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答俞力工先生(徐綽)

徐綽先生的答覆以方括號黑體字標示。──編者

 

歐盟禁令終止於2004年。2006年WTO做出“禁令為非法”的裁決。值得關注的題外問題是,WTO是個不受民主監督,但受美國控制的機構。裁決小組一般對外不公開,進行秘密協商,而其決策卻可以推翻成員國民主議會的決議。WTO決議不止對所有成員國有效,甚至可跨越組織,對非會員進行制裁,因此功能淩駕於聯合國之上。儘管歐盟禁令早已不存在,迄今仍有許多歐盟成員(如德、奧、匈等)在若干保護條款的維護下,回避轉基因作物的種植與種子進口。因此,孟山都公司至今還不時向WTO與歐盟成員地方政府提出控訴。不過,世界大格局確是無法抵擋。兩年前,德國抽樣調查自然種子有2%受污染,如今提高到7%,這也是輿論激烈反應的問題。當前全球轉基因作物以年10%的速度增長。究竟是表現出轉基因作物的優越,還是突出了孟山都的能耐,也值得關注。

〔多謝指正,歐盟禁令終止於2004年。多謝提供其他方面訊息,轉基因作物從來是具有優越性的,但孟山都一向的霸力推銷也很重要。〕

“撈過界”提法,不過是說明“超限解讀”的通病常來自“撈過界”,這屬常識範圍,與“沒格局”毫不搭界。本人提出的異議始終局限在“超限解讀”範圍。

〔不然。一個不“撈過界”的人也會“超限解讀”,犯上認知的錯誤。基本上,在認知的範圍裏,只需計較對與錯,合理或不合理,不存在什麼“撈不撈過界”的問題。說別人“撈過界”是一種弱智的門戶之見,會讓“界外”的人怯於講出“國王沒穿新衣服,是光著屁股的”,只會阻礙對知識的探討。這是為何我一向非常反對,認為這講法沒格局的原因。俞兄說我用“撈過界”的眼光來看待恩先生對生物科技的錯解,那是把我看得太扁、太沒格局了。因此,上次才抗議,才試著解釋我怎麼看“撈過界”。

以下再對這點做點發揮。Michael Pollan先生(柏克萊加州大學教授)近年有三本著作: The Botany of Desire (欲望的植物學,2001年), The Omnivores Dilemma(雜食動物的困境,2006年), In Defense of Food (捍衛食物,2008年)。這三本書對所謂的美國“現代化農業”種種可怕的弊病,做了很透徹的解析評論。三本書皆成書於轉基因作物面世之後,但他完全不提轉基因,因為轉基因作物沒有本質上的問題,而且現代化農業的問題遠遠早於轉基因作物。書涉及的範圍很廣,遍及農業、植物學、遺傳、演化、育種、生態、環境、食品化學、營養學、健康等等,對每個題目都有深入細緻的分析,還提出許多前所未聞的觀點,充滿創意。無論學界內或學界外的人,看了都擊節叫好,佳評不斷。在2008年總統選舉前,Pollan在紐約時報寫長文,呼籲不論Obama McCain當選下任總統,都要徹底改革美國農業,把目前可怕的“現代化農業”改成可永續發展的農業。而有趣的是,Pollan先生並不是自然科學出身,他是新聞學系(journalism)教授。

東西一旦放進公共領域,不會有人管你撈不撈過界,肯定有人會用專業的要求來批評。Pollan先生非常尊重專業,每次出書前,都請專業人士對一些部分做仔細審閱與修正。所以他的書的大觀點都很站得住腳,僅在小處略有瑕疵。他的重點雖不在反帝反霸,但“雜食動物的困境”以及2008年紐約時報長文的許多看法,都很值得反帝反霸人士借鑒。轉不轉基因不應該影響反帝反霸事業,承認轉基因作物本質上並沒有問題,應不致於成為反帝反霸的“不方便的真相”(inconvenient truth)。若孟山都等跨國公司強力摧殘民族企業,不論是不是轉基因種子都是要反對的。〕

徐先生憑著一篇未經Engdahl本人審閱的講稿,以及《毀滅的種子》書名,把柴衛東與他“捆綁”起來(見大作· 附錄5),鄙視之意躍然紙上,這才引起我的抗議。最近有人憑著記者的記錄批評我在BBC的發言“不當”,令人啞口無言。類似經歷,徐先生定然有過不少。這也是“超限解讀”的一例。本人不過是嘗試討回點公道。

〔評論的範圍永遠是有限的,評論必須忠於書裏的記載,並且遵守就事論事的原則。要求評論者對其他有關文件都讀過才下筆,並不合理。從另一角度看,不採用評論範圍之外的材料未嘗沒好處,可以增加評論的針對性與客觀性。討論書評時,為了忠於原書,我特別說明該演講紀錄(附錄五)未經恩先生本人審閱,以彌補當初忘了寫上的疏忽。

