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往世 往逝 (二十九)周良沛

“假想敵”的修行(二)

 

真是天無絕人之路。

有天早上,才吆喝我們一些還能在地裏倚鋤而立的人跨出大門時,就被幹部制止了,叫我們去收拾一下自己的行李。他們也知道這些人在此時到了這個境地,已沒有能挪動的力氣和興趣了,要死就死在這裏算了。所以看到大家茫然不解地站在原地不動時,才又添了兩句話:“是去修鐵路,國家工業供應標準,一個月五十斤的定量!”

“五十斤定量” 的這幾個字,太有誘惑力、太有鼓動力了。我們個個都像要病要死的樣子,多吃幾頓飽飯,不什麼事都沒有了嘛。這是找到對症的藥了,不能說沒有一點突遇好事的心情,可步子也邁不快,歡喜還不能笑到臉上。倒反是坐了幾排在曬太陽的水腫病人,一聽這,有的瘸著腿倒像三級跳似地一蹦一蹦的,一窩蜂地擁在辦公室的門外,聲氣也提得高,一個一個“領導,領導”的,“讓我也去吧!”“求求你(階)囉,放我條生路嘛!”一片雜亂之聲,是在乞求,是在哀告,是在求救掙扎的呼號,彼此交疊,亂成一片。幹部攤牌說了:

“不是不放你們,那邊是要檢查身體驗收的,不用儀器,只要在你身上按下去有個窩窩,還是要退了送回來的!‘倒騰’得來回跑,你吃得消麼?”

“有五十斤定量,我也會好嘛!”

“不等你好,他先就不收你呀!”

死乞白賴也沒有用,氣急敗壞,哀聲歎氣,又是排排坐的曬太陽。在現有的條件下,閑曬太陽,就是人道的療養。看到他們睜大了眼睛,滿是羡慕地看我們走出門去,我還真不知道,依然轉在這個圈子裏,是否會有什麼可以讓人羡慕之處。

我們二十幾個人,比平日優待,一人發了兩個窩窩頭當乾糧。進農場被視為“細軟”交出代管的東西,也交回了本人。除了自己需要隨身帶的,有個包包或是家有秀才和行商風的,用張小包皮包了一個小包袱搭在肩頭,再用網兜提上臉盆和在哪里都得坐的“馬屋”,也是不小的負擔。農場用了一部馬車把各自捆好的行李,也是全部家當都捆了上去。這也是考慮到實際情況對我們的照顧,否則,這些遲早也得“水腫”,趁尚能倚鋤而立所能甩出去的包袱,就難以甩出去了。

