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的五月風暴(夏航)

在資本全球化與世界經濟危機的衝擊下,世界各地紛紛發生此起彼落的民眾抗議運動。今年五月中旬,西班牙民眾在首都馬德里與巴塞隆納等十幾個城市也發起數萬人的大規模抗議行動,馬德里的群眾雖曾經警方驅散,旋又聚集,安營紮寨持續抗爭,歐洲其他城市也群起響應。旅居西班牙巴塞隆納二十年的夏航女士給我們寄來了她的實地觀察與思考,提供了可貴的材料。

西班牙政府多年來累積了龐大的財政赤字,債台高築,在爆發世界金融危機後,情況更為惡化,今年四月以後即有300億歐元的國債到期,政府被迫緊縮開支,大幅削減養老、醫療、教育等各項社會保障的支出,以降低赤字,大多數的人民生活備受影響,頓生前景茫然之感,終於群起發出怒吼。

文中提到的失業率高漲、勞動法規改惡、教育市場化、大眾傳媒不報導社會全貌的真相、在資本主義民主體制下兩個貪腐無能的政黨輪流執政,民眾雖憤怒不滿而徒喚奈何的困境,凡此種種皆為資本主義的通病,各地讀者從中應都能深有體會,而亟須早思克服之道。──編者

“你們不讓我做夢,我就不讓你們睡覺“

2011年,西班牙工人社會黨的首相薩巴特羅(José Luis Rodríguez Zapatero)在執政兩任的任期將屆滿之際,面對近五百萬失業大軍,青年失業率逾40%,反對的保守黨甚囂塵上的惡意攻擊,不得不修改一系列的勞動法規,對退休年齡和社會保障措施的削減,激怒了自稱“沒有未來的一代”的青年反體制群眾,許多“不那麼年輕的”憤怒市民自發地參與到抗議行列,2011年從三月到五月,質問金融體制的風暴飆升,人們佔據了城市廣場,以古代羅馬式的公開討論形式(agora),開始了這個命名為五月十五日,佔領街道的群眾運動。

沉睡的大眾,好像一夜夢醒,回想起來自己民主是怎麼得來的?什麼是自由資本市場所左右的“民主選舉“,這一選舉制度又存在什麼難以克服的弊病?極右派排斥移民,狂呼要佔領從地方市、區政府到中央首府的經濟命脈領域,一個不可避免的“向右轉“風潮,看似在所難免。

1975年,佛朗哥獨裁體制隨著獨裁者的去世畫上中止符,年近四十的胡安.卡洛斯一世(Juan Carlos I)國王登基,展開了西班牙民主的序幕。他任命蘇阿雷斯為首相,組織臨時政府,開放黨禁,為逃亡的共產黨人恢復合法從政權,並於1977年舉行二戰後的第一次全國普選,組成多黨派的議院,但軍方的右翼極端份子仍眷戀集權體制,多所掣肘。1981年2月23號,部份軍人持槍進入國會,意圖發動政變,幸賴胡安.卡洛斯一世當機立斷,馬上在電視台宣告,他不能容忍民主倒退,政變迅遭弭平。終於,一個飽受內戰摧殘,工人運動傳統深厚的西班牙,奠下了人民渴望已久的民主基礎。和平建設了30年以後,西班牙隨歐盟和北約融入歐洲大家庭,犧牲了小農場主和企業家利益,加入歐元區。但是在自由資本主義體制下,時左時右的步伐,總是無法避免進入全球經濟格局,帶有社會主義特色的全民社會保險和免費教育,再三受到私有化浪潮的衝擊。從兩千年開始,大量的移民問題困擾當局和民眾,一次次的罷工和學生抗議都沒能得到尋求出路的民眾認同。左翼被選票懲治,議會裏幾乎沒有幾個席位,最有鬥爭傳統的工會對國際資本轉移、大廠關閉、工人被解雇束手無策,工會只能被迫和資本家聯盟對話,喪失了動員力,為期一天的2010年十月大罷工,被公認為失敗。

2011年初,阿拉伯幾個國家發生革命,阿拉伯世界簡單樸素的反抗:“我們再也忍不下去“!迅速得到世界的回應。巴勒斯坦-阿拉伯革命的啟示,聯合歐洲各種反對現行體制的思想資源,在一夜之間全被喚起!

