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往世 往逝(完)周良沛

 

寫到這裏,也該撂筆了。

從十六歲開始學習文藝創作,六十多年,無論怎麼寫,寫什麼,總離不開自己體驗、認識、感悟的生活,有時可能完全就是寫自己。怎麼也沒有想到,垂暮之年,會有出版社約我寫現在這麼一本書。因此,難免有個別地方會重複我過去作品中的細節,甚至某些段落的直接移植。但是,有在此中幾句話帶過的圭山之行,在別處,我又寫成了一本目前在一家期刊連載的《阿詩瑪在哪里》,也有寫八九年六月初我從西安到北京切身經歷的《天安門風波的風波》的故事,在此卻一字未提。如果像臺灣學者所說的,大陸名人帶孫子逛公園都要寫進書裏,那麼,這本書恐怕也得拖拉到好多卷了。不過,非名人那麼寫,出版社絕對不會接受。何況,前面我已經寫了四十萬字了,往下再寫,也不是兩三萬字可以交代清楚的。

“文代會”期間,為了照顧許多從外地來參加會議的老同志能同雪峰的告別,在八寶山的儀式也就選定在會議閉幕的第二天(十一月十六)上午。我留有一張當日的照片,左起是藍翎、邵燕祥、徐光耀、鄧友梅、王蒙、杜鵬程、周良沛、劉賓雁、劉紹棠。除了杜鵬程,其他八位,全是“五七同學”。告別的雖是一位我們非常尊敬的文學前輩,魯迅的摯友,也同是“五七同學”。鵬程同志哥,雖未被錯劃,也因為他的《保衛延安》是雪峰幫助修改、推薦,書裏又寫了彭德懷,吃盡苦頭,身已致殘,一點也不比我們好。這九個人,之前與之後,情況都不同,變化也很大。此時此刻,來的人,來的名人很多,安排分班守靈的,我們九人因為“文代會”已是組織形式認同的“復出”,比起來告別的雪峰,又畢竟活了下來,心情很複雜,有些苦味的欣慰,又愴然於迴避不了的人生之悽惶。心緒一直難以平靜,只想能爭口氣的活下去,也是文學的堅守。

我將在廣州編好的詩集張羅出版。“人民文學”應該是首選的“出版社”。嚴文井自己就是一位老作家,作為出版家,是鑒賞水準、文學品味很高的行家裏手。作為行政負責人,他只說了一句:“我還看不出來現在是可以出徐志摩的時候!”有這一句話,我也不用再說別的了。可是我也不能甘心,我不是為某一個詩人,我是想怎麼對待新詩的歷史,出書也不是出其中的哪一位,而是作為一個系列出版。儘管這個過程是艱難的,時間是漫長的,我都有這個準備。有一次見巴(金)老,我說到時下的新文學史當中許多不正常的情況,也說到嚴文井作為文學的行家,他辦事的為難,巴老則立即以加快的語速衝動他的情緒和堅定,叫我上四川找李致。當時,我不知道巴老的大哥(《家》中的覺新),在生了多個女兒之後才等到的么兒李致,怕他難以養活又過繼給巴老做兒子。雖然巴老婚後有兒有女,李致改口喊他“四爸”,但那種特殊、特濃的叔侄情,有添無減。李致能辦此事,一,手上有此權,是四川的出版局長,二,對新文學是積有很深學養的思想解放。二者缺一不可。

我特請巴老為此寫張條子,他一點頭:你去就行了,電話上我會告訴他。話一句,就辦了大事了。不僅李致,他夫人丁大姐,他遠在大洋彼岸的兒子、女兒,三十年來都同我保持聯繫,關係親密,如同一家。這些書也一印再印,是出版社的暢銷書,社會、經濟效益雙豐收。是親密了我們關係的橋樑。其中《戴望舒詩集》的稿費,用來修整了十年動亂中遭破壞的詩人之墓,組織了掃墓,“中國新聞社”向全球報導,完全是事先沒有估計到的影響。這對文學,比我自身寫點“小破詩”,有意義得多。在囚室本來想是不可能實現,還在幻想的願望得以實現,心情是真正得到解放的舒暢。

