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尺門──再現2%的希望與奮鬥》後記(關曉榮)

「多少事,從來急。天地轉,光陰迫。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毛澤東

八尺門歷史影像在事隔27年後,重回原址在新設立的原住民文化會館展出,老朋友也開始落實「八尺門手札」重新出版計畫。表面上看來,像是一個無心插柳的結果,但是在沖放照片期間的回顧閱讀,不期而遇的碰到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難道不應該去看看阿春嗎?」

這麼單純合理的想法,卻在我內心激起強烈的不安,這不安必須回到27年前在八尺門工作期間發生的一件事,以及這件事在我生命中不可磨滅的提醒。記得;當時許多初進港的朋友,相聚在一戶人家,煮酒烹魚。酒過幾巡場面熱鬧,我忍不住問:「你們的手怎麼那麼粗,手指甲都感染了病變?」記不得那個人回答道:「海上作業下網起網有時一搞三天,睡不到五小時。起網的漁獲要立刻分類、分級、裝箱進冷凍艙。剛起網什麼都有,帶刺、帶菌、有些還有毒,兩隻手即使戴手套也不免刺傷、刮傷,感染細菌,久而久之就變成這樣,你看!每個人都一樣。」接著又說;「漁船結束作業回航跑水陸的時候,多半要到機房打盆熱水,兩隻手在熱水裡泡,老繭死皮泡軟了,才能用小刀刮掉。」

「為什麼?」大夥一陣哄笑地說:「唉呀!一個男人在海上,漁船就像個牢房,一待三四個月,進了港,有人有老婆,有人沒有,不管有沒有都有需要,你那雙手不刮要怎麼樣!」又一陣爆笑中,大夥舉杯痛飲。不知道過了多久,坐我身邊的朋友突如其來抓起我的手腕高舉著說:「看!這是一個好命人的手!」朋友們只是出於直覺的反應。但在高風險、無保障、重勞動、低收入的漁業勞工,與拍照寫字就有好飯吃的人,「好命」與相對的「壞命」所指的是階級差異與其矛盾。

1996年重回八尺門,阿春與其他八尺門的漁工,都因基隆近海漁業的困境,紛紛下船上陸,走進建築工地模板工的腳手架。阿春當時也曾在朋友的介紹下,進了一個傳銷公司訓練營,卻自覺個性、能力和習慣,都與傳銷的行當不合而放棄,回到工地與工地之間輾轉流離的模板工生涯。於今;事隔27年,正是一個人勞動力最旺盛的寶貴年華的全部,「難道不應該去看看阿春嗎?」已經不是個單純如過去交往所建立的友情問題,而是個複雜但無從迴避的社會階級構造之間的倫理課題。

2011年、9月、4日,撥打1996年阿春留下的電話號碼,撥了多次都傳來這是空號的語音。多日後,董安妮給了我託她打聽到的阿春的手機號碼。撥號後短暫的等待,話筒裡竟真的傳來阿春的聲音。「喂!是麥躍嗎?(阿美族名)我是老關!」「啊!是關大哥!」接電話的時候,阿春正在汐止的一處工地幹活,音訊失聯分別15年後電話語音裏突如其來的真實性既熟悉又說不出所以的訝意生疏。

工地裏講電話,沒敢占用他太多時間,我扼要的說明過去在八尺門拍的照片,將在八尺門原住民文化會館展出,其中有一張他當年手受傷進港後,母親與教友們在家裏禱告的放大照片要送給他。阿春說;最近在汐止工地,借住朋友的地方沒回八尺門,以後可能不回去住,打算在基隆租個地方。大兒子現在21歲剛服完兵役,老二20歲,進了憲兵隊做職業軍人。

10月27日,攝影展開展定在10月29日星期六,想邀阿春一起過去,但自9月4日通話後阿春的手机就一直無人接聽聯絡不上。趁著把照片版權無償贈與同意書簽好名送到原住民文化會館的機會,才從董安妮口中得知阿春在工地受傷住院治療,在哪個醫院並不清楚。

10月29日,開展首日,趕往八尺門的路上,董安妮來了電話說;八尺門的老住民來了許多,大家都很高興。我請她留住大家,我很快就到。一進展廳,迎面看見阿春的母親從休息的椅子上站起身來,我上前環抱著她拍她肩背,問道:「麥躍呢?」她輕聲地說:「在醫院……。」

