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孝信妻子及女兒在追思會上的致詞

這是我們的集體事業

妻子陳美霞

老林去年4月底發現罹患重病。在長達8個月的治療過程中,關心、捐款、提供種種協助的朋友數以百計,作為老林的親密戰友,我明顯感受到老林的這些戰友、同志、朋友是多麼希望老林可以趕快恢復健康,好讓老林得以繼續他畢生投入的正義事業!

老林在去年12月20日回歸大自然之後,一樣有數以百計的朋友透過紀念文及詩詞、表達對老林的懷念、感謝、與讚頌,朋友們都感念老林畢生對台灣及兩岸社會無私、艱苦卓絕、無怨無悔的付出。我再度感受到這些戰友、同志、朋友對老林的珍惜、厚愛、與尊崇。

對眾多朋友—包括在場的諸位,以及無法來參加追思會的朋友們–給予老林的關心、厚愛、協助與支持,我及兩個女兒嘉黎、惠黎有著說不盡的感謝與感動!

朋友們關注的、痛惜的,當然是老林這個十分特殊的人物。然而,我不僅感受到老林個人受到的愛戴,也同時更清楚看到一個“集體”的再現:是這個“集體”,造就了老林的一生,而老林畢生正是與這個“集體”共同投入到改造社會的正義事業中。老林一生中,與在場的、不在場的戰友、同志、朋友們—就是我所說的“集體”—共同不曾停歇的、為我們所處的社會擔憂,進一步將擔憂化為力量、化為行動。對於老林與這個“集體”共同成就的四大志業—科學普及、保釣運動、社大運動與通識教育,我們今天下午與晚上的《科學民主大眾論壇》中,將特別追思、探討。

首先,科學普及:以科學月刊為例,老林一直強調,科月“不是個人的事業。”60年代末、70年代初,老林與廣大留學生群共同擔憂著:相對於別的國家的成就,自己國家顯得多麼的貧乏;擔憂著民眾對科學的盲目崇拜、缺乏科學的態度;擔憂著台灣的學生僅關注課業,對社會缺乏關懷、對國際局勢缺乏認識、對批判性思考訓練不足。於是,以100多人為共同發起人,大量的留學生與科學家無私地投入《科學月刊》的創辦與長期的經營。老林在科月四十週年之後,再度提及我上面說的“集體”:他說,科月“從創辦起,四十多年來不知多少人貢獻他們的心血,默默地耕耘。大家都把《科學月刊》當作臺灣社會的公共資產。正因為這個公共性,才使「理想、啟蒙、奉獻」的理念與精神長期堅持下來。”

再說保釣運動。老林說,留學生投入“科月”的創辦與投入保釣運動,有其內在的一致性。他們(包括老林)擔憂著自己的家園釣魚台被美、日私相授受;擔憂著台灣漁民的權益沒有受到保障;擔憂著在帝國主義強權霸道之下政府不保釣。於是他們化擔憂為力量,在留學生中展開轟轟烈烈的保釣運動。老林說,參與保釣運動的一代滿懷理想主義的色彩,他們愛國愛民,關懷世事,熱情,不計較個人得失,勇於為正義事業出錢出力,甚至犧牲學業、事業,不怕被列入黑名單,投入到與個人功成名就無關的保釣運動。

然後談社大運動。1980年代,全球化與新自由主義排山倒海地侵襲台灣,台灣的經濟活動快速地變化,人們經常要面對競爭、轉換工作、失業等等挑戰,因而需要不斷學習。但是,一群公共知識分子—包括老林—擔憂著,台灣社會的知識精英化、壟斷化,知識被鎖在大學殿堂裡頭,還沒有解放出來,讓普羅大眾無從學習、也無法掌握;知識甚至成為個人謀求名利與權力的工具,強化了社會的不公不義。以“解放知識,改造社會”為目標的社大運動由此興起。這些公共知識分子追求的是“提倡知識解放,改革教育體制,使其能夠合乎社會正義,幫助弱勢者或被壓迫者的覺醒與團結,從而使這些弱勢者與被壓迫者得以行動起來,達到社會改造的目標。”

最後談通識教育。通識教育,一向強調批判精神與批判能力的培養。但是,老林與一群公共知識分子擔憂著,台灣高中的文、理分流與升學主義使得學生無法兼顧人文與科學的學習,多數人的通識素養普遍不足。他們也擔憂著,“台灣原子化的社會,公共事務往往仰賴少數專家的決定,多數人不僅無法參與決策,甚至不理解決策的內容與該決策對他們的影響。其結果不是形成專家獨裁,就是反撲而產生不理性的民粹政治,專業知識不受尊重。從而,民主的基石將受到腐蝕。”於是,老林與一群知識分子在台灣大力推動通識教育,致力促進民眾批判精神與批判能力的培養,進而達到賦權(empowerment)的目的。老林甚至推出、主編十分有影響力的雜誌“通識在線”。