歐洲媒體在傳播所謂主流話語過程中,持續報導銀行的醜陋行為,特別是西班牙政府的無能,對現實不滿的歐洲平民,越來越咽不下這口惡氣。

對自己養老無望,喪失醫療保障,勞動法惡化和取消400歐元的特困補助等等問題,都把民眾逼到牆角。人們無法相信,在第三世界例如中國,已經很不錯了的社會保障,竟會在不到一代人身上遭受削減剝奪。左派言論的代表,Viejo topo (且譯為“舊的痕跡“)雜誌,在2月份社論中指出,民眾的被動,無能,對腐敗的容忍,已經嚴重顛覆了西班牙民族引以為榮的道德,那種傳統的終極關懷已然喪失,封閉保守的思維回潮,它提醒讀者要考慮自己以前的社會經濟發展歷史。

它也批評西班牙的經濟危機在政府的話語裏,和歐洲南部的希臘、葡萄牙一樣,顯得無足輕重,並指出目前的選舉法律,不代表民意,絕對應該改變僅有工人社會黨與保守黨兩黨輪流執政的政治局面,白票(按:指選民雖去投票但因抗議列名的候選人都非適當者而故意不圈選,留下空白的選票)也應有價值,左翼共產黨人不應該永遠接受投票法的損害。

在馬德里和巴賽隆納,非主流的思想比其他地區都更強勢。網際網路方便人們交換思想的結晶,思想的力量又聯合了行動的渴望。

社會福利直接受到威脅,再三的削減,把老百姓的憤怒逼到極點。整體反危機措施還有另外的出路?為什麼不把人和人的就業失業問題當作首要政治目標?

在五月22號投票選舉日期間,運動核心不停止抗議運動的露營,防範帶政黨色彩的遊說和蠱惑。削減政治傾向,有力地避免了右派指控馬列主義的左派“幕後“操縱,運動保持了民間色彩,更有效地發動了左右搖擺的老實人。

廣場在古代希臘羅馬是政治的象徵,現代社會各國民眾的公共空間,這次西班牙民主的活動和民眾自治,在各大城市的公共地帶有良好的自我組織,向全社會展示了民意的真義。

各地廣場上,大小字報、口號如山:

尋常口號

馬德里太陽廣場的大字報

“Ni quierra ke nos mate

Ni paz ke nos maltrade

不要戰爭把我們殺害

也不要和平虐待我們“

 注:Ni ni (不是-也不,在近年產生的所謂“ 尼-尼”族,指那些既沒有工作又無學業的青年,或不那麼年輕的失業者

“la revolución estaba en nuestros corazones

Ahora vuela libre por las calles

革命已經存在於我們心中

現在飛翔在街頭“

“un gobierno que no escucha a su pueblo

No merece gobernar

不聽取人民聲音的政府

不配治理這個國家“

“me gusta democracia

Pero estas como ausente

我愛你民主 可你卻缺席“

“Madres orgullosas de esta juventud

為這些青年而驕傲的母親們“

 

“si la política es un chiste

Porque no nos hace gracia?

如果政治是一個玩笑

為什麼我們笑不出來“

“porque tengo que votar al menos malo?

Reforma la ley electoral!

我為什麼要投票給糟糕得少一點的政黨?

馬上修改選舉法吧!“

“violencia es gobernar 600E

政治暴力是六百歐元月工資!“

“hay que rescatar la democracia

救市場要先救民主“

“nacionalizar las cajas y bancos

銀行和儲蓄銀行國有化!“

“estamos hartos que nos joden

Y nos manipulen

我們煩透了:操縱我們、糟蹋我們!”

“投票箱不能解決任何訴求,媒體使群眾喪失獨立思考的能力。

投票前的辯論承諾,和投票後上臺當政,都不能解決問題。只有像從來所做的——走上街頭,自己解決。“

“我現在的思考,是為了下一代的生活!“

“你知道各政黨通過選票數量,拿多少錢到自己腰包裏?

看你的投票地區,如果是馬德里,每個贊成票得1.01歐元,如果是卡斯蒂亞列昂農業區,僅只0,40 歐元。“(五月22 號地區大選結果出臺:馬德里近5百萬選民,有一半參加投票,右派保守黨大獲全勝)

歷史淵源(西班牙的民主怎麼從1970年代得來的)

1975年,佛朗哥獨裁體制隨著獨裁者的去世畫上中止符,

非政府注意的傳統,反體制情結 ,左翼廉潔-個別偉人的榜樣:

前聯合左派總書記胡里奧安吉塔和一大批另類經濟學者——始終堅持反抗市場自由化的左翼經濟學社會學者,拉丁美洲青年知識份子回頭融入西班牙現代文化領域,增強了民間反抗的語言範疇。

運動特點——自我組織形式

從5月15日到6 月初,每天通過網路發送資訊,聯網行動把青年待業者、大學生和非政府力量統一調集,發展社區裏的小組(上百人)討論,深入探討各種議題,再把議題帶到上萬人的大會上加以鞏固!