許多婦女朋友熱情洋溢的圍了過來,頻頻向我說謝謝,並且爭先恐後地相互比對、指認昔日照片裏的容顏。這時阿春的母親剛走出門外又朝我走過來,把手機遞給我說:「阿春」。阿春自上次通過電話後沒幾天,在台北松山菸廠舊址「大巨蛋」預定地旁的一處大樓工地受傷,是1984年受傷截指同一隻手,這回截去了食指和無名指指尖的一段。在基隆長庚醫院手術和療傷,可望在31日出院。與老朋友交談加上「原住民電視台」訪談,使我失去了拍攝村民們觀看27年前照片第一時間反應的機會。

10月30日,整天心神不寧,本以為事隔27年後與阿春重逢,可望紀錄歲月滄桑的温情想像。如今面對的卻是阿春在勞動現場再次受傷斷指,或將因此喪失勞動能力的遭遇,粉碎了滄桑的抽象感懷,毫不留情地裸露一個勞動者日常化的犧性和社會貢獻的真實內涵。

10月31日,阿春出院,12時抵達基隆長庚醫院,尋到阿春的病房。病床上空著,來接的母親坐在床邊折椅上。不多時,一男一女從病房門口走了進來,說時遲那時快,立刻認出相隔15年未見平實而堅毅的阿春。上一次1996年重逢時阿春說:「老關你老了!」「你也老了!」我說。這一次見面當然更顯蒼老,但已經沒有驚訝的感嘆,只覺得這一段同一時代、同一社會、不同民族、不同職業、不同階級,複雜而奇特的交往真實無欺令人屏息。我詢問他的傷勢,他邊說邊看一眼我身上的相機。一位年輕的護士推著小車靠近病床邊,為阿春揭開手掌上的紗布換藥,我內心不無忐忑但也沒有徵求同意繃緊頭皮,舉起相機。

昨天通電話,阿春說姪女將開車過來,但沒來,手機也未接通。換好藥,護士要阿春躺下去打點滴,事成後阿春換上自己的便服,來看阿春的婦人幫著辦理出院手續。期間;有一位穿著職業套裝的年青女性,在病房走道攔住阿春,鼓起拉保險的如簧之舌糾纒,阿春招架不住也脫身無術。我舉起相機,女子立刻住嘴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阿春看著我露出笑容。我問他:「前兩天照片展第一天,來看的每一個婦女都跟我說謝謝,是謝什麼?」「是謝謝你為大家留下自己都沒有的照片吧。」離開醫院回八尺門路上將近三點,問阿春剛才邀母親一同去醫院餐廳吃中飯,她堅持不去到現在該肚子餓了。阿春說;她等著回家吃中午送到的老人飯盒。

到阿春家將近四點,休息不多久,阿春要去會館看照片,我說剛出院改天再看?阿春站起身拿了包檳榔說;現在去看。下了樓,光線並不很好路上沒有人車,要他在路上拍張照。由於多年前視網膜剝離手術後,過去拍照貼著觀景窗的右眼視力受損,改由左眼拍照後,對焦遲緩抓拍的能力大幅衰退。準備拍第二張對焦的時刻,阿春的臉龐忽然間消失擺拍時常有的習慣性扮相,但也沒有不知道要對鏡頭做什麼恰當表情的尷尬。

54歲的阿春,沉著臉自顧自地嚴肅起來,我按下第二次快門。距離阿春上一次受傷斷指的拍攝已經27年,這一瞬間沉著臉的阿春,雖然一如往昔從末拒絕我的拍攝,但也並不表示在他內心深處從來沒有過不想被拍的念頭。我的拍照生涯硬碰硬的撞向剝奪與被剝奪,為誰拍?為什麼拍?怎麼拍?寒氣逼人間不容髮的倫理刀鋒,意味深長。

補記:10月21日,阿春在台北市松山菸廠旁的一處大樓建築工地,釘板模鑽孔時,左手棉綫手套被轉動中的螺旋鑽頭絞住,關掉電源時,手指已受重創。工地負責人為了避開叫救護車進入工地,將因工傷規定導致工地全盤停工的損失,因此攔了計程車將阿春送往仁愛路國泰醫院。得到消息趕到的姪女決定轉往基隆長庚醫院,好讓年邁的父母要探視照料較為方便。在國泰醫院急診處注射抗生素後,轉往長庚當天夜裏動手術,斷指在清創後截除碎骨縫合住院。留在工地的皮夾和手機被盜,皮夾裏有證件和準備前往彰化参加親戚葬禮所需的24000元現金。