本來,我就是一個“超編”,無處塞,讓人頭痛、為難的累贅,自覺一點,只想少給人添麻煩。走出大牆,做了這麼一些工作,看來這二十多年還沒有完全報廢時,想到組織對我的安排,還是應該前去報到。

“一個蘿蔔一個眼”,原先沒有這個蘿蔔,也就沒有這個眼。我去報到,真是去添麻煩。機關的宿舍裏,沒有準備我的窩。只好在“雲南飯店”三塊錢一天,一月七十多塊錢包了一間房。這房間,一包下來,竟長達七年。方便了我在裏面堆些東西,人則常年在外。我還自覺,沒有工作,也沒有去領工資。為此,直到九十年代初,北京下放來的黨組書記施永祥同志要回北京時,找我談話,說我這樣無疑是說他對我沒有落實好政策……真沒有想到,這麼一來我又讓人頭痛,添了麻煩。自己受罪,可以自己忍受;人家又沒惹我,怎麼又連累人家呐。領了錢來,我只好用於接濟幾個生活困難的孩子。我自己少時就是寄寓教堂,和孤兒、修道士在一起活命的,這也是對社會的回報。此時圍來幾家記者採訪,無以奉告。他們不可理解,我只能相告:這是我個人的私事,不是新聞,請尊重我;這些孩子有什麼想法,想說什麼,是他們的事,不是應該由我自己來說的!他們說我不通人情,除了性格如此,於我所在的人世,也只能如此。

早在八五年,有人向中宣部告我“文革”時在昆明“批”了“鄧”。先是丁(玲)老太太轉告此事,後是領導談話:本來,“文革”大“批鄧”時,一般人不“批”還不行,現在也不會清算此事,何況在勞改隊,你想批誰,誰就能讓你去批?不過,這份檢舉若沒有個結論,日後不知什麼時候又把它當個懸案吊在那裏,那就麻煩了。因此,要我主動請當地查證,此事有了組織結論,誰再鬧,上法院跟他講去。遇事,碰到的是好幹部,真是一生之幸。 我到昆明之日,上面叫下頭查證此事的批示也到了。組成的工作組,僅用了三天,從“昆明第二監獄”所調出的檔案,恰恰查出了三個檢舉人中的兩個寫的“批鄧”檢討。這二位是軍中高職高薪過得有滋有味的人物。我也不知道有那點對不起他們,惹怒他倆,以“文革”批《海瑞罷官》的那套,想置我於死地。老造反派惡習不改不怪,咬人的狗也還是有咬人的規矩。

由此,我不能不想到另一位白族詩人袁冬葦,他當年跟我在一道時,是當“伙夫”,在“形勢”不允許我出外時,他利用出外採購之便,能為我們作很多事。包括上述的一位先生,其時在賓川農場監督生產,來信訴苦,向我“借錢”索物時,全是靠冬葦擔風險地幫助我辦理這些事,了卻我一份急人之難的心願。有次這位先生向我告急要錢時,我身上不可能有那麼多錢,只能寄過去的存單叫對方憑證去“代取”他所需要的那部分,其他的仍然存成一張存單交楊老伯或寄回我。可是,人家是一分錢也不寄回就全拿走了。而且事先跟我打聲招呼都沒有,到楊老伯那兒,說我需要這個那個,拿去之後,也沒有跟我說一聲,就賣了換錢花了。有一次我放風進城,恰好在昆華醫院門口碰到這位先生攔住我,他老婆在裏頭生孩子,想在東寺街口的一家米線鋪買碗雞湯都掏不出錢來,要我想辦法。此時,我早已被他“借”空了,只能掏出勞改隊發的“零花錢”來。這些事,前者全是請袁冬葦代辦,一次都不可能瞞過他。後來他是“摘帽右派”,早早的回了老家。這回,他一知道這些情況,先寫了篇短文公開,由長詩《擊鼓》的發表,他想到當年它以手抄本的形式在勞改隊可以相互放心的人之間所傳看的情況。由於當時有某些人炫耀自己當年是與“四人幫”作鬥爭的詩文,其實是在事後編寫的,一被揭露,越說越醜。此時,冬葦能這樣為我證實歷史,對我在勞改隊的情況,是個有利於我的有力證明。別的,他不多說什麼,只是請文化館的馬銘轉告我一聲,說我自己當年已是活得可憐巴巴的,還有那麼廉價的同情心。對此,我啞口無言。康峻教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時,我關在磨房審查時都沒想明白。反在處境改善後,才懂得人心不古之險惡。

