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文重刊:歐洲工運應打破勞資妥協的幻想 〔亞斯伯昂•瓦爾(A•Wahl)著 倪世傑 譯〕

二戰後歐洲曾通過勞動與資本妥協的「社會協定」,建立了三十多年的社會福利體制, 消弭了社會主義革命的威脅,但自1980年代始,即逐步崩解。本文作者是位長期在歐洲工會工作的工會領導者,他以實際經驗深入剖析了社會福利體制得以建立的政治經濟要件及其何以崩解的原因,極有助於了解社會福利體制的成毀過程。多年來台灣的工運與社運所訴求者皆未超越社會福利的範圍,這次立委選舉大量湧現的所謂「第三勢力」,類多不知今世何世,猶東施效顰,夸夸其談什麼社會民主,漫天空喊社會福利政策,這篇文章正可戳破其自欺欺人的偽善論調,防止不明就裏者上當受騙。譯文原載《批判與再造》2005年2月,第16期,我們特予重刊。──編者

作者A·Wahl是挪威市政與衛生部門工會(Fagforbundet)的幹部,國際運輸工人工會(International Transport Workers’ Federation, ITF)公路運輸工人部門的副主席,同時也是由全國各地聯合組成的工會組織「保衛福利國家」(For the Welfare State)的全國協調人,該團體旨在對抗私有化以及放鬆管制,保衛福利國家的一切社會成果。

本文譯自:每月評論(MONTHLY REVIEW) 第55卷 第8號 2004年元月

歐洲的工會運動當前正處於守勢,同時還深陷於嚴重的政治與意識形態危機之中。工會本應捍衛會員已有的經濟社會利益,現在卻無法發揮這樣的作用。在所有的部門與產業,工會都節節敗退。二戰後,歐洲的工會運動曾是資本主義世界中最有力量、最有影響力的,現在卻茫然不知所向,對於採取何種新的社會與政治方針猶疑不定。具有反諷意味的是,同樣的理論、分析與政策在戰後時期曾經給與工會力量現在卻成為沈重的負擔。「社會協定」(social pact)的意識形態遺產正將工會運動引入歧途。

新自由主義的進犯

上述的發展是在新自由主義持續改造我們的社會中發生的,由於這個改造過程並不是本文的主題,這裡只提一些重點即可。過去廿年間,我們一直遭遇來自新自由主義勢力猛烈攻擊。資本家集團發起了攻勢,勞動和資本之間力量的對比出現巨大的轉移。當然,跨國公司始終站在攻擊的最前線。二戰後勞工與資本之間的「社會協定」,工會與雇主間和平共存的政策,已經瓦解了。資本一方已經從社會協定中撤出,對有組織的勞工越來越採取對抗性的政策。

跨國公司及其政治上的奴僕則力圖深化與制度化他們剛奪取的權力位置,是上述發展的重要部分,主要是他們藉著像世界貿易組織之類的國際制度與協定,以及諸如歐盟之類的區域性權力結構來鞏固權位,由於這些組織不如地方與國家的政府來得民主,遂成了確立企業的權力最有用也最有效的工具。

接下來的分析,便是基於以下這個概念:新自由主義的社會與經濟模式是藉由歐盟才得以在歐洲確立下來的。歐盟和其他的地區機構、超國家機構是在新的階級力量對比中建立起來,工人若不能夠扭轉當前階級力量的對比朝有利於本身的方向發展,就無法改變歐盟及其他機構,使之民主化或者令其潰敗。讓工人階級佔上風,工會運動就必須把動員民眾與工人階級當成一件長期的任務。

新情況 舊政策

很不幸的,動員工人階級的力量並不是當前歐洲工會運動的規劃。勞工面對的矛盾是,工會必須在其中活動的經濟與政治環境已發生劇烈變化,絕大多數的工會卻依然繼續推動社會協定的政策。他們認為所謂的全球化不是有意識的策略、新權力與新階級關係下的結果,而是科技變遷與組織改變必然有的後果,這樣的觀點與佘契爾喊出的臭名昭著的「別無出路」(There is no alternative.)極其類似。這些工會表示,現在該做的,是把一國內的社會協定拓展到區域與全球的層次。他們的方法是與雇主組織、國家政權以及超國家組織展開「社會對話」,推動把正式的勞動標準引入國際貿易協定、貿易組織中(像是國際勞工組織的勞動公約,這些公約特別禁止強迫勞動、保證勞工的自由結社與集體談判的權利、禁止就業歧視),同時也和跨國企業商討如何落實企業社會責任的行為守則(codes of conduct)與規章原則的協定,這些行為守則是由跨國企業自身所發展出來,具自願性質並不具約束力與強制性。迄今,這些行為守則對跨國企業的行為並未產生什麼影響,其主要目的似乎是用來扭轉許多跨國企業負面的公共形象。