1.若書中記載與他演講有重要出入,只能由柴先生負責。若俞兄知道恩先生全面轉基因觀點,覺得書評評錯了,也請指出。

2.我雖沒看恩先生的“Seeds of Destruction”,但曾上網看了一些對此書的介紹,基本上與附錄五完全相符。我根據附錄五評論,有把握不至於歪曲了恩先生這方面的見解。

3.書除了附錄五之外的其他部分,歸“超限”作者柴衛東先生負責。出書之前,柴先生顯然不曾與恩先生溝通過或討論過,若那樣的話,附錄應早已由恩先生看過。

4.我把書都看完,直到看了這附錄,才恍然大悟,原來柴先生的書是以此附錄為張本的,或說,至少是受了恩先生演講的重大啟(激)發(inspiration)。兩者之間的相關性很明顯,不至於誤認。

附錄五有關轉基因作物、疫苗之論點不但全都錯了,而且錯得很嚴重、很離譜。恩先生沒做夠調查研究,就在2008年訪華時,對廣大的中國大眾發表這些觀點。這種不尊重專業、不謙虛、不慎重、誤導聽眾的做法,我們該批評,該痛下針砭。這絕不是只抓了一個小辮子、小漏洞就窮追猛打,也和他多年反帝反霸的努力與貢獻不相干。恩先生反帝多年的名聲越大,他對重要公眾事務的發言,越是需要小心謹慎。在重大議題上搞錯了,不但誤導中國人民,損害自己名譽,更耽誤了反帝事業。

書評的褒貶程度應與書內容的優缺點程度相對稱。小題大做固然不對,大題小做也是欠妥。我對恩先生論點的批評得是否太嚴厲、太不留情面了,不能只從表面文字措詞來看,最終還得取決於他的觀點是不是真的那麼謬誤。在我們對轉基因作物、疫苗論點未取得相當的共識之前,只能暫時擱置,今後慢慢再談。

俞兄擔心我誣陷了戰友恩先生,情見乎詞。其實比起恩先生那篇完整的演講紀錄,更困難得多的是以下這兩句:

書中44頁引用雜交水稻之父袁隆平對認為轉基因作物的看法:“進食轉基因食品對人類的長期影響,需要長期(兩代人以上)觀察才能得到可靠的結論(袁隆平院士語)”

袁先生這簡單的兩句話更有可能是被作者斷章取義或誤解。他這兩句話出自何處?像是口頭講的,是在什麼場合,什麼前後文之下講的?是用什麼樣的語氣講的?是正經八百地論事,還是不經意地隨口說說?這些都會影響到對原意的正確解讀。我與袁先生也是素昧平生,但他雜交水稻能夠多養活一億人的成就,以及為人低調、不汲汲名利的作風,是我一向非常敬仰的。如果書裏記載與他原意有偏差的話,豈不是讓我錯怪了他?但我又實在是無從查證這兩句話的真實性,怎麼辦?當時確也猶豫了一會兒,最後才決定只能遵照書裏的記載,就事論事評論,各自負文責。

對此,書評是這樣評的:“請問,要觀察什麼?如何觀察?什麼樣的結果代表什麼樣的意義?有任何學理上或實際上的依據嗎?為什麼兩代,而不是三代,四代?人類種植`食用小麥`花生起碼已好幾百代,吃下去短期就有不良反應,更該長期追蹤觀察,為什麼不去做些分析研究?”〕

要求全世界突然接受、理解基因作物是否要求太過?徐先生提出過,轉基因作物的推廣迄今歷時15年。非洲若干國家拒收捐助轉基因糧食應當是2004年,而美國控告歐盟的時刻為2003年,考驗期均還不足7年。美國通過“實質等同”時刻基本上是轉基因作物申請專利的“次日”。如果以專家的定論為准,又究竟該聽誰的?非洲不看歐盟的態度看誰的?

1.我從不認為全世界有可能一下子接受轉基因作物,肯定需要一定的時間與過程。更何況,不像工業生產,農業是一個極其個別化的產業。同一作物在不同的自然環境、社會條件下,栽種的方法與技術是可以很不一樣的,轉基因作物不可能適合每一個狀況。

2.饑荒時人命關天,救人是頭等大事,轉不轉基因可以慢慢再談。

3.已解釋過兩次,“實質等同”是從醫療器材管理借來的概念框架(conceptual framework)。“實質等同”的實用意義是,用來決定一個新產品能不能視為與一個已上市的產品“實質等同”。若是的話,這新產品之測試規格與查驗登記的要求,就可比照那“實質等同”的已上市產品,比較容易,最後FDA頒發的證件叫510(k) premarket notification。若這新產品找不到任何已上市的“實質等同”產品來對比的話,就須照全新產品的規格來測試與查驗登記,須重頭建立測試規格與標準,要難得多,貴得多,最後FDA頒發的是一個premarket authorization

“實質等同”歸類在轉基因作物專利申請提出(或批准)後何時批准,不是重要的問題。重要的是(1)“實質等同”歸類在科學上是否合理?(2)在“實質等同”的前提下,該轉基因作物是否做了一切該做的安全試驗與環境評估?