過不多久,不記得是雲南開第幾次的“作家代表大會”,這兩位先生又怕我會選上什麼理事、委員之類的事,又想借此來鬧場。北京來的施書記,可能事先聽到什麼,已經早有準備,他倆一開口,書記同志舉起兩份檔案,請他倆自尊,不要在地方上製造紛亂,否則,逼得他只有打開檔案請代表傳看。一聽這,他倆立即溜了。可是,還在外頭放空氣,揚言政府給我落實政策都是靠他幫忙才有我的現在,這就不知道又欠了他多大的人情賬了。“忘恩負義”的駡名,只能當賊喊捉賊者的道徳桂冠吧。動亂結束後,批示和出面幫我落實政策的廖公(承志)、葉帥的家人、劉志堅老首長,是他所能冒名的嗎?他跟這搭得上關係嗎?人要無恥,鬼都害怕,心術不正,什麼事也幹得出來。 交過這樣,和這樣交過的“朋友”,太可怕了,只能敬而遠之。不想,人家居然還能以書信的形式寫篇“隨筆”,在對我同庚的詩友之作品的抒情讚賞中,故作義憤填膺狀地夾上大段怒斥我“忘恩負義”的穢語。雖未點名,一位在上海幹出版的好友一看就明白,這是無中生有地借罵人以自我表現的惡劣行徑。他怕我看了生氣,不願寄書給我,但還得告我,對這樣的人,多留點神。

不想,他倆一位的長篇被退稿了,寫了封長信給人民文學出版社的副主編高賢鈞,破口大駡高賢鈞退了他的稿。自詡怎樣有“生話”寫得又怎樣,最後也把我拉上:怎麼可以出周良沛的書不出他的書!一看這,小高請社裏將此信存檔,為被找麻煩時備用。日後若有誰想研究此事,白紙黑字為證。徐懷中知道此事也跟我說,部隊一次小說評獎,他也是去電話質問懷中,怎麼沒有評上他,一個人在電話裏破口大駡幾十分鐘。真像一隻瘋狗。

由此,我也明白,人家怎麼老纏著我了。一個人要對這些東西太感興趣,官升得比“文革”中的“左”派還高,也很可以了。要作個真正的作家,名利,正是作家的陷阱,會葬送寫作前途的。本來,熊掌與魚哪能兼得?這一類人,偏偏是以“作家”之名保了官,以當官之權妄稱雲南作家王。儘管上去吹拍的大有人在,想騎到我頭上拉屎,別做夢了。

我橫下心來,哪兒都不去了。有朋友和領導幾次想給我挪個窩,徵求意見,我都領情謝辭了。就這麼呆在昆明,看誰能把我怎麼樣。八六年我在學校教助教、研究生班的現代文學一年,每週五上午連續上四個小時的課。若在昆明沒有別的事,另外幾天我可能就在邊境自衛反擊戰前線的“貓兒洞”內。那場十年之戰,本來的外交紛爭,是否今日提倡的對話、談判全無用而非打不可?打的決策,若不為民族,是另樣的考慮,想來是有被蒙蔽之痛。不過,無論今日誰怎麼評議這場戰爭,我都無悔當年和這些官兵在一起的喜歡。戰爭環境下的兵,都有面臨生死考驗的純淨,必須有生死與共的和諧、親密。在槍炮聲中,同樣會感到精神的禪境。戰地的神經高度緊張於匆忙或悄然的腳步和槍膛、炮膛裏的子彈,又都是心靈靜修之所。公家分給了我三間房,從飯店搬回了文聯宿舍。前線有出差進城的兵,跟我在一張床上滾,人多了,就打地鋪,三間房像三個“貓兒洞”。我儘量離生活本來安排給我的環境和情調遠一點,儘管前線的官兵和生活是社會生活的熱點,相對於前者而言,我在此中反而是一種精神的隱居。

直到近日,一位文藝編輯還對我說:“周老師,你為人低調,否則,我們都不敢同你往來,出你的書!”