這種訴求「社會對話」(social dialogue)的策略,未具體分析權力關係,也不了解必須動員階級與民眾力量推動社會變革。要認識當前的狀態,我們必須更仔細地檢視歐洲工人運動的歷史-尤其是社會協定的政策,如果我們真想瞭解勞工的政治與意識形態危機,那麼社會協定的歷史與影響就再重要不過了。

勞動與資本深具歷史意義的妥協

在廿世紀,西歐的工會運動逐漸發展出一套與資本家協調和解的模式。1930年代,雙方的和解首先在歐洲部分地區確立成制度,主要是在北歐,工會運動與雇主團體達成協定。二戰後,歐洲其它大部分地區也經歷了同樣的過程。

勞動與資本之間的社會協定構成福利國家形成的基礎,工資與勞動條件逐漸改善。自此,這些社會從勞資對抗時期進入了社會和平、雙邊以及三邊(勞工、雇主和國家)協商、形成政策共識的階段。因為協商使福利、工資以及勞動條件得到重大的改善,這項政策獲得工人階級的廣大支持。結果,比較激進與反資本主義的勞工運動的聲勢逐漸衰微。於是,勞工運動變得不再重視政治鬥爭,轉趨溫和,而工會也變成辦理例行公事的行政組織。社會民主黨則充當實行階級妥協政策的歷史角色。當前令工會頭痛不已的困難亦反映在歐洲社會民主黨派面臨的問題,也就毫不足怪了。

重要的是,我們必須瞭解勞動與資本之間得以建立社會伙伴關係,是工會與工人運動具有實力所致。雇主及其組織知道沒有能力擊敗工會,只好承認工會是工人的代表並與之協商。換言之,實力強大的工人運動是勞動與資本和平共處與相互協調的基礎。另外一個重要的因素是,二戰之後資本主義有超過廿年穩定且強勁的經濟發展,這讓勞動、資本與社會福利之間可以分享利益。

國家對資本與市場的調節是社會協定存在的另一個決定性因素。所有國家都時興管制資本。勞工與資本的協定都在國家疆界內用有秩序且平和的方式施行。一個重要的結果是,工會運動變得非常國家本位,工會運動中的國際主義變質為類如國際機構(像是國際勞工組織)中的工會外交活動,甚至變質為和會員的切身需求與利益只有極小甚至沒有任何關連的另一種形式的工會旅遊,即使一些國際主義的政治套語依然存在。

社會主義的套語儘管沒有丟棄,但對工會運動而言,社會協定意味著接受資本主義的生產組織、生產資料的私有制、以及雇主主導勞動過程的權利。為了交換福利與勞動條件的改善,工會聯盟保證勞資關係的平順並在薪資協商中保持克制。簡單地說,工人運動以放棄社會主義目標來換取福利國家和生活水平的逐漸改善。今天我們可以下結論說,這是在一個十分特殊的歷史脈絡下所達到的短期成果,卻大大使工人階級漠視政治鬥爭,變得溫馴和順。

社會協定得以成立的歷史環境還有另一個重要特點,那就是在蘇聯、東歐存在一個與資本主義競爭的經濟體系。正如英國歷史學者霍布斯邦(Eric Hobsbawm)所指出的,這極有助於讓西方的資本家接受階級之間的妥協。(註一)正是在階級妥協的基礎上,才會在二戰之後的卅年,發展出重要的福利改革與制度。換句話說,在1930年代與二戰期間的社會與經濟危機中出現的激進工人運動,它的資本家對手拿出精心籌劃的戰略與之會戰。資本家自願加入社會協定並對諸多勞工提出的社會與經濟要求讓步,以爭取時間並削弱工人運動中的社會主義熱情。今天從事後的有利角度來看,我們可以說企業界的策略是相當成功的。

階級妥協另一個顯著的副作用則是工人運動中的高度分工,勞動力買賣的條件由工會運動通過協商來調節,而失業者的社會安全保障則由國會中的社會民主黨派負責處理。這構成工會運動更加侷限於狹隘的經濟利益鬥爭的基礎,由於社會民主黨派甚至連他們先前主張的改革資本主義的政治立場也不再堅持,過去只重經濟鬥爭的工會今天就更加衰弱了。