老林生命的終結,讓不同領域、不同世代、不同立場的許許多多朋友們,更清楚的看見彼此,並且發現—原來,我們這些人都與老林一樣,都擔憂著台灣社會的不公不義、不完美,都認同老林終極的目標:也就是建立一個自由、公平、正義及沒有剝削的社會;原來,我們這些人,也都曾經與老林共同實踐,將擔憂化為力量、化為行動。那麼,我們今天追思老林、紀念老林,最好的方式是延續老林的精神,為了台灣及兩岸社會將來的好日月,繼續傳承、發揚老林畢生投入的正義事業,因為,老林的正義事業,就是我們的集體事業。

女兒林嘉黎

大家好,我叫林嘉黎,是林孝信、陳美霞的大女兒。首先,我想感謝所有來參加我爸追思會的人,也很感激大家撥空老遠來參與下午研討會,持續我爸有生時想推動的事業。

不過,在這一整天的論壇開始之前,我希望以女兒的身份讓大家可以回顧我爸這個人,不希望大家對他的回憶和印象僅限於是一個犧牲奉獻、為社會做事的超人,而忘記了其實他也和一般人一樣,有著優點、缺點,有著堅強的一面、以及脆弱的一面。

我爸雖然一直忙著他的正義事業,但我和我妹成長過程中,特別在我們還小的時候,他花了不少時間和精力在我們身上。我想,畢竟他是個注重教育的人吧,有兩個孩子,正好可以讓他好好的發揮他的教育理念。我們從小,在他和我媽的影響下,就覺得學習是個好好玩的遊戲。記得我妹兩三歲時就過目不忘,我爸當時就教她中文字的寫法,讓她看了一次就會背起來。每多背一字我爸就多開心一分。畢竟他自己從小就記憶力好,也很注重學習,求學過程中學的東西都記得一清二楚。也記得我唸小學之前我爸每天都會派我做一大堆加減乘除的題目,那時候覺得實在是太好玩了!直到現在我還是覺得數學是人生中最大樂趣之一。這些教育的成功例子都讓他感到很驕傲,理解到這一點的我,長大後也常常用自己學習過程中的成就來讓他開心。這種驕傲是他的一個優點,但也是他的一個弱點吧,我終究沒有選擇走學術對他是一大打擊。

他另外有一性格,我想在場不少人也很清楚,就是他是個性子很急又固執的人。他一旦急起來,就會變得無法溝通。在那當下,感覺上對他而言,世間唯一重要的事是盡快完成他的目標。但這缺點,其實也是他另一個優點的反面。他會固執,會在目的一直沒有達成時急得火燒屁股,是因為他是個完美主義者。而且不是一般的完美主義者,是個利用他一切、豐富的學術知識所得到的最完美境界來做事的完美主義者。所有事情對他而言都是值得動腦筋想過的,在我們家,連洗完碗盤後要怎麼擺都是他用物理的原則深思熟慮過下定論要怎麼做最好。我爸教我和我妹開車時,這一點表現的特別明顯。前面要是有紅燈,一定不要再加速:現在加速、之後再煞車、不是很沒效率嗎?他這點對我有根深蒂固的影響,我現在做一切事情都想找出最有效率以及最完美的方法。而且,我爸的這種完美主義不只呈現在他生活的瑣碎小事中。他在盡量去找出一切事情最理想的處理方式時,也意識到現今社會上有很多方面不完美,而他看不過這一點。社會中這麼多被壓迫的人要受苦,而很少數有錢有權的人資源多到一生都用不完,這狀況離完美也差太遠了吧?世界上有那麼多知識沒有好好被傳播出去,很多想學到更多的人連機會都沒有,這狀況一定要去改善!

要去談我爸是怎樣的一個人,我這一生都講不完。他用他自己的一生也都表現不完吧。但他個性的每一點,在我看來,都有深遠的影響。我在我、我妹、我媽身上都看得到。這些點也影響了他的學生、他的同事、他的夥伴。也同時在他所有的決定,及創造、推動的一切中有所呈現。我想,透過他這一切的優點、缺點、堅強及脆弱的層面,都間接或直接的讓這世界變得更好了一點。因為有他,我們大家今天聚集起來,持續想方法讓我們社會變得更完美一些。這麼來說,他的個性,他的人,將透過我們的存在及努力,繼續傳承、延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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