運動期間,掌握了一種健康的行動能力,民主且集中,創造了下面的主題:
組織委員會:面對收集各種意見、直接民主,完全自治,不忽略任何議題。

大選議案問題委員會:一批律師志願者做顧問,如何更合理地通過民選使參政措施更能代表民意。並直接提出修改憲法。

婦女訴求環保問題委員會;

文化推廣委員會:旨在發揚公民傳統以及運動成果,使之變為居民區的文化成果

教育向何處去委員會:歐洲接軌,一體化以後,在西班牙出現政府把教育資源私有化,教學單位腐敗,青少年問題嚴重,使全民教育貧困化,最引人不滿。

理論問題委員會 :社會運動和馬列主義能否抗衡成熟的自由市場經濟?如何在避免政客插手的條件下,產生獨立自主的理論根據?大批的社會學家和哲學社會主義學者,無條件地接受了挑戰,使大學和研究所走出象牙塔,參加到街頭的辯論中來。

還有例如培訓委員會、衝突協調委員會、動物保護委員會、根據探討的深度和必要,隨機整合或是添加主題。

批判的矛頭

核能以及過度依賴有限的地球資源,

電視傳媒操作偽真相

電力公司的謊言

跨國公司的權勢過度

全球種植業未來對人類健康的危險和污染河流等。

理想主義的再生和期望值

社會動員的理論基礎,筆者認為是西班牙民族的一個特徵,從她的美洲殖民地傳統,到自己的內戰教訓,還有共產國際和無政府主義的思想結晶,全民教育提升了自我的價值,加盟北約等強勢集團,並不減弱自我存在的必要,民眾尚未喪失不受擺佈的激情。我們難以預料這場運動的後果,對資本主義金融全面改革還不可能,能否完全走出一條新路,也是個疑問,畢竟,左派黨政也可能變質腐敗,誰都不能預測未來,可是,一個文明的社會,公民意識植根已久,至少很多人從我做起,改變旁觀態度,擺脫對經濟獨裁的恐懼,恢復人文關懷的傳統。世界還是可以談理想主義的。

副題:

Stéphane Hessel 發表於2010年的書,提出“不能夠與這個自由資本的體制妥協“作為理論根據,隔年五月,西班牙青年群體佔領街頭,憤怒高呼,給這位世紀老人一個“舒暢的驚訝“。作家薩拉馬戈自始至終呼喚“良知“,eduardo Galeano 在馬德里和巴賽隆納宿營廣場上發表的即興訪談,都給這場運動意味深長和真理意義上的肯定。以下轉載法國刊登的資訊:

1944年3月的一個夜晚,“法國地下反抗軍” (French Resistance)一名代號為“Greco”的年輕成員,從英國抵達被德軍佔領的法國。他的主要任務是負責巴黎抵抗運動分子與倫敦方面的聯絡。但他被 出賣給了蓋世太保。他們對他施以水刑,並把他關進了布痕瓦爾德(Buchenwald)集中營。就在他被送上絞刑架前夕,他用一名死去的法國俘虜替換了自 己。

現如今,已93歲高齡的斯特凡納•艾瑟爾(Stéphane Hessel)榮登法國暢銷書榜首。自去年10月以來,他那僅有12頁的左翼小冊子《憤怒吧!》(Indignez-vous!)已售出50萬冊。他的出版商——一家只有兩名全職員工的袖珍公司已徹底供不應求。

這中間最顯而易見的教訓就是:寫書只應寫12頁。隨著人們注意力集中的時間越來越短,一本書有250頁的傳統模式可能已不再合適。但除此之外,艾瑟爾作品的銷量還揭示了有關法國及各國左翼群體的一些事情。