社會協定的意識形態

在社會協定的年代,企業的這一項策略似乎迷惑了工人運動,經歷廿年不斷提高的生活水平與勞動條件,一般認為已經找到了一條出路,不用忍受階級鬥爭與社會對抗之苦,也可獲得社會進步並把財富相對公平地分配給平民百姓,資本主義社會已經達到更高的文明水平,透過漸進式的改革,工人運動已加強了對經濟的民主控制,一個沒有危機的資本主義世界已經成為現實,好像再也不會出現1930年代的經濟危機,不會再有大規模失業、社會失序、悲劇再也不會加諸在人民身上。所有的社會趨勢皆呈現向上提升的狀態,對工人運動中的大多數而言,這是透過改良達到社會主義的道路—每個人都看到這條道路行得通!

這些真實的社會改革成果構成了社會伙伴關係(social partnership)的意識形態的物質基礎,這個意識形態仍深植在歐洲工會幹部腦中。就個人而言,1980年代初,我在挪威工會聯盟的教育中心參加工會的基礎教育訓練活動,第一次聽到有人公開發表關於社會伙伴的意識形態言論。在那一次的訓練課程中,我學習到廿世紀中的前三分之一時代的特徵是勞動與資本尖銳的衝突-包括總罷工、鎖廠、動用警察與軍隊來對付罷工中組織化的勞工。那是一個破壞性的時期,最後(1930年代)把工人階級帶到絕境。只是在對抗性政策被拋棄,工會運動開始承擔全部的社會責任,才達到真正的進步。勞動條件改善、工資提高、福利改革制度建立。換言之,與雇主對抗無疑是毀滅性的,平和的社會對話才是未來的方向。晚到1980年代初期,工會教育中心還在教導這樣的內容。

工會上述的分析不僅在過去是錯的,在今天亦然。然而,由於社會協定已經破裂,這個錯誤所造成的結果對工會運動的危害更大了。工會教育中心提供的分析掩蓋了二戰後階級和解下各項福利的取得與勞動條件的提高,都是過去鬥爭行動中得來的果實,進步之所以能夠成真只是因為工人階級在二十世紀前期通過對抗與艱苦的階級鬥爭〈包括蘇聯革命〉扭轉了勞資之間的實力對比。換言之,還是有了前一時期的對抗性鬥爭,日後才有可能通過和平協商取得成果。

社會協定的破裂

然而,階級妥協在過去是一個脆弱的社會建築,它的生存建立在高速、穩定發展的資本主義經濟之上,1970年代初期西方資本主義經濟深陷經濟危機,階級妥協就此逐漸遭到侵蝕。危機促使資本家發動攻勢,特別是要求減少勞動力成本,攻擊工會的權利、工資與公共支出,他們削弱了福利國家的根基。

溫和、漠視政治鬥爭的工會與工人運動對此發展無不驚訝萬分。雇主突然間在談判桌上表現得更具敵意。協商,過去主要是談提高工資與改善勞動條件,現在卻攻擊過去所獲得的一切成果與現有的規章。由於當絕大多數的工會領導幹部長期以來浸潤在階級妥協與社會平和的氛圍中,對資本家的進擊毫無準備。在社會協定的意識形態框架中,新自由主義的攻擊完全無法理解。工會官僚依舊消極,工會運動被迫採取守勢。在許多國家中許多工人一起離開工會,因為工會無力保衛工人的利益。

因此,1980年代是工會運動遭遇極大挫敗的年代,這可從一些重要的西歐國家的工人加入工會的水平(勞動力的組織)的統計資料中表現出來。

少數試圖著手對抗新自由主義攻擊的工會,像是英國煤礦工人,遭到挫敗。從英國的經驗來看,煤礦工人的抗爭之所以流於失敗收場的原因之一,在於英國總工會(TUC)認為工人對抗行動比煤礦公司與余契爾政權的凶猛攻擊更會危及社會協定下的共識政策。許多年後,英國總工會承認當時未支持煤礦工人罷工的行為是錯誤的,但是那時傷害已經造成,英國總工會還是未能改變支持社會協定的態度。

1990年代,東歐計畫經濟體系崩解,西方資本主義之外的另一種選擇於焉消失。資本主義在每一條戰線都贏得了勝利,對雇主而言,意味著不再需要與工人妥協。現在資本家的勢力得以在阻力更小的情況下追求他們褊狹的經濟與政治利益。這是何以階級妥協(或是共識模式)在整個西歐破裂或是正在崩解的原因。和解的歷史與經濟前提已不存在,而福利國家,這項階級和解最重要的產物,則是面臨越來越大的壓力。