先回答問題(1)。至目前為止,所有轉基因作物都只是在原來的基礎上,加入一至兩三個外來基因,所以它們與原來作物在外觀上,基本性狀上是一樣的,玉米還是玉米,大豆還是大豆,將它們與原作物應視為“實質等同”,是完全合理的。它們與原作物之間的“實質等同”程度,遠遠超過一個醫療器材與另一醫療器材之間的“實質等同”。這概念框架並不是美國強迫別人接受,而是幾個國際性組織(International Food Biotechnology Council, Organiz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 FAO, WHO, International Life Science Institute)從1990年起,經好幾年分頭多次商討後,逐步推演出來的國際共識。“實質等同”是風險最低的一級,再上去風險較高的是“足夠類似”(sufficiently similar),“不足夠類似”(not sufficiently similar)。若一個新食物(不論是否轉基因)的風險被歸屬為後兩個等級,其安全試驗規格就相對高很多。

“實質等同”概念只是轉基因作物安全管理的“起點”,而不是“終點”。被定為“實質等同”的歸類之後,每個轉基因作物都須經過一系列安全性測試、環境評估(在美國需一千萬美元),充分回答了問題(2)之後,才能上市。一個已在美國上市的轉基因作物要賣去中國,還必須在中國試驗,通過中國規定的安全測試與環境評估才能在中國上市。書裏恩先生、柴先生對這一點的說法是,孟山都遊說美國總統成功,總統帶頭之下,“實質等同”的大筆一揮,所有的轉基因作物就此合法化。也就是說,問題(2)根本一筆勾銷,不需再做安全試驗了,這是不符合客觀現實的。〕

以這麼快的速度摧殘一個傳統農業專案,需要的當然首先是譬如世貿組織的國際壓力,政府的配合,與跨國企業的攪合。另據報導,也有中國產方打算種植轉基因大豆,但卻遭到日商警告,將拒絕接受可能受污染的國產大豆。4000萬東北豆農何去何從?這是個非孟山都所關注的社會責任問題!對許多第三世界國家和“綠色和平”而言,轉基因作物就代表掌控90%以上全球轉基因作物的孟山都,孟山都就是美國。

1.認識轉基因作物的本質,基本安全性、優越性,絕不表示要不顧一切客觀條件,全盤接受轉基因作物。每個國家地區都有自主的選擇權。

2孟山都當然不會關心東北豆農死活。如何引進先進科技而不摧毀民族企業,當然是中國政府的責任。

3不反對轉基因大豆本身,難道就不能針對社會衝擊這點來反對孟山都?反過來問,難道為了反對孟山都,就必須不辨是非地把轉基因大豆說成有原罪嗎?不這樣,就找不出充分的反對孟山都的理由嗎?我看似乎不應如此。

4這世界就是這麼不均衡,這麼充滿諷刺。發達國家豐衣足食,轉基因作物可有可無。第三世界與其他弱勢人民,很需要像黃金水稻這樣的產品,但轉基因作物成了政治鬥爭的工具,他們飽受池魚之殃,只能繼續苦苦等待。

5把轉基因作物與孟山都畫上等號,把孟山都當作美國,都是過於簡單化,會對討論事情造成障礙。〕   

2008年底國際金融危機爆發,經長期探討,有人得到幾個結論:一是80年代雷根總統開始,便逐步放寬對金融市場的監督;二是新自由主義經濟政策使然,使得投機資本大增而失去控制;三是政府監控部門根本無法理解金融界的繁雜操作與不斷創新,以至於成為無政府、無管制狀態。轉基因技術的發展與社會實踐又何嘗是例外?身曆21世紀,我們有誰不意識到,資本與科技的結合已異化到全然失控的地步。落後國家即便缺少理解新科技的智慧與能力,至少應當有暫緩進口、限定市場的權利。

1.瞭解轉基因作物是啥東西,有什麼優點之後,絕不表示不能暫緩進口、限定市場。不止是落後國家,即使先進國家如歐盟,不也都是一直在這麼做嗎?認識一門科學與採不採用它,完全是兩碼事兒。

2轉基因討論一向有科學(轉基因作物本質)與政治(轉基因作物的社會實踐)不分的毛病。只有嚴格區分,政治歸政治,科學歸科學,才可能走出“信者恒信,不信者恒不信”的死胡同。

3 反帝反霸刻不容緩,永遠是“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但對轉基因作物的瞭解,不是一蹴可及。不但需要一個相當的過程,還得忍受在這過程裏許多朦朧不清(tolerance of ambiguity)的惱人之處,是急不來的。“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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