叫修的鐵路,是“成(都)昆(明)”綫,後來上工才知道那又是為“昆綱”運礦石的一條專用支線。行至舊地“昆綱”再往前走,一路都是有路標的線樁,有的還填了部分土方。不知為什麼撤下了人撂下了工程。這對我們倒是件好事,完全不用問路。押在前後的民警,也只是一種形式。若列成隊走,這幾十裏地,不知走到猴年馬月。讓“自由行”,誰也跑不掉,也不曉得往哪里跑。“五十斤定量”是生的福音,這號(種)人,死了家裏人都不願來收屍,還跑什麼?平日倚鋤站在地裏,相互好像都差不多,可是一上路,體質的差距很快就拉開了路上的距離,走了兩個鐘頭,已前不見頭,後不見尾,額頭滿是冰冷的虛汗。我得懂得保護自己,再不怕死,死在這裏頭,家人都不敢來認屍。何況這口冤氣還不曉得怎麼出呢。我坐在撂下的工程石方上歇了下來,後面跟上來的兩個人,上氣不接下氣,手按到我邊上的石方,身子也隨之歪朝一邊,都要倒下去。雖然這裏頭相互不准交談各自的情況,尤其是案由,每天倚鋤而立的人,也就是那麼幾個人,有減無增,相互還不陌生。看他倆肩上都搭有一個小包袱,也是家有秀才和行商風的人家。不論他倆是不是“假想敵”,此時都只能能幫一把就幫一把。三個人坐在石上,也沒有力氣說話了。坐了一陣,有一個身子抖得已坐不住,口吐白沫的要倒下去了。怎麼啦?怎麼啦?不要說醫生和藥,連一口水都找不到。路基兩邊的水田不少,田裏溝裏的髒水冷水怎敢給他喝?看到不遠處有村莊,走得艱難的灌了半壺水來,潤潤嘴唇、喉頭總是好些,也無濟於事。天暗下來了,村上的煙囪不見冒煙。人煙,人煙,人是和煙火同存的。窩窩頭早已送進肚子消化掉了,村上找吃的可能性幾乎是零,又不能在路上露天過夜。進村,不見誰家燒火,吃的,買、要、討,都不用開口。這三個還沒有一個過四十的人,都算青年,平日,一個小青年,餓一頓飯,是算不了什麼的,挺一挺就過去了。可是,連續的饑餓,到吃飯時,一點象徵性的湯湯水水,能哄一哄肚子的東西都沒有,不僅挺不過去,而是要活不下去了。只有喝水罷。水自然也沒有燒開過,是井裏打上來的井水,在嘴裏還泛出一絲甜味,算是對饑腸的安慰。在一家屋簷下坐在自帶的“馬屋”上,想來這樣也就可以平安地熬過這一亱了。不想,才過一陣,一肚子的冷水撐得肚裏“咕鹿咕鹿”直響,惡性的肌餓,在這虛假的撐脹中,腸胃都在巨烈的痙攣中絞痛。似乎要活不過去了。雙手捂住肚皮,捂住胸口,真想能喊出聲來,可一身痛得似已封喉了,只能在拼上最後一口氣的掙扎中,逼出一聲尖利的長嘯呼出“救命呀”,似乎也就可以了此一生了。然而癱倒在地,偏偏一時又死不了,體內突發性的變異又緩和下來了。望著同行的二位,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同樣無奈地忍受此刻的熬煎。三人同行,誰也幫不了誰,尋不到吾師,也不見旅伴。既非要斷魂,生命脆弱的呻吟,悲悲淒淒,卻像將斷魂。屋裏的人驚動了。照例是由一位老人出來招呼。他一看,不用多問,淪落至此,此種狀態,大概也想得到問題之所在。歎口氣,搖搖頭,想幫忙也幫不上忙。知道我們是趕路上前面的工地,好心地扶上我們進入他家堂屋。雲南晝亱溫差大,鄉下,尤其山區和半山區,屋裏終年火塘不熄,天冷驅寒保暖,天熱驅蠅滅蚊。靠近火塘一坐,心裏溫暖多了,再喝了一碗熱水,慢慢的又算是緩過了氣來了。他倆看到房內的角落處還有兩個大南瓜,立即央求大爹能讓給我們一個。給錢,大爹不敢多要,沒有行市,沒有個價,說有黑市糧食,只是聽說,沒有見過。錢收少了,自己還買不回一個瓜來。無償,老鄉沒有這個本錢,這也是他家的救命糧。他倆一個退下手上的手錶,一個從包袱裏取下一個金戒指。金戒子這類東西,在這勞改隊是不許私藏的,得交出保管,這回是調動單位,又暫時發回本人,他橫豎也是豁出去了,放在了手錶一邊,給南瓜加價填碼。老鄉更不願,也不敢要:“一個老麥瓜值不了這多錢,我還要靠它救命,也不是錢買得來的!”老鄉說得對,錢非萬能,尤其在這種時候,糧與金的價值選擇上,更是如此。我剛當兵,就聽林彪是“常勝將軍”之說,後來我認識了孫立人將軍,才知道二戰勝利後東北的內戰戰場,他就在四平打敗過林彪。是蔣介石怕他奪去自己嫡系部隊的風頭,把孫立人調開,林彪才把四平包圍起來。城裏糧盡彈絕,一根金條也換不到一碗飯,除戰死的,遍城餓殍,最後,是活人吃死人……聽都不忍聽。此時,不是守城,同樣是守命,也沒有到那完全的絕境,可一塊表、一個金戒子,也比一根金條差遠了。過去,也聽有勞改人員用毛料正裝和毛衣向老鄉換一碗米飯的傳聞,可我這樣在農場是真正在“勞改”的人,與老鄉完全隔絕,還不見有類似的事。如今,情況逼得我們也得這樣了。眼前的老鄉是極其善良、純樸、忠厚的農民,他不能要的手錶、戒指,擺在面前,反而使他特別的為難。大家的沉默,不如說是僵持。有人退下手錶了,老鄉若收了,我要吃了南瓜,總還要設法彌補這塊手錶的損失。現在這塊手錶老鄉都不要,我若再退下手錶,雖然它是名牌ROLEX(勞萊斯克),比那一隻值錢多了,不僅多餘,更顯矯情。聽來探視的家屬講過:他們吃早點的米線,上飯館吃飯,是稱斤論兩,先給糧票,再按糧票面值之糧才稱飯賣的。想到離開軍區的前夜,退給我的幾百斤糧票還原封未動,從平頂山下來,到“昆鋼”小賣部的過程,只能是永遠的記憶。完全處於絕對的封閉狀態,與外界無任何接觸,平日想用它也用不出去,在此種境況中,更不容張揚。此時,我拉著老鄉的手,將從挎包裏取出的一張五斤糧票刻意放在拍了它一下的掌心:

“大爹,糧票能收囉!”