“為人低調”就行了麼,遠離那些人的名利場,並不能放棄我處世的原則與文學的堅守,這就冥冥註定了我人生的坎坷或悲劇。

討論“朦朧詩”時,我只認為應該具體作品具體分析,不同意弄得詩學概念的紊亂,不同意鼓動一些思想和藝術傾向不好的作品以張揚風格、流派之名而縱容。希望多一些求實的文風。這都是當時留有紀錄的白紙黑字,不是事後可以編的故事。那些搶旗幟,佔山頭的人,又高興以此找到了以樹前衛的假想敵了,他不是正面爭鳴論戰,而是流長蜚短,給人潑污水。

本來是我的人生一種體悟,不要跟有些名人靠得太近,也就不上艾青家走動。不想也是謠言四起。我為此的想法對不對,都是我的人權;不論“對”與“不對”的話,我都不會跟任何人說,這也是我為人的原則。胡風夫人梅志和柯岩都說我去管人家夫妻之間的事做什麼?我只能笑笑,他們太不瞭解艾青了。這些事還用得著別人去說嗎?有次我陪外客會見艾青,客人是頭次見面,艾青的話不知說到哪里,又扯到他女人的事。出了門的客人,香港《鏡報》主編關諾詫異地問道:“艾青怎麼這樣?”我也只能笑笑:“詩人的天真和浪漫吧!”此類之事,是接二連三。

我到過艾青當年流放的新疆石河子農八師,一位當年為石揮主演兼導演,起初叫好,很快受批的《關連長》的編劇,為此被“支邊”到此,和艾青一家子正隔壁。鄰居家的故事,他那裏就多了。信不信,有我的判斷力,三十年間,誰也不會聽我對此講過半句話。一九八六年,巴老說“評委評自己,不好”的那次詩集評獎,頒獎會上,馮至受主持人之託的講話“我代表……”艾青當場嗆聲:“誰要你代表?”全場愕然。曾卓都講:“艾青太過分了,太不像大家!” 他還不知道艾青老同我說馮至是國民黨,馮至夫人是國民黨的參議員,黨內的人老借國民黨來壓他,很不正常。那當然是對著我既很敬重他對新詩的貢獻,又同馮至的關係不錯所說的。其實,我是從文學風格的生態來看他們兩位大家,很看重魯迅對馮至的評價。也知道馮至是共產黨,以此足以明白組織對馮至的態度。國民黨的參議員,冰心不也是嘛,國民黨也搞“統戰”嘛,無非看重她們的社會影響,哪能以此看她們為“反動派”?尤其戴望舒、徐志摩、聞一多等人的詩集出版後,聞一多雖然仍然是以“新月”派的唯美介紹他,但他對反動派的“拍案而起”,是不好說什麼的。戴望舒同艾青是老熟人,抗戰時還合辦過詩刊,進城北平,已是軍代表身份的艾青,歡迎從香港北上的戴望舒,此時的友情,不可能完全是個人之間的關係,他也不會說什麼。唯獨對徐志摩,艾青不是對他的思想、藝術傾向說什麼,再以“我不知道風往哪里吹”,作為迷惘人生的虛無,提醒它可能對年輕人的思想腐蝕。客人走了,他叫我留下來,很慎重地告誡我:你編的那些書,印了那麼多,市場只有那麼大,都給它佔去了,哪有我們的市場?我編書的序跋就說了,過去否定他在新詩發展過程的存在是錯誤的,若走到另一個極端同樣是錯誤的。有那麼一些評論往這方面引,我們無能無力勸解,人家在相當多的年輕讀者中還蠻“權威”,有些讀者作為審美的選擇,正是過去對它封殺的報復,是自負,是應該自省不自省的後果。這不以為怪,這比曾卓在頒獎會上看到的艾青更“不像大家”。除了失望,對他多年更深的感情,在這時的失望中更複雜了。過去,不知該怎麼說,如今,他和前妻生的兒子艾軒的《從沒和父親說句知心話》,各處轉載,滿天飛,別的還有什麼不好說呢。我也年近耄耋,話說清楚,省得別人瞎猜,甚至造謠。而且,艾軒同母的四姐弟中,他境況是很好的,他的畫在國際市場叫價很高,艾青背後說起艾軒,人前頗為驕傲,似乎也是“龍生龍,鳳生鳳”。可是,丁玲叫我沒有外人時同艾青說說,他與前妻的兒女,若他不出面(離婚時是判給他的),落實政策就回不了北京。他若不願或不方便出面,在徵得他的同意後,她則出面作為她的親屬落實政策讓孩子回北京。艾青聽了只說,他現在拿不出一分錢來,也出不了面,只有拜託(丁)老太太了。那份無奈,那樣可憐,和他詩的氣勢完全是兩回事。聽他孩子講:動亂中,白天出去攬工當苦力,晚上睡在西安一所廢棄的公廁裏的情景,看到他這位父親,我的心都涼了。我永遠都珍惜自己對他的,主要是抗戰時之詩的美好記憶和感情,為了它不受傷害,我也應該不要走得太近,知道些不需要知道的,也就不需要在門前走動。對此,不論我想得對還是不對,在這之前我沒說過任何一句話,對任何人有道徳、人格的傷害,就無愧於人和自己。若對此都想錯了,那也是我自己的事吧,何需勞駕誰來為我操心!