11月5日,往八尺門之前,喝著咖啡想念遠在北京工作的女兒。突然明白在同一個時間卻處於空間隔離狀態下的人體,想念是一種企圖穿越空間隔離卻失效的牽掛,時間在空間阻隔下分斷隔離。這或許也是與阿春的重逢,感到人體在歲月中巨大變化而震驚的由來。

補記:阿春說;老大(賴璿宇)前天回來,兩人聊天很久,午後外出。後來才知道去找老二(賴又平),在村子口的老榕樹下跟朋友喝酒,兩兄弟喝得很醉,回家直睡到昨天很晚叫不起來,耽誤了媽媽約好的旅遊,媽媽進了門叫老二:「長官來了!」才帶出門。老大考進中船基隆廠電銲技工,月薪27000元。老二做憲兵職業軍人。

提到兩個兒子喝酒,阿春透露了父親的煩憂。曾經有一回,在工地下工後一夥人喝酒解乏,開車回基隆的路上碰到酒測攔檢,被帶回警局拷在座椅上。尿急向員警請求上廁所,卻被置之不理,直到無法再忍,只得帶著手拷尿在地上。抓他的小隊長衝過來揍他,阿春回手還擊扭打,被其他員警拉開,阿春被提起告訴。開庭審理時,有員警暗中提供現場錄影呈交庭訊,証明阿春先遭到不合理待遇,又遭不合法歐打後還手自衛,法庭判决不起訴處分。事後該小隊長被調走,有員警跟阿春說;他被調走,我們比較好做事。

補記:妻子懷老二臨產前,夫妻從工地回基隆的路上出了車禍,到家後妻子身體不適,送到基隆小醫院後早產,老二送往新店耕莘醫院。救護車司機要100元,錢卻留在基隆太太那裡,身上的零錢勉強湊足了給司機,老二留住醫院早產兒保溫箱醫護。身上沒車錢回基隆,卻遇到一個好心人的轎車載回基隆,下了車連聲道謝,卻忘了問他姓名,至今仍耿耿於懷。老二住院住了兩個多月負擔沉重。後來院長得知阿春是天主教徒,醫藥費用減免後一共36萬元。木工老闆先代墊支付,慢慢從工資裏扣還。

補記:阿春的父親馬賢生(阿春從母姓賴),今年81歲,剛做完治療胃癌的手術,在家休養。客廳牆上掛著祖父、外祖父的頭像,嵌在穿着清末朝服端坐太師椅的複印版身上的遺像,旁邊掛一張不知名青年的10×12吋裝黑框的大頭照。阿春說;父親是最早來到基隆「奇浩」八位旗魚漁船鏢魚手之一。「奇浩」是台東成功鎮故鄉的阿美族地名,八尺門這個移居地一直以來都叫「奇浩」,而不說八尺門。父親檢出罹患胃癌之前多年來,阿春就一直阻止他吃阿美族傳統的醃漬魚,老人家並不理會,硬是吃了一大罐。阿春認為胃癌與嗜吃醃漬魚有關,但移居八尺門數十年的老漁人不捨醃漬魚的滋味,跟故鄉「奇浩」的記憶存在斬不斷的關係呢?

11月5日,往文化會館展場幌了一圈,樓下大廳有老師帶著學童,排練母語教學比賽的短劇。攝影展展出前,曾在文化會館後面的小山坡閒逛。小山坡的位置估計是舊有八尺門靠東邊的那座小山,但眼前的景象已了無過去的遺痕難以確定。小山坡現在弄得像個公園,立著許多尊材質不佳、雕工平平,想像中的原住民往昔或站或狩獵的雕像,有幾尊已在風雨中蛀損。山頂上視野開闊,可以看到和平島一邊延伸過來的海面與海岸,再靠右可看到往宜蘭濱海公路及路邊海洋大學校區建築。

回到會館請董安妮帶我參觀其它空間,會館五樓佈置了一些新製作的阿美族傳统工藝品和相關器物,冷冷清清乏善可陳。頂樓開了間已停業多時的餐廳,餐桌椅和烹調厨具攏聚靠邊放置,多時不用已着塵灰。問起是否可以引見館長?她帶我到館長室,館長言談與穿著平實,不像慣見的一館之長,卻像舘裏的雜務。握手寒暄後,館長戴上一頂寬邊草帽,抓著工具說要去砍草整理花木。想像中的照片典藏間還沒有,控溫控濕的設備當然也不存在。