他好像突然聽到天外之音,整個身子明顯是被震驚所震動,眯著眼睛,靠火塘的一絲紅光,將手上的糧票反覆的看了又看,想是確定票是真的了,聲音顫抖的喊了我一聲“老鄉”,雙手激動地抓住我的兩隻手膀,身子隨那站不穩的兩腿往下滑,跪撲在我懷裏了:

“這多天,我家都是瓜瓜菜菜的,沒得一顆糧食下肚,有這幾斤糧,搭配下來,得吃好幾天飽飯囉……”他歡喜的激動,像個孩子似的,嗚咽的哭了。

我們的人民,我們的人民呀!誰也不能,更沒有資格接受他的感謝;我只有掩面痛哭……

起實,到第二天早上找到路基再上路之前,我們一整夜都沒睡。喜得大爹把老伴、兒女都喊下樓來,夥同我們一起洗瓜切瓜,平日也是好東西的瓜皮也削了去,當我們是貴客招待。他一面張羅,嘴裏還在嘮叨:“還是全國通用的糧票呐!拿去買糧,會兌現的稱大米給我,不搭雜糧,這就好囉!這就好囉!”

好像在開晚會似的。火塘里加了柴,明火照得屋裏好亮,紅紅的光,真是喜兆。三個人狼吞虎嚥的狠“逮”了一頓,望著鍋裏剩下的瓜,相互又再鼓勵的“吃吧!吃吧!”可肚裏脹脹的,再也吃不下去了。這和脹了一肚子的涼水不一樣,首先脹的是食物,心裏上是暫時得到滿足的自悅,雖然脹得並不好受。再睏,再虛弱,也合不上眼。不僅怕驚擾老鄉,也確實沒有氣力說話。可是一頓南瓜飽得人又不甘寂寞,各自喃喃自語道:“這兩年,今天活得最值……”,“本來就是冤冤枉枉弄進來的,再要餓死在這裏,這輩子活得才冤……”聽這,我曉得這個人也是“假想敵”。不過,即便《監規》沒有嚴禁對此的交談,我也沒有氣力說什麼了。肚子飽脹得人已乏力的迷迷糊糊,暖暖的火塘也似迷迷糊糊的,我靠在牆頭也是迷迷糊糊的,是囚徒迷迷糊糊所自由的一夜……

說這一夜沒睡,拍拍屁股站起來,精神反比平日好。上路沒走幾步,正遇上農場送我們來的馬車返回來收容後面的老弱殘兵。

顛簸在馬車上,有顛出幾分兒時在遊戲中的心態,還是過去未有過的體驗;人齊了,也像過去戰場交接俘虜兵一樣,只要指頭按按身上沒有“水腫”的窩窩,也就驗收進入到一個新的環境。

我們押在一個大得和這窮鄉僻壤太不相稱詞堂裏,不知這個家族出過什麼名人顯貴才有財、權修它。不過那也是前朝的前朝,遙遠又遙遠的事,已不能惠及他的後人。詞堂年久失修,破破爛爛,又像專門為這些一身破破爛爛,比叫花子還叫花子者所備用的。勞改局包下這一線的土石方工程,真是下了決心,大概全省身上按不出窩窩的勞改人員,不說全來了,也來得差不多了。我們所在的是第十隊,加上前面和後面的隊,該來了多少人呀。因為全是享受國家工業標準,供應不是這鄉里頭所能解決的,調集來的馬匹、馬車、後勤班子都是好大的一個攤子。我們一同來的二十幾個人,分散在幾百號人裏頭,真像淹在大海裏看不見了。往後是隨同工程的進程、需要所移動,不僅睡統鋪,且是在冰冷的石板上鋪地鋪,又依然在石板的冰冷中擠得難受的無間和熱火,這也是這一行成了新興的產業之必然。調集這多勞改人員來包這項工程,實際上是用這些無償的勞動力在賺錢,自然還可以美其名的“支援國家建設”。不過,當時為自己可以得到“五十斤定量”而來,還是心存僥倖和感激的。相互不論怎麼不同、陌生,這都是普遍、共同的心理,都是可以談得興趣盎然的話題。

從到此的第一頓飯開始,小組裏相互不僅不瞭解,還是見第一面,就憑第一印象,看麻衣相式的選出去領飯、分飯的,到全組討論、估計這些人哪個口缸的容量適合分飯,再到十幾雙眼睛都鼓得大大的盯住分飯的,有人會善意地提出這一缸打淺了那一缸打平了,也會有人打抱不平的指責分飯的有私心而爭吵,甚至打架,由此又引出各式各樣的議論和談笑的都有。是每天最熱鬧的娛樂節目。幹部和民警是不管的,不看你們是狗咬狗,也是這一切都成了你們的唯一,他也就不用擔心別的,擔心有什麼思想問題了。何況,政治犯也沒有另行分開,和殺人犯、煙毒犯、強姦犯、走私犯等等都是“哥兒們”在一道,也沒有什麼“問題”需要“思想”了。我還得好好向他們學習怎麼生活,在此時此地,學習怎麼過日子,能好好活出去。