諸如此類,說不勝說,截其一段,大多可以像圭山的幾日行,一九八九年六月初從西安到北京的幾日行,都可以寫一本小冊子。可是,活到這把年紀,既明白名利場是真正的文學之墳墓,又不能為寫而寫。總得明白自己在寫什麼,為什麼在寫。何況所有的作家不僅無法離開作家個人,更需要他“這一個”的特性,文學才能蓬勃她的生命。具體到我這樣一般的作者,絕無資格將自己帶曾孫逛公園的事寫成公開的文字。但,一般的個人,總是在時代的波瀾壯闊或悠然於它幽邃的探尋,才有下筆的意趣;文學的特質,又不允許撇開個人,不平凡的時代,也只有從自身的平凡所感受到的來看她,寫她。許多我自身雖然親身經歷卻沒有鬧明白的事,也就無法下筆。如說到“夜不閉戶”,現在的年輕人說:窮得都沒有什麼好拿的,要閉戶幹什麼?那麼,現在的治安問題,是不是大家太富了才閉戶呢。十幾年前,還沒開放兩岸旅遊,有天我到文聯對面藝術舘,一個女職工在那不大的小院裏破口駡街。我實在看不過去。一,這畢竟是個政府機關,職工這麼當眾撒潑,有礙文明;二是她說:你把蔣介石趕到臺灣,臺灣治理得比你好,老百姓的日子好過得很。夾以很多髒話,也是臺灣說的“三字經”在內,很不像話。之前我在臺灣住過,大陸有大陸的問題,臺灣有臺灣的問題。將人民趕走蔣介石作她駡街的心結,我無法接受。我厲聲的告她,有任何意見、不滿,我可以同你到書記和館長處講,不准在這裏駡街!此事過去了也就過去了,甚至我自己都忘了。幾年之後,北京一位部長見我,不想竟提起此事。說有人也將它告到北京,說我在大街上拉扯、調戲婦女,經調查,真相大白,同志們對我有個不俗的評價。別人怎麼看我,由人,如此造謠告我,當然旨在支持這個婦女的言行。要是那樣,這個共和國的歷史不是得重寫麼?我還怎麼說,怎麼寫自己在共和國所過的日子?