今天工會領導階層並不瞭解分析權力關係的重要性,約廿年前新自由主義開始進擊,雇主逐步打破社會伙伴關係,大部分的工會官僚唯一能說的回答就是繼續維持共識政策。有些工會幾乎一直在哀求身懷敵意的雇主重新恢復社會協定。工會運動強烈的國家本位思想更助長了共識政策的形成。在狹隘的國家本位觀念與社會伙伴關係的意識形態使工會在面對現在更具攻擊性的資本家集團時,不是重新調整自己的思維與之對抗,大部分的工會運動反而與「民族」資本聯合(結果是受制於「民族」資本)力求在國際競爭中獲勝。在德國,「Standort Wettbewerb」一詞意指工會不只與德國企業聯合,還支持德國國家政權與其他國家的競爭。

許多工會運動已經更加深陷企業工會本位以及法律形式主義(legal formalism)模式的泥沼,而不願意轉向根據階級分析與權力對比的評估所擬定的策略, 1990年代中期德國工會運動發起「為工作而團結」(unity for work)的鬥爭就是採取與雇主進行民族聯盟政策的一個好例子。這是一項正式恢復社會協定的提案,由德國總工會提出,用接受較差的勞動條件來換取不被解雇,但卻被雇主所拒絕。同樣的,過去十年間國際工會運動的領袖相對較狹隘地不斷要求在世界貿易組織中制訂最低勞動標準要求,則是不分析勞資力量對比的法律形式主義的絕好例證。

無論是在國家或是國際的層次上,工會官僚仍繼續把自己當成勞資之間的橋樑。今天,資本家步步進犯,激起國際性的人民要求正義與促進團結的運動反對當前企業的全球化,國際工會運動卻熱衷於將自己界定為反全球化運動與企業利益的調解力量。這個意圖在2003年1月於巴西榆港市(Porto Alegre)召開的世界社會論壇第三次大會中表明了——同一時間政治與企業菁英召開的世界經濟論壇也在瑞士達沃市(Davos)舉行。國際工會運動當時發表了一項聲明:「把全球化民主化:工會對2003年世界社會論壇與世界經濟論壇的聲明」( Democratizing Globalization: Trade Union Statement to 2003 WSF and WEF,)這項聲明由所有重要的國際工會團體共同簽署(註二),其中重要的文字如下:

國際工會運動有個共同的訊息要發給在榆港市(Porto Alegre)以及達渥市召開的會議。對遠景的規劃、政治意志以及必要的能力必須在全球層次上匯集起來以達成發展,確保數以百萬計生活在貧困、不穩定、對更好的未來無法期待的工人都能夠有合宜的工作。這需要資源的承諾,也需要白紙黑字的承諾。這需要一個治理體系來促進我們的共同利益、我們的權利與民主。這需要有效率的民主程序,需要對話來讓這一切成真,我們要敦促世界經濟論壇處理把社會正義普及全球的需求,同時,我們要在世界社會論壇盡力,促成找到有益於把全球化民主化的方法,以符合勞動人民的利益。(註三)

換句話說,絕大多數國際工會組織並不將自己界定為反對企業主導的全球化社運的一員(註四),他們認為這個運動在政治上過於激進,國際自由勞聯(ICFTU)或是全球勞總(Global Unions),即使他們參加世界社會論壇,也不參加其運動的討論-他們在活動的邊緣處舉辦自己的論壇,同時,他們也派遣一樣的高層級代表團去參加世界經濟論壇,「我們一向是透過對話拿到成果」,則是他們一再重彈的老調。

制訂政策時對權力關係的漠視

工會在制訂策略時完全不分析權力關係的先決條件,這在工會辦的國際勞工教育中也極其明顯。不少西歐的工會和總工會在進行勞教計畫時,會與東歐及開發中國家的姊妹會一起合辦。在進行勞教時,西方的工會都會宣傳他們自認為偉大的成就,也就是社會協定,他們試圖說服世界上其他地區的工會接受社會伙伴模式的好處,就當前的力量對比而言,這樣的教育對東歐以及發展中國家的工會都會產生反效果,因為他們自己的國家中面對的都是攻擊性與對抗性格強烈的雇主。

需要在此強調的是,以上提到的發展在製造業的影響遠遠強過在公部門及運輸業,因為製造業更直接地暴露於國際競爭的大環境中。無論是工會的退卻,還是在政治及意識形態上向右派靠攏,製造業比較起其他運動都明顯得多。