尤其開工後,相對形成了這當中的生活秩序後,不得不佩服他們的生活能力。開初睡在那冰冷的石板上,既是擠得翻不了身,又仰望祠堂有三層樓高的頂梁,真像在看山巔,在仰望星空,從那麼一個高度之下高闊的空間回望自己擠在石板的地面,真像蠕動的無數螻蟻,身處此境,若再回頭看石面之上那種在幽暗中的空漠,分外的淒迷、陰森,為這,有時很難入睡,它就像心緒的幻景。可是,有了他們,這一切全改觀了。祠堂大殿外層附屬平房的芳草、青苔、蛛網全被他們打掃得乾乾淨淨。山區要開路,少不了砍樹,那些從山中所挖削開的路基,也不知為後來的地質災害留下多少隱患。不過,砍樹剔下的枝枝條條,每天都為他們帶來“大豐收”,收工時都得提一捆柴回來,堆在附屬的平房裏。午飯是送在工地吃,晚上分好飯,撂在一邊,各人都忙著燒火,村子上不見炊煙,這裏是煙火繚繞,也嗆鼻子,也蒙眼睛,煙火,煙火,它有人氣。跟從“環保”的角度看它不一樣,同村裏人說村裏的“冷火秋煙”,是反照,感到火的溫暖。尤其是這些人的汗臭、腳臭,及這種衛生條件下各種難聞的氣味,也都被處處繞繚的煙火氣所稀釋了,真是好事。各人用臉盆在水溝裏舀上滿盆水上來,就在兩塊爛磚頭搭的灶上燒水了,比伙房分的半瓢溫水抹澡、沖涼都痛快。往下,拿上“馬屋”,對火而坐,就有一分鬆馳了身心的愜意。有火了,再用它加工飯菜,更是自得其樂。