在你為這本小書掏了3歐元、並用一杯咖啡的功夫就看完後,最令你感到不解的會是,書中幾乎沒什麼新意。艾瑟爾本人也承認,他的想法“本身”並不太新 穎。他只是說出了大多數左翼人士的心中所想。貧富差距的逐漸擴大讓他憤怒。巴勒斯坦人、非法移民和滿目瘡痍的地球經歷的苦難亦是如此。每個人都應感到憤 怒,並去做些什麼,儘管艾瑟爾從未說清楚到底該做什麼。

過,艾瑟爾無須說太多,因為他本人已說明了一切。他的人生經歷賦予《憤怒吧!》以力量。艾瑟爾可以宣稱自己已過了有個人野心的年齡。該書的開篇寫 道:“93歲。可謂人生的最後階段。死亡已不再遙遠。”更重要的是,他從未追求過名譽。

但最重要的一點是,艾瑟爾是一名抵抗運動分子。若不是這一點,沒有人會買這本書。他宣稱要為曾於1944年3月為戰後法國制定規劃的抵抗組織全國委 員會(National Council of the Resistance)進行辯護。他還是1948年為聯合國(UN)起草《世界人權宣言》(Universal Declaration of Human Rights)的外交官之一。對於艾瑟爾而言,上述宣言不過是延續了法國抵抗運動的理想。他表示,這些理想今天依然適用。在他看來,今天反對不平等的鬥爭與當初反對希特勒的鬥爭沒太大區別。

簡言之,他用精妙的構思,呼籲當代法國女性從沙發上站起來,不要再看什麼“交換媽媽”的真人秀節目。我自2002年以來一直住在法國,因此可以證明,這裏總是充溢著大量怒氣。法國民眾似乎永遠都會討厭他們自己選出的總統,無論是誰。

這種憤怒當然植根於法國最引以為傲的兩個傳統:1789年法國大革命和抵抗運動。兩者的中心情節相同:憤怒的人們奮起反抗政府。學校、電視節目、街道和機場的名字每天都在紀念著他們的憤怒。憤怒幾乎成了國民義務。艾瑟爾不過是告訴法國人,現在應該對什麼憤怒。

不過,該書在法國以外的地區也獲得成功。作為一名受人擁戴的左翼分子,艾瑟爾這種人在當今實屬罕見。這真該是值得左翼普天同慶的時刻,但事實並非如 此。我們經歷了一場經濟危機、對銀行家的紓困、惡劣的石油戰爭、對氣候變化的漠視、和社會道德的淪喪。儘管如此,七國集團(G7)中唯一稱得上是溫和派左 翼領導人的只有巴拉克•奧巴馬(Barack Obama)。就連他可能也只是在小布希(George W. Bush)因把資本主義搞砸了而下臺後,才有機會在六周的窗口期內當選。左翼大獲全勝的唯一國家是巴西。左翼黨派未能表達出自2008年起就開始醞釀的怒火。他們很少能成功打造一種吸引人的敍事——或者可以說一個夢想。比如,美國民主黨通常會喋喋不休地對政策指指點點,而共和黨卻會講述有關美國的故事。

與2008年的奧巴馬一樣,艾瑟爾讓自己成了故事本身。二人都以獨立的個體身份出現,而非左翼組織的代表:眾所周知,2000年時奧巴馬甚至還沒有 資格參加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而艾瑟爾去年也沒有資格參選小型政黨歐洲環保黨(Europe-Ecologie)。他們二人都用充滿愛國主義情懷的言論, 講述了如何戰勝困難的親身經歷:他們不是代表左翼說話,而是全體法國人或美國人,擁有光榮傳統的兩國人民都理應得到更好的待遇,而不是被拖入當前這種混亂局面。

二人都對政策所言不多。每個人表達了同樣簡短的主旨:“是的,我們行”;或用艾瑟爾的話說:“我與生俱來的樂觀——希望一切理想都能實現”。艾瑟爾現在的理想是,他的朋友、法國社會黨(Socialists)領導人馬蒂娜•奧布里(Martine Aubry)明年能當選法國總統。但1950年出生的奧布里只是個凡夫俗子,畢生都在做官,她可能勝算不大。也許,艾瑟爾自己應該參選。

總之,仍在深化和不停地接受質疑的運動,向社區、向公民責任發展,吸引了幾乎所有社會學家和民間力量的關注,有可能是民間話語權利的歷史性過渡,帶來意想不到的社會進步和政治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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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Response to “西班牙的五月風暴(夏航)”


  1. 1 Jang 2011/06/08 at 20:45:03

    可惜,中国人太软弱,没人敢上街,上街就是反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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