社會伙伴政策災難性的延續,在伙伴關係的經濟與社會基礎日益流失的情況下,絕大部分的歐洲工會官僚仍舊繼續推銷這一套理念,尤其像是歐洲總工會(ETUC)。因此在過去幾年,我們看到在勞動力市場中虛假的社會伙伴所進行的諮詢、協商、遊說以及所謂的社會對話,至今我們看到的是歐洲工會中更強化的官僚化發展現象。社會對話,或是被一些人錯誤地描述成「在歐盟的層級上進行的協商」,不過是一種不包括罷工權在內的演練。於是,為何成果如此乏善可陳,也就十分容易理解了。

在國際層級,國際自由勞聯鼓吹社會伙伴關係最力,明確表現在他們是如何評論聯合國所提出的的「 全球協定」(Global Pact)上頭。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他們洋洋得意與聯合國簽署共同聲明,其中的關鍵字和聯合國與國際商業會議(譯按:International Chamber of Commerce,為一世界性為企業利益服務的組織,詳情請參見http://www.iccwbo.org/)簽訂的共同聲明若合符節,如:

大家都同意,全球的市場需要全球的規約,我們的目標是希望為世界經濟建立有效的多邊協定規則,以確保全球化的利益能夠普及於一般人民,而這一過程已經透過市場的全球化實現……這項會議同意全球協定應該可以在幫助企業與工人建立社會伙伴關係的過程中達成。(註五)

在企業層級,歐洲工作會議(European Works Councils)成為官僚化的答案。會議中的工人代表在跨國企業內根本沒有任何實質的影響力,即使他們能夠收集相關資訊並與工會實地接觸,與斯堪地那維亞國家以及德國在二戰之後發展出的類似制度相較,歐洲工作會議的影響力是要小得多,雖說現在在這些國家的市場力量再度當道,這些制度都已經失去真正的影響力。

在歐洲,軟弱無力的社會對話政策將工會運動帶進停滯的境地。動員會員對抗雇主攻擊,在歐盟層級是幾乎不存在的工會政策,即使我們在國家層級還可以看到往這個方向發展的趨勢(像是1995年的法國與2002年的義大利。)。

這些政策的令人沮喪的結果,就是工會運動的主導者接受逐步降低福利與勞動條件。透過協商,工會逐步接受與日遽增的「彈性化」(flexibilization)工作。在不同的歐洲國家中,我們都可以觀察到福利服務的緊縮現象,包括病假工資以及年金的減少、失業補助的刪減,公共教育、幼兒院、醫療與社會服務費用的提高,以及廢止非營利住房政策。勞動條件隨著各項勞動法令與協定的破壞而降低,包括削弱關於工時的規定、減少加班費的支出、在許多產業中重新導入輪班作業制度,更多臨時性的短期性契約工作、使用更多的契約與專案工作人員、還有更多分散的談判。以上提到的種種發展不僅讓工人士氣低落,工會的會員也因此流失,工會因此更無法保障會員的權益。右翼民粹政黨的成長可能是這種縱容的工會政策最危險的結果。

戰略考量

工會運動能怎麼對抗全球企業的進犯?可以確定的是,光有激進的說辭是不夠的,即使這在國際會議中是司空見慣的。2002年11月,在義大利佛羅倫斯所召開的第一屆歐洲社會論壇中發生的事件可做為例證。我聽說在那裡工會的立場最少有兩種類型,一種是鬥志高昂、小而缺乏代表性的小團體的立場,另一種是歐洲各主流工會代表所持的立場。例如,當時一位德國IG Metall的工會代表,主張應該展開每週卅小時工作日的鬥爭,然而,當時他並沒有提到,僅在一年前IG Metall工會已經與福斯(大眾)汽車公司(Volkswagen)談妥降低原領薪資與勞動條件爭取福斯汽車公司在德國,而不是低勞動成本的東歐國家開設個新廠。沒有一位工會代表在會場提出對付歐洲工會運動今天真正遭遇的問題的方法,而要發展出行之有效的工會策略卻必須以此為基礎。

首要之事是認識到,工會必須毫不退縮地正面迎戰跨國公司與其他資本家集團發動的對抗政策。關於這點,在工會運動內有不同意見與矛盾,無論是在地區、國家還是國際層次皆然。那些在工會裡頭工作想要恢復組織生機的人因而必須與運動中最優秀的部分組成新的聯盟。即使有著許多例外,但主要在公務部門、運輸部門、一些私營的服務業部門,以及在整個工會運動的許多地方分部還可以找到這些工人團體。