我們的定量是五十斤,一開始就是百分之百的蠶豆,後來是初磨過一道的包穀粒。在農場,我還吃不上羊倌領的那種包穀飼料,這還真是升了幾級,跟馬房喂的飼料完全一樣。開初幾天,不僅吃得有味,還要懷疑定量是否給足了,“五十斤定量呀!”似乎不應該只是“這一小點”。多吃幾天,肚子飽了,定量感到也夠了。不過,說它不好消化,吃下去也都消化掉了。又總是吃得肚子氣鼓鼓的,而且不斷的放屁,若一個小組的人都在一起幹活,不是你放屁,就是他放屁,總之,屁聲不斷。屁臭中也夾有蠶豆氣,端起飯缸,又是蠶豆氣,心裏總有在那屁臭之中吃它的感覺,也慢慢失去開始從它擁有“五十斤定量”的那份喜悅了。而且,所有的人,大便時屙的都是大把的蛔蟲,它不是傳染的,應該是食物帶有蟲卵在腸道寄生下來的孽種。這是些什麼人,人家視為社會的渣滓、壞種,它還靠這些人寄生,會是什麼好東西?有時大便時一點糞便都沒有,它全都予以所寄生的賴以生存了,排泄出來的,全是一條條又白,又肥,又相互糾纏的線形之軀,如擰成的一截粗繩索的蛔蟲族群。它一落地,見了空氣就無從寄生,想是掙扎,糾纏在一起的又在蠕動中分離,在它們落地時那股熱氣所消散時冷僵了。看得自己都噁心,也會想:我已一無所有了,寄生於我的能得到什麼呢?落地的那點熱氣一散,也就完了。可是,它在腸道裏,要排泄時必然先會腹痛,所以都得跑廁所,這一“跑”,只能一邊跑一邊“報告大軍”,他准不准,或說些什麼,則無法,也無需管它了。這到破了監規,“大軍”也無奈。他也不能看這些人“急”得憋出更多有傷大雅的事來。何況,隔條馬路的祠堂對面,在田邊地頭刨它幾個坑,圍幾床草席的廁所,怎麼夠這幾百人用?人一多,屎一急,也是在周邊亂拉亂撒,一眼看去,全是不再白、肥,變了色,乾癟了的蛔蟲。鬧了很久,絕非體質好,又可能與這些人的特殊生存狀態有關,竟然沒有發現腸梗阻和腸道蛔蟲症的迸發。醫務人員看,那也只是遲早的事。一時間,保證工程需要的體力健康所驅蛔,也成了“政治任務”了。既然它是食物帶有蟲卵在腸道的寄生,伙房也不會說米和菜沒有洗盡煮熟,這個病根也無條件查清,晚收工後的煙火繚繞,不說允許,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除了我這樣的“政治犯”,生活能力差,既不願花太多精力去做這些事,也就無有什麼可作。然而,吃飯與生存問題既然是現實的唯一,人也似乎退化到只有動物的本能。除此,已無暇去想,無需去想什麼了。何況,出工勞動,本是天經地義的事,漫說被“專政”,本份的百姓,也是要種田、做工,才能換來每日的糧食。當我最初參加革命,開始工作,長期接受、確立“勞動創造世界”的唯物史觀,就學習猴子變人的道理,為此,我是不會輕視勞動的。何況,折磨了這麼長的時間,折磨了這麼多人的,不僅是在這大牆內才有的饑餓。在農場種地還不能解決的吃飯問題,與現時吃飽了飯還養了那麼多寄生蟲的狀況對比,我也只能安於如此生活。雖然我還無能像別人,在所允許的條件下,當命運安排於此,還會想到“享受生活”。除了公事化的在工地,回到駐地,比在強體力勞動的工地還要忙祿、辛苦。燒了火,燒了水,光是“回鍋”一大口缸的蠶豆或包穀,就煞費苦心。農場的王小二的“回鍋兒子”,我是絕不相信它還能營養身體。可這“回鍋”的蠶豆、包穀,再搗碎一道,肯定更容易消化、吸收。不論捏成團、攤成餅,直接在炭火上烤,或在口缸、飯盒、臉盆裏,沒有油,就用水煎,多經過一道高溫,寄生蟲的卵,也該多一道殺手吧。何況,不論它是烤,還是煎,比分下那缸原始的蠶豆、包穀,已不是屁臭中所夾有蠶豆氣,而是香噴噴的,在現有的條件下,就是美味得多的美食了。吃了飯,洗了碗,再點支煙,再喝一杯不論是茶,還是白開水,黙默的,不論是在沉思,還是享受閒適,都找回自己失去許久的生活情調。在這個已經不僅是“五七反右”的,管理人員稱之“政治犯”的“勞改”所在,還有許多刑事犯罪的嫌犯所匯合大成之地,人員的成份,可謂“複雜極了”。看誰的失去,失去的是什麼,則是一個“政治”議題了。若是在現有體制下,以革命的名義所判定的反對派,那麼,在現有的體制下,他想找回的感覺和情調,則可能視為“複僻”之心。可是,生存條件淪為意識退化到只有動物的求生之欲時,這個“複雜極了”的族群,在求生的一致下,常常難分彼此,許多本來很清醒、強烈的,也是能區分各自標誌的意識,都在饑餓中昏迷、麻木過去了。年輕時,涉世不深,讀蘇聯作家Б·А·拉夫列尼約夫(Б·А·Лавренёв1891—1959)的《第四十一》,常常過於簡單化地拋開作家描述的典型環境,只看蘇聯內戰時期那個紅軍女戰士和白軍軍官的感情和突然之間決絕的情節,以自己太淺的經歷,和一些理論的教條為故事的“合理性”而爭議不休。多經了一些世事,則不難理解,當一男一女在孤島上時,他倆“紅”、“白”對峙的基礎之社會、階級全消失了,求生的要求必然一致,一男一女的現實,也使他倆之間只剩下男女關係。一旦見到有海船經過,男人認淸那是白軍的船,向船上呼救時,外界推進所決定各自命運沉浮的因素時,他倆“紅”、“白”對峙的基礎之社會、階級全復歸了。這位女人也在她過去擊斃過四十個白軍後,舉槍對準了第四十一個白軍。我們既然反對抽象的“人性”,“階級性”自然也不可能是抽象的。《第四十一》所敍說的,應該是一個“人性”和“階級性”都不抽象的故事。在大牆內想起它,正是大牆的封閉,大家也像同在一個孤島,在特殊到不只是在此地的饑餓中,同樣的物質基礎、生存條件,也很難“改造”出什麼不一樣的人來。何況,管理人員一再說明:“政治犯”是無有權利跟其他人相比的,因為是“無期”的。那就是說:若想擠進殺人犯、煙毒犯、強姦犯、走私犯之列抬高自己,無疑是一廂情願,自作多情。無差別的存在,無差別的心境;有“人性”的“回歸”,有“詩性”的“墮落”。