11月、6日,會館有母語和舞蹈比賽活動。前些天認識的「祭動樂舞」的阿美族女性成員,由陳秀惠領著做最後整裝出演準備。到阿春家時,父母親下樓買菜歸來。我停好車上樓前,見一藍色轎車到來,在窄道上掉頭。上了樓阿春父母親往陽台向外探視,藍色車子還在折騰倒車入庫技術拙劣,弄了好半天才停靠我車隔鄰。阿春說還好沒撞到你的車。原來是阿春的姪女李惠美,帶著妹妹惠玲到來。我準備相機,將焦距調在進門門框處,在兩姊妹進門時抓拍一次。隔了27年見面,當年念國小的姊妹,現在惠美38歲,惠玲36歲。模樣依稀可辨,但若在街頭,就沒得認了。

惠玲和惠美帶了許多熟水餃,母親準備了阿美族傳統紫糯米手捏的飯糰,更特別的是我也熟悉的「奇浩」特有的藤心燉排骨。惠玲說這是關叔來才有的。母親沒說話只是微微的笑。吃飽後,惠玲的父親帶著哥哥李金城的兩個兒子,大的高一,小的小五到來。剛收好的菜餚又重擺桌讓他們進食,我在陽台上和惠玲說話。

惠玲的先生已從職業軍人生涯退伍,現有兩個女兒,都很乖巧懂事。惠玲特別重視下一代教育,因為這是免於像阿公、爸爸和阿春舅舅那樣過苦日子而沒有出路的唯一途徑。姊姊惠美的先生不久前在意外事故中過世。哥哥李金城在2010年端午節那天,工作中從貨櫃拖車上墜落,頭部著地重創致死。(客廳牆上掛著李金城的遺照)。為了爭取公司的死亡賠償,惠玲開始研讀相關法規,談判過程和姊姊合力博奕,歷經周折最後爭取到大約三百萬的死亡賠償。哥哥死前已和嫂子分手,而姊夫也剛過世還沒有子女,家人商議後,哥哥留下的兩個孩子就請姊姊擔起教養的母職。

11月9日,幾次從新店經北二高往基隆八尺門,車流裏客運、貨運、自用轎車,大大小小形形色色。高級的豪華昂貴、中等的設計標新、三、四手車老舊耗油勉強堪用。眼花撩亂之中,交通消費的等級差異露骨而鮮明。探望阿春往返的時間和距離比以前縮小許多,但是與八尺門「奇浩」社會的階級距離朝著反方向拉遠加大。

補記:阿春把菸戒掉了,因為現在的工地管理禁菸,為了抽菸跑進跑出很麻煩。但檳榔吃得更多,牙齒磨損嚴重。

剛見面的幾天裏,帶著過去照片的影印本,向阿春查詢照片中人姓名與現況。人是都記得,但姓名大多已不復記憶,至於大部分現在已離開「奇浩」的人的現況,也無從知道。

1985年「人間」雜誌創刊號封面青年,高昌隆,1964年生,阿春的姪子,2005年,基隆附近山區墜崖死亡,時年41歲。

阿杉,不記得姓名,比阿春小五、六歲,是阿春帶過的船員,身體瘦弱,喝酒從來不吃東西,阿春經常唸他卻不改舊習,2011年離世。死的那天外出還打過招呼。

烏妹,名徐美花,2005年過世。

阿杉大姊,外號小蜜蜂。當年因帶在身邊的幾個弟弟不爭氣被故鄉的父親責備而流淚,當時阿杉坐在大姊對面。

邱松茂,不明現況,聽說有兩個孩子長大成人,情況還算不錯。

法奇,姓陸,善狩獵,外號排骨,喉癌已過世。

林明發,阿春的表哥,我與八尺門接觸最早認識的朋友。下船後到過各地打工,有一陣子在蘭嶼。這些年在陸地上待不慣,上了遠洋漁船。以前有多次在基隆請朋友吃喝欠錢,被人扣住不准走,打電話要阿春去付錢解圍。

11月13日,午後到八尺門原住民文化會館見董安妮,應她所需帶了私章,給授權書只有親筆簽名的文件,補蓋私人印章。阿春手機失聯,到他家只見母親安靜的包檳榔,說阿春去宜蘭已經三天,手機關機沒消息。我打開16×20吋,1984年阿春受傷回港在家裡禱告的照片外包裝,阿春的母親看了一會,叫父親出來一起看。我想起阿春出院那天,母親在醫院陪伴,忍著回到家將近午後四點,才吃中午送到的老人飯盒。