為了對抗跨國企業,必須建立相關網絡並鼓勵跨越國家以及企業界線的同一產業的工人合作,要發展出以階級為基礎的國際團結必須打破偏愛「我們的」公司勝過「他們的」公司的企業工會本位心態。美國工會運動向來有比歐洲工會更強的企業本位心態,但近廿年來,由於疏遠政治,溫和的歐洲工會已與「他們的」雇主合力與外國的公司競爭以在本國保住工作,歐洲工會也加強了企業本位的心態。這項被誤導的狹隘策略必須代之以建立在階級基礎上的聯合鬥爭,用民主方式控制生產與分配是鬥爭的首要目標。

反對持續在進行的私營公司接管公共服務部門是另一個重要的鬥爭,針對這個鬥爭就必須建立起工會的國際聯合。這就是說對抗私有化,保衛在福利國家時期所贏得得一切成果,企業接收社會的公共服務部門表明在我們社會中勞資之間的力量對比已向資本家傾斜。

進步的工會策略還有另一個重要部分,那就是質疑工會官僚的主導思想-社會伙伴的意識形態以及勞資之間的調和妥協。在我們的運動內部對這項特殊的問題,必須展開費力但又友善的內部討論。這些討論應本於這樣的認識:即社會伙伴關係的政策不是什麼陰謀詭計與背信棄義造成的,而是特定歷史下的產物,我們需要新的分析,向人民解釋勞資之間的歷史性妥協是如何形成又為何崩解,人民對當前情勢的不滿必須慎重處理,他們焦躁與不平的情緒必須政治化,將之導向工會及以階級為基礎的政治鬥爭,為勞動與生活條件而戰。唯有如此方能避免人民被右翼、民粹的黨派所動員。

我們應該集中關注福利與勞動條件,關注隨著經濟中愈來愈多的部分遭受市場競爭的壓力使工作本身變得殘酷了,也關注工人對工作日以及勞動過程的影響愈來愈小。

十分重要的是,我們必須認識到在建立人民的自信心上還需要多下許多功夫,工人的尊嚴全面遭受攻擊,——在工作場所、大眾傳媒、一般公共論辯,還有在由資產階級的思想、價值與新自由主義政策所支配的社會中,整個社會與文化的氛圍,工人的尊嚴都遭到踐踏。這只有透過重申對生產性勞動、階級關係以及階級認同的概念才能改變。然而,這無法從外部強加於工人階級,必須作為社會鬥爭的一環,並且在社會鬥爭的過程中才能發展起來。

社會協定從來就不是工人運動一個明確的目標,而是特定歷史發展下的結果。只有勞資力量的對比出現巨大轉變時,才有可能實施社會協定。俄國革命、西方強大的工人運動、第三世界強勁的解放運動,以及二戰後資本主義經濟長期穩定成長等諸多因素結合在一起,才構成社會協定特有的前提條件,使階級妥協有可能維持一段相對穩定的時期。在當前的力量對比遠沒有戰後初期有利的情況下,還奢望再有階級妥協、社會協定,純屬幻想。

因而,我們的目標必須是超越社會協定以及福利國家。只有社會變革的程度深刻到足以剷除新自由主義政策復辟的物質前提,才能確保勞動人民的利益,沒有其他體制比社會主義更能達成這項要求。◎

註  解:

註一:霍布斯邦(Eric Hobsbawm),極端的年代(Age of Extremes: The Short Twentieth Century 1914-1991 , )  London: Penguin, 1994.

註二:這些團體包括國際自由勞聯(ICFTU)、全球勞總(Global Union Federations)、經合組織下的工會諮詢委員會(Trade Union Advisory Committee to the OECD)、世界勞聯(World Confederation of Labor)、以及歐洲工聯(European Trade Union Confederation)。

註三:可以參見:http://www.icftu.org/displaydocument.asp?Index=991216994&Language=EN。

註四:這裡還是有一些例外。特別是「國際公務員工會」,(Public Services International)這是一個由各國公務員工會組成的國際傘狀團體,它在世界社會論壇運動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特別是透過WTO/瞄準世貿「我們的世界不是拿來賣的」網絡(http://www.ourworldisnotforsale.org)。越來越多的全國性工會以及地區分部逐漸加強力量投入新興的全球正義與團結運動。

註五:參見國際自由勞聯對全球協定的聲明。「ICFTU Statement on the Global Compact」,  http://www.icftu.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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