何況,民警、管理人員(我們隨便叫“隊長”或“幹事”),除了早上在祠堂大院門口從站崗的手上接收、清點了人數,黃昏同樣押送這些人回來,清點、收監之外,他們是從來不屑跨進這道門。免受煙撩,免受熏天的臭氣之害。也有與他們較接近的事務人員透露:這裏不乏亡命之徒,上級提醒他們警惕遭到階級報復。在這些人擠得睡下翻身的空間都沒有的地方,“壞人”密集的密度也是“紮堆”,在煙霧迷漫之中亂成一團的“階級敵人”若飛來黑拳、黑刀,他也不知怎麼脫身,能否抓住兇手,向誰去訴苦呢?一個階級對峙的社會,保持“階級警惕”不敢說沒有必要,不過,也沒有必要神經脆弱到這個地步。但這樣也很好,大殿裏雖然睡得擠,外層附屬平房給大家的空間則比它不知大了多少倍了。不是到了非得擠下去睡的時候,都願一團一夥的圍火團團坐。火,暖,人,這樣也暖。有些日子了,不僅早不見晚見,在工地從早到晚,都是臉對臉的幹活,誰對誰都不陌生。對著火,端著水,圍坐在一起,還是有話說的。不過,絕不議時事、政治。就講當晚這缸飯怎麼加工為美食,已是一個說不完的話題。個人的廚藝,是在不斷改進、創新,對它,已不在美食的本身,而成了此時此境的生之樂趣。對此的專心意致,可以擺脫許多現時的煩惱,可以不想往後未知的命運。否則,讀書人的自尊心太強,工地上想方便,“報告”了“大軍”,好一陣“大軍”沒有回應,也不一定是故意不理,他也是人,是普通一兵,普通一警,從早到晚,捨命賠君子在工地一站十個小時以上,比在正規監獄值勤辛苦多了。難道他不該有他的心思,不允他也會心不在焉。可“報告”者直直的站在那兒,就會為自尊心受到傷害所痛,不是一般為在此地做人的謹慎所沉默不語,是受了傷害又無告的悶悶抑鬱。找到這份火上練手藝的功夫,許多不必要去想的事,也可以拋得遠遠的,而且在這種環境中也不犯忌,真是何樂而不為?當然,這也是走出他們經營多年,有很嚴密管理措施的大牆有關。

應該說,守住進出之口的槍,也是一堵牆,又畢竟帶有一些象徵意味。不僅不可能像正規監獄重刑犯的鐵窗隔絕內外兩個世界,各色“勞改”的農場、工廠、礦山的生活空間,比鐵窗之內之好,也很有限。農場大宿舍外的那方小塊地,除聽幹部訓話,則是用於開“批鬥會”的,哪能在此燒得煙火繞繚,喝茶聊天,不談“政治”,講烹調,也是生存的藝術。這不是有關方面所願看到的,可是他要用這些無償的勞動力出來賺大錢,大牆又不可能隨到民警的槍桿

子移動,更不可能隨到工地的移動在每個地方都蓋好看守所、監牢,也不可能在每個勞改人員後都跟上一個持槍的民警,那麼,弄得不知是看押還是警衛,就成笑話了。因此,只能不以主觀意志為轉移的,隨我們每到一地住下來的條件,讓我們掙得、擴大一些個人的空間。

其實,遇到那樣的大祠堂,也只此一次。更多的,是直接住進老鄉家裏,人員就更分散了。別人怎麼樣,我不知道,沿途我還沒有遇到過什麼大宅大院,基本上都是睡在老鄉的廐房頂。再也不見上百個火堆煙熏火撩的盛大場景,但民警的崗哨也只能設在村口的四角。實際上,管理人員都明白,起碼是眼下,有這“五十斤的定量”,要趕誰走他都不會走。每天中午在工地分飯的時候,那些都願選鐵路綫的直徑,背了背籮在路基上來去的老鄉,走到我們面前都會停下來看我們吃飯,有的也會直截了當的要我們給他一碗飯的。我還“明白自己身份”,不敢亂搭腔。他們要跟民警糾纏起來,民警也許真的感到他們所說的“可笑”,要麼也是無奈,嘻嘻笑的趕開他們:

“走囉,走囉!好好的一個人,你跟他們比什麼?這些都是些有罪犯法在‘勞攺’的!”

“‘勞改’又咋囉,有飯得吃飽就得囉,你讓我來這裏幹活嘛,‘勞改’也得呐!”

民警可能真是啼笑皆非,無以脫身,橫過長槍,抵住他們往工作區之外推:

“我‘善服’(求求)你價(家)囉,莫在這裏‘攪窩子’了,我跟你說多了,莫攪得我犯錯誤呐!”

民警雖然仍然保留嬉笑打鬧的語氣,我也相信完全出於他的真誠。他只能這樣說,只能這樣笑。這裏也常有來跟他們團圓的家屬,還是穿短裝,梳髮髻,搭塊頭帕,彎臂間搭個提籮,二三十歲,不該是舊式的女人。一看就知道:他們夫妻都是昆明周邊農村的。面對“攪窩子”要來勞改隊上工吃飽飯的農民兄弟,他這樣,就不知是無奈的嬉笑,還是嬉笑的無奈了。

我雖然身上沒有浮腫到可以用手指按出個“窩窩”,不為別的,只是解放後的各種條件,保證了我身、更有心的健康所奠定的體質基礎。身陷於此,若非有“五十斤定量”,維持到僅能倚鋤而立的狀態,也是危在旦夕。無緣目睹金條換飯、人吃人的場景,人餓了會餓“瘋”的歇斯底里,自己再克制,也擺脫不了。民以食為天,到了種田人吃不飽飯,顧忌“勞改”的名份,對他又有什麼實際的意義呢?以此,我深深明白這些背了背籮來去者的所言所求。儘管後來有人說它是“人禍”,我從此時在農地的現場看到草都不長的荒蕪,我更相信天不容人時“人定勝天”的“雄心”之悲劇。然而,災難禍及眾生之苦,眾生靠誰悲憫?