當年,阿春第一次代理船長,我到碼頭送行。眼看阿春指揮的船在擁擠不堪的船堆裏,艱難地駛離港區航向凶險的海洋,對青年阿春的膽識,敬佩與祝福油然而生。在等待船長阿春首航歸來的日子裏,不論什麼時候問起阿春進港的消息,母親總是立刻說出阿春已經出港的準確天數,透露著人世間無人能及的母親的牽掛。

11月19日,與阿春失聯多日,未再急於聯絡,昨天下午看到膠卷底片的印樣,證實了出院那天去會館看照片前,阿春前所未有的沉著臉,直言不諱的沉默果真不假。

11月20日,阿春依舊失聯,打家裏大兒子接電話,說阿春去某地參加豐年祭,手機沒電了,有電話回家。這才想起之前去會館看母語比賽時,阿春接到電話,是出院那天在醫院看他的婦女,要他去教跳舞。阿春評論道;現在年輕一代跳舞都沒勁道了。幾年前,決定接受人造髖關節更換手術,這幾年腿是恢復了,但是之前參加一場豐年祭的接力賽,跑最後一棒,想拼快追趕,但腿不聽話,沒力氣直發抖,但總算咬牙跑到終點。提到自己的老化與年青的一代,一直想拍兩個成年兒子和阿春合照,可是沒有湊在一起的機會。

11月27日,午後到基隆原住民文化會館,董安妮依約給了一份開展第一天她拍的照片光碟,以及一份基隆市原住民人口和學歷統計、一份海濱國宅部份原住民學歷和職業別資料。往阿春家,他大弟開了門,午睡中的阿春被叫起來,四點多告辭。發動車時,手機鈴響接聽卻無回音,又響也無回音,關機後阿春竟現身在車右窗敲窗,要請我去村子口吃生魚片。村子口有一小車售賣生魚片,阿春買了兩小瓶米酒,一人一瓶在薄暮的村口,1984年到現在沒被砍掉的老榕樹下說話。

八尺門全面改建為國宅後,原來自家建屋的住户,以新增編山地保留地的名目,貸款約150萬購屋,有產權但不能轉售非原住民。1995年搬回來到現在,房貸已盡力清償,兒子也長大成人,住家愈來愈擁擠,打算離開基隆到彰化去。彰化有前一次婚姻所生的女兒,也很想念,趁現在還能做,到彰化一樣可以找工地做。

兩個兒子念國中時,學校要兩個兒子練體育。阿春知道後,立刻到學校表示不願意兩個孩子搞體育。因為;阿春當年就在同一所學校打橄欖球,打得不錯,經常在比賽中為校爭光。但也充分認識到,原住民搞體育、打棒球,都是利用完了就丟掉,國家並不用心用力栽培,搞體育不是條好路,要兒子盡可能念書,起碼要念個高中、高職。八斗子那邊,現在有十來戶新來的「奇浩」,因父執輩辛苦累積買下的二十來坪老屋,如今小孩都已成年根本住不下,也買不起房,只好像過去那樣,在山坡開地自己搭房求生。

將來兩個兒子,要成家得靠他們自己,看能不能互相幫助自力買房。自己打算做到60歲存點錢,做不動的時候,回台東買塊小地蓋個小屋打點零工渡過老年。年紀大了常常想起曾經跑遠洋,滯留南非港岸的時候,遇到一個台灣移民的二代女子,在一起的時光懷了身孕。想不到那一天因為破褲子不能再穿離開管制區域買條長褲,被警察逮住強制遣回台灣,自己的孩子見都沒見過,從此音訊斷絕。

11月、29日,昨日回台北的路上,後悔沒有給阿春拍張照,但想想又怎樣?阿春與我的友情之間,隔著一層第三世界內部民族和階級的歷史、政治、經濟、社會和文化封鎖線。互相可以看見、可以傾聽、可以交往、可以相互理解。但是;「放封」時間一過,不管喜歡或不喜歡,情願或不情願,都得被強制的力量趕回各自的隔離區域。做為阿春的朋友與一個反對勞动者被剝削、歧視的見証者,必需義無反顧同時反抗事不關己若無其事的思想墮落、精神麻痺和價值死亡的愚昧冷漠。