何況,從我不是“右派”又照顧到我為“右派”所根繫的“反右”,為證實它是“必要的”所留下幾個樣版,不少公開的材料,也從旁說明它的“不必要”;與“右派”同屬“不能平反”的“高、饒”,自一九五四年八月十七日高崗自殺身亡後,有檔可查的,周總理則要求予以“厚葬”,不要“火化”,以有“開棺驗屍”之備。辦事人員拿了批下的一千二百元,跑遍北京城,才買來一千一的“六面楠”,就是上、下、左、右、前、後六方,都是整塊的楠木。嚴格密封與防腐措施。立碑,碑上只寫“高崗之墓”和高崗的生卒年月。它今日仍在北京“萬安公墓”保持原貌,近年還重新修整過一次。此情所留下的,已不是只有“不能平反”的空間。最後的話語權,還是時間。只有時間演化了條件的另一種世態,是它擺脫了原先的人心、觀念、人事、權力、利害後的時間,也就無法不讓它移動原先定位的往事。動亂結束後,劉少奇作為黨和國家領導人之一,“文革”中無法無天地含冤而死,激起萬眾的同情和公憤。但說他死前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屍骨難尋之類的話,則太多藝術的幻想。今日根據河南當年的省委書記劉建勳所留下的有關資料是:是林彪死在溫都爾汗後,周總理是用專機送重病的劉少奇,帶有醫生、護士“疏散”到開封的。四十年前找不到有空調的房子,是請一位民主人士苟金篤將住房借了出來為劉少奇住。這和當年為某種需要的宣傳,南轅北轍。為歷史人物所寫的“史”,若與史實相距太遠,是不利於入史者的。毛澤東說 “你辦事我放心” 的華國鋒,是在批他的“兩個凡是”下臺的,現在事情澄清後,並不是那麼一回事。是毛主席去世後,為了“穩定局勢”,汪東興指示“組織大家學文件,把(對)天安門事件,鄧小平問題的注意力轉過來”的社論。當事人李鑫一九七八年二月二日在“理論工作務虛會議”發言道:“穩定局勢,就要高舉毛主席的旗幟,不能講毛主席有錯誤,不能提‘批鄧(小平)、反擊右傾翻案風’是錯誤的;同時,又要講請鄧小平同志出來工作是正確的,必需的。這樣,起草工作就十分為難,怎麼說也說不圓滿。由於我強調了高舉毛主席的旗幟,穩定局勢,在講話提綱第二稿中出現了‘凡是毛主席作出的決策,都必須維護,不能違反;凡是有損毛主席形象的言行,都必須制止,不能容忍’。”此話出現於那特定的環境,也好理解,何況它與華國鋒無關。李鑫起草文稿時,已經充分考慮到華國鋒佈置平反一切冤、假、錯案,考慮到“請鄧小平同志出來工作是正確的,必需的”。它和栽贓華國鋒阻撓鄧小平復出的罪狀相反,他是精心、策略地安排減少鄧小平復出的阻力之努力。恰恰凸顯了一個人為人的美德。這位晚年閉口絕不談政治的同志,留給後人是一個說不完的政治。他有時上木樨地二十二號樓看望住在丁玲樓上的山西老鄉“(陳)永貴大叔”,若在電梯中看到,和周圍的時尚相比,他那身中山服和腳蹬的布鞋,特別強烈對比出山地人草根性的樸素、忠厚。他當然不會跟任何人搭腔,胖乎乎的臉膛,對人又保持從不消失的善心的淺笑。有回我在太原丁玲的學生馬烽家,他按預約好的時間去看牙病,竟擋在門外,馬烽質問“怎麼不按規矩來”,裏面有人聞聲而出:“老馬呀一一”走出來的正是華國烽。他拉了馬烽進去,一聊就是兩個多鐘頭。以此也可以想到他下來後的寂寞,他不在北京要回老家求醫的鄉情,他不談政治的政治。忠厚並不傻,有智慧卻無政客的狡詐。對他很少一點直接和間接的印象,雖然還不可能達到今日對他正面描述的筆墨,但當年也無法與批判他的說法接軌。因為海洋行時,在上海就參觀了“寶鋼”,要我們感受動亂結束後的開放氣勢,不多久,報上公開批判它是華的“洋躍進”的罪證,再過一久,人未失憶,報上又是公開讚揚它是後來者“改革開放”的偉績。親聞目睹了這些戲劇性的變化,所以,後來批他的那些事與證,我都很難完全相信。如果仍以毛澤東思想這條綫順下來看歷史,要還那段歷史的原貌,總還有些波折……

這些大事尚且如此,區區小民的區區小事,何足掛齒。說說自己,無非借自己看時代。我是相信個人的主觀能動性的,但創時勢的英雄,也許有,我沒見過,這也不妨有人的筆墨可以遊戲歷史,我卻只能沉浮其中悟生,悟世。雖說一個人所瞭解的莫過於對自己,生活在這個大時代,若只有一己茶杯裏的風波,也無異才出土的異物。這個世界最偉大的進步,就在它有信息無法封閉的力量,一個人現在所獲得對生存環境、解密歷史的信息資源,往往是過去幾十年或百年都無法達到的。世道好,人長壽,蒼天若憐我,年老不癡呆,不明白的都能明白,這本書也應當還能往下寫。

搖啊搖,總是搖往外婆橋!

2011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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