災害無情,好多事情都搞得亂套了; 它破壞了生話的“常態”,若原有的“常態”,不是已被扭曲得非常,那麼,它也變異得與“常態”面目全非……

同樣,勞改人員走出大牆來掙銀子,已非常態。雖然他們關押、服刑的專屬場、廠的生產值,也與他們無關,但這麼千軍萬馬的出來承包國家的大工程,就不知道是在為誰掙銀子?為此,我還有碗飽飯吃,似乎還是有幸能在此間“勞改”,若結論如此,也當是滲透血淚的諷刺……

我們住在老鄉家,幹部常來詢問老鄉:這些人對他們是否有不尊重和干擾?是否有損壞或亂取用家中的用具?是否散佈了不良的言論等等。其實,幹部不交代,不查問,大家也會這樣。出工點名之前,我們就在房前屋後打掃,去井邊打水提回來。這些人,不論他們是什麼人,似乎也懂《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否則,一定在老鄉家住不下來,要掃地出門的。個人之間與房東的關係,無權探測,晚上分飯,第一遍沒有分完,要分第二道時,一般都會放棄,飯籮裏的飯,就請房東處理。在這個日子,它已不是一般的人情,互相都能心領神會。記得,之前住進的一個村子,一個老鄉家,房東的老人死了,鄉下也沒有,也不興火化,好多天不抬走,在屋外的廐棚頂,聞到那股氣味都受不了。無疑要鬧出病,鬧出人命的,傳染開來可是收拾不了的大事。有時,村子也是請不到,或請起人(總得招待人家一頓飯吧)來抬人走。於是,我們請房東跟幹部打個招呼,我們會幫他家抬人的。這一來,不想他驚恐萬分,一再央求:“你們可不要聲張,他的戶口還不能銷,等到他的口糧領到手,家裏有點補助才能抬走!”那份惶恐,那份悲戚,那份無奈,還有那份要奪取的兇殺之氣,待我到了來生,也忘不了它。糧食,糧食,“民以食為天”,它是與人命相依相存的。最後,給了他家一些糧票,還是不讓我們吭氣,深更半夜從村後抬了出去,他家還是不願有村上的人知道,知道了也不會“抬著”那張嘴去說。這樣,說不定還能僥倖領到那份“補助糧”呐。我不敢說這是貪婪,求生的本能,絞盡腦汁所想的,還是肚子問題。我們不是也不顧一切,退下手錶、戒指央求老鄉賣個南瓜給我們麼?

當然,這已經不是那個時候了,民與“犯”關係,很不錯。然而,從自己目前的身份看,每天收工回來,哨崗也不是在高處或碉堡裏可以往下看你,它分佈在村口四角,村子裏可以隨便走,有個這麼大,相對較自由的生活空間,若不是有眼前這種非常特殊的情況,是求不來,買不到的。

黃昏,我一進住地,看到終年不熄的火塘,雖然這不是自己的家,也筒陋,窮困,但它絕非鐵窗、大牆,是一個正常人所在的天地,能賦予人一些正常的心態。事實上,再幸福的人,也不可能時時刻刻都在甜蜜、溫馨之中,何況我等?只要避開了明眼所見的,那看押的槍,那不是槍守,則是鐵鎖的門,不是敵視,就是歧視的目光,能夠平平靜靜坐著或躺下,還沒泯滅自我的人格、人性、人權、人道的那點清醒所有的安寧,已是天賜之福了。何況,“窮在鬧市無人問”的房東,倒反為我們帶來的“人氣”讓這屋裏像個家所慰藉。在這“一雨成冬”、日夏夜冬的紅土高原,遇雨,房東總得吆喝我們在堂屋避,夜寒,讓我們攏在火塘邊坐。洗的衣褲晾在外頭,雨來,趕忙替大家收進來,幹了,疊好交到我們手上。有合作社的村子,零碎的日用品,自己好去買,村裏沒有合作社或合作社裏沒有的貨品,老鄉趕街,定會幫我們捎來。當時不知道從哪里刮來的風,說“水腫”跟吃多了鹽巴有關,對鹽,幹部也卡得、查得特嚴。伙房的菜都不敢多放鹽,口味很淡。幹活出力氣流汗的人,偏偏鹽味特重,少了鹽,淡得嘴裏就跟沒有吃東西一樣。所以少不了經常給我們捎點鹽巴,它既不是什麼值錢的,違法的,見不得人的事,但是在幹部嚴禁之例的所為,有他們幫忙,這個人情也就大了。