12月4日,阿春帶我去新「奇浩」。沿途經過八斗子,他指著一大片叫作「山海觀」的集合大樓群說;蓋房子的時候也在這工地幹過,已經數不清蓋過多少自己買不起的房子。新「奇浩」位於基隆市中正區調和街,屬於台鐵的山坡地。阿春的朋友邱顯德,60歲,漁船上幹了20年。15歲到基隆下煤礦,現在在工地幹模板工。曾經買下另一山頭的住房,前些年孩子大了成家住不好,房子又開始漏水排水不通,只好想辦法賣了,跑來這裏。講起買房,邱顯德指著對面山邊一處停工很久,外牆都已發黑,地基塌陷傾斜的廢樓。當年是個基隆市議員集資的建設案,自己付了十來萬訂購款,想不到賣房的議員出了事跑路,所有付款一概泡湯,廢樓就擺在那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最近有無家浪人、流氓、逃家青少年在那危樓裏出入,轄區警察也束手無策。

在人吃人的浮華世界裏,眼睜睜地矗立著醜惡可鄙的廢墟。這廢墟毫無都市更新懷舊殘渣下的古蹟風韻,卻是不折不扣的在發展邊陲招租引資騙局崩塌後,就連販賣廢墟想像的文化創意掮客,都不屑一顧的真實廢墟。阿春和邱顯德以及一整代阿美族移民,於今都從驚濤駭浪的凶險生涯脫離,輾轉於建築工地的勞動。這一天是邱顯德的休息日,自顧自地在噬人廢墟對面的山坡上,燒烤豬耳朵佐以米酒過日子,他的手腳和阿春一樣都留下海上操勞的遺痕。雖為他人所無從辨認,卻是自己生存搏鬥的身體銘文。這些不可磨滅的勞動印記,無可爭辯的指出並彰顯全人類勞動者不畏艱難、不辭勞苦,朝夕搏鬥創造價值的真實要義。

12月12日,失聯多時,阿春前些日子表示想離開八尺門到彰化去,今天是受傷後準備上工的日子。

因緣際會的重逢又將漸行漸遠。1984年拍下27歲的阿春在漁工勞動中受傷斷指的手。建立「奇浩」並以不畏艱難的實踐書寫歷史的,也是一雙雙全體村民的手。當年被指為「好命人」的一双手,真有能力如所企盼的生產被報告人的精神傳記嗎?這一質問使我想起,當年在八尺門住房外頭,酷似哨所的小公廁。

公廁用各種各樣尚可利用的廢木材拼搭而成,卻是公眾生活裏捍衛人體如廁隱私不可或缺的哨所。使用頻繁加上因陋就簡和風雨侵蝕,小廁所不免污髒與破損。但總有一雙手,及時清理骯髒或修復破損,卻並不一定能目擊是哪一雙手所為。這一雙不化裝、不保養、不吝嗇、也不變戲法的手,告訴我在艱難、苛酷的生存奮鬥中創造歷史,所能依靠的就是一雙手的真實力量。

從沖放工作室拿到8×10吋拍阿春的照片,一次又一次注視阿春前所未有的沉下臉肅然不語盯著鏡頭的照片。坦然直率沒有笑容的阿春,從第一次跟船出海到如今,風霜雨露一路走來的生涯,在多年跟隨的鏡頭前,不整裝、不眨眼、不作笑、不迴避、不退縮,直言不諱的對著鏡頭還以凛然對峙的顏色,無異於一声揭破歧視和侮辱不假言語卻震耳如雷的吶喊。                                           寄望這一篇報告,紀錄著被歧視、被剝奪與被損害的人們;對日常生活的點滴操勞、對未來的希望與失落、對凶險的恐懼和勇敢、對愛的果決與牽掛、對歡樂與憂傷的懷抱、對病痛與死亡的承擔、以及對老去的堅強。

 

201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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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理論文章字數不限。

三.論辯文章務必觀點明確、邏輯嚴謹,秉持實事求是,「持之有故,言之成理」的原則,切忌曲解論辯對手原意,或迴避論題,言不及義。

四.我們充分尊重所有來稿的觀點,但有時視編務需要,須在不損及作者本意下,酌情刪改。如不願刪改者,請註明。

五.本刊因經費所限,無法提供稿酬,敬請見諒。

 來稿請寄critra99@yahoo.com.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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