的社會發展:2010年至2011年間,雲林六輕廠連續發生廠房爆炸事件,除了生產器材與工作人員受到傷害,更加劇汙染了周邊空氣;2011年5月,全台諸多廉價食品經衛生署檢驗,驗出具備2B級毒物的「塑化劑」,食用後會嚴重影響人類內分泌系統;2014年7月高雄發生地下管線壓力失調而爆炸,造成321人受傷,多處路段損毀;2015年,台中清水與台南學甲兩地分別爆發廢爐渣違法傾倒的事件…諸多環境議題,不勝枚舉。各式的工業開發或許帶來了不小的經濟效益,卻也造成了嚴重的環境氣汙染,無數居民的健康與生存環境因此受損。似乎,相較於卅年前,我們並沒有更好的生活環境。

反杜邦運動距離今日已是半個甲子的歲月。這次,我們透過這樣的口述史整理,訪談當年參與運動的各個前輩,並整理各個影像與歷史文件,重返歷史的現場。訪談的部分有四類,分別是參與運動的鹿港居民、來自外地的知識青年與進步學生,以及當初參與相關報導的媒體人。在歷史文獻方面,我們整理1987年綠色小組所拍攝於台灣大學校友會館所舉辦之「杜邦設廠問題座談會」影像紀錄,作為官方、資方對於杜邦設廠一事的說明,以及學者專家對於杜邦設廠的問題分析。此外也感謝彰化縣公害防治協會提供各類重要簡報、文件,並連絡鹿港在地居民,讓本次的口述史採寫,鹿港在地的聲音,有更多的面貌。

透過這次的工作,讓我們重新回憶與思考:卅年前,我們為何反杜邦?卅年後,我們如何為台灣的環境保護,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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