世上每一件具體之事的所謂大小、輕重、貴賤的價值,本身並無絕對的標準,只能看需要,急需的,小事也是大事,卑賤的也可以無價。何況,莫說這些處於“勞改”之徒,就是房東和鄰居的芸芸眾生,他們生存,就在這麼一個位置,哪有多大的大事要做,各自無非就是一些具體的生活問題之所需,相互能照顧、幫助、體貼,一來一往的,也多了一些人情,增進了相互的貼近,這就是在人生於此中的不幸之中的大幸了。

僅僅憑一些生活瑣事如此說,顯然太誇張了;僅以此看這多日子,接觸不淺的這多老鄉,又顯然太浮淺了。

我們房東,憑眼看,一臉莊稼漢的風雨,特顯老,很難斷定他的年齡。從農村早婚早育,他已成年能下地的兒女看,應該不過四五十歲。像他一臉的風雨,心靈的風雨總似有一扇抵風擋曬的窗。平日對我們很不錯,卻很少跟我們有話說。忠厚、老成、木訥。從另一處看,這位大叔還是蠻有心計的。有天我不舒服,批准不出工休息。他有事回家看到只有我一個人在門外曬太陽,也看到我神情不太好,摸摸我的額頭:

“小夥子,咋個囉,不好了咯?”

“沒有啥,還可以,休息一陣就恢復過來了!”

他拉我進堂屋,撥了撥火塘,燒了水,請我坐下:

“家首(裏)還有幾塊老薑,煮碗湯喝喝,驅驅寒,這個家也有不起哪樣,都是你(價)瞧得著呐!”

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囁嚅的說出一句:“大叔,莫那麼客氣一一”

“客氣哪樣?那些人喊你‘老右’,你可是五七年的‘右派’?”

這個老鄉,真不簡單呀,怎麼看得那麼仔細,聽得那麼真呀?喊我“老右”的,沒有幾個,也是很偶然的那麼嘣出一聲。是那些敢打敢殺的用來嘲笑他們認為謹小慎微、一股臭酸氣的知識份子的用詞,未必是專指“五七”的“右派”。說的未必有心,不想聽的那麼在意。我自己,不論你給我戴什麼“帽子”,我也沒有任何“反黨反社會主義”的言行。但是,人家確實是把我當“右派”送進這道門的。我不能沒有勇氣承認這點:

“我確實是當‘右派’來這裏的,我沒有幹過‘反黨反社會主義’的事!”

“哪樣‘反黨反社會主義’?不過是為我們說了話才遭這份罪!”

一時間,我都被他這一句話弄“懜”了。愣了一陣,我才想到當年有些家在農村的同志,為農村的“統購統銷”說了幾句話被打成“右派”的事。當時我也不知道“統購統銷”是怎麼回事,只當它是社會主義計劃經濟的必然。農村的所謂“社會主義改造”也只看到打鑼敲鼓的熱鬧,沒有想到“國家”二字的“國”與“家”的關係。毫無疑問,每個公民,都應當將國家利益放在首位。但農民的收穫全被“統購統銷”去了,自己手上沒有一點支配的餘地,是容易挫傷他們的積極性的。“土地攺革”分到土地的歡喜、狂熱、嚮往、致富的夢,尤其後者,防範小農生產走向有違“集體化”的道路,正是嚴厲地卡住它的。這一切,若簡單化,忘了“家”與“國”的相系,將“公”與“私”,從政策措施上絕對化地對立起來,自然容易傷害農民的感情和利益。若不是這麼住在農家,只聽,只想一切措施的烏托邦化,是完全不瞭解現實實際的。房東大叔這麼一問一說,血湧上來,胸口似有錐子刺心的痛。

推進這道門來,我是從來不承認官員所冒組織之名強加於我的“右派”之名的;面對房東大叔的愧疚,我又是不夠資格名之“右派”的糊塗蟲;“大鳴大放”期間,不僅沒有為他所代表的農民,也沒有為任何人、任何事,對任何問題說過任何可以和不可以說的話。這也許可以用以擺脫“反右”中的利害關係作證辭,卻無顏面對房東大叔想當然的以為我是曾為他們仗義執言的一條好漢。雖然當年我並非刻意迴避它,卻還不能認識到應該代他挺身執言是為人之道……

唉,我是誰呢?我只知道我受屈於此,滿是被委屈的不平,誰指著我的鼻子說:“這是個‘右派’!”我可以理直氣壯的說:“誰是‘右派’?”可是,我不知道這三百多萬“右派”中,既不可能個個,也少不了真是這個社會體制的異見人士,但對於真正為民代言而劃為“右派”者,他們又代表民族的良知,今日他頭上的荊冠,未來的歷史,定會以它為正義的王冕!

我當拜大叔為師,在饑餓仍對不少人有不小的威脅時,我在此修路,能吃得飽飽的,也當修好自己認識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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