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往世 往逝(二十八)周良沛

“假想敵”的修行(一)

沒有想到,這些“改造”的遊戲,是如此暫停的。

一場全民的“大躍進”,大家都在“一天等於二十年”的奔忙中辛勞,在押人員不僅不容袖手一旁,反而應以加倍的勞動“贖罪”才行。這樣,本來睌飯之後與熄燈之前那段可能留下一些時間的空白之空間,也可能讓人“胡思亂想”的空白,是以“接受教育”的“批鬥”來填補它的用心,因為睌飯過了就得出工加班,也就沒有必要了,“大躍進”賦予了這段空間更深的意義。

全民的“大躍進”,在這裏頭的反映是較遲鈍的。我們從報紙上早已看到“躍進”到農田“畝產萬斤”的消息了,這種單位,還是按部就班的在“改造”人。管理人員都怕晚上放人出去會出事,亂了他們的套。這回,從上到下,不知道勞改局的這條綫的人是怎麼想通了,動員了,也是下了狠心打破了常規。有一天,大家吃過晚飯洗過腳,準備在統鋪上盤起腿來學習了,才聽見吹哨子集合,說我們“接受改造”也不能在“全民大躍進”之外,要從“大躍進”中受鼓舞促進“改造”。這些話,自然是什麼公安的領導幹部敲了鑼,底下才有這個音,才有他們在我們面前的背書。

我們一人一個糞箕,或是拿上自己的臉盆,幹部前面領隊,民警插在中間跟隨和在後面荷槍押陣。無星無月,前後有幾盞馬燈。我們的任務就是撿礦石,支援鄉鎮上的“土高爐”煉鐵。大夥在單行的佇列中一個跟著一個的走,是順路撿礦。

這是一座鐵礦山嗎?它既然不是鐵礦山,那麼,是任何山上都能找到鐵礦的嗎?它即便是一座鐵礦山,礦石也不會全露在表面的,即便是露在表面,四周漆黑,又怎麼看得清,檢得到?要有,前面提馬燈的才看得到檢得到,後面一步一個腳印的跟著走的,還有前面漏檢了的留給他摸瞎撿寶麼?都是在接受改造的人,只能叫幹什麼幹什麼,叫怎麼幹就怎麼幹,已經習慣不去想別的,就是想了別的,你也說不了別的。大隊人馬,默默無聲,除了有人沒有看清路,被絆了腳的聲音,幾乎像一支在秘密行動的部隊。個個就這麼跟著前頭的走,在山上也不曉得繞了多少路。天要亮了,地上要有礦石,不用馬燈也可以看清檢回去,反而吹哨子掉回頭走了。吃了早飯,休息了兩個小時,吹了哨子又要出工了。折騰了一晚上,也算投入了全民的“大躍進”,做不出“貢獻”,也有自己的態度。

第二天黃昏時分,一切照舊。我不能不跟著大夥“照舊”,又絕不可能還是照著那個老樣子走。過去,在解放戰爭中追殲,知道追上敵人也不可能開火,只是趕路,拼速度,堵住、切斷蔣家殘部出海的後路以取勝。這樣,白天不是走,是強度奔襲了一天,夜間連續再追,堅強的意志可以創奇跡,也不可能幹出完全超出體能的事,不然,只能把自己也幹倒。但意志在兩腿白天奔襲的慣性運動中,又可以機械性的運動,兩眼也半閉半睜地補瞌睡,在運動中爭取休息,在休息中照常運動,既完成追殲任務,也沒有把自己走垮、累倒。這回檢礦石,我也如此這般,像有個追殲蔣軍殘部的目的,又找到不把自己拖垮的辦法。這樣,可以在第二天出工時,精神狀態不至於比別人狼狽。這樣下去,是需要有一副即便不好,也不能太壞的身體陪著熬的,不能大意。好在三天之後,知道如此下去也太沒趣,算收場了。這些改造人的人,他改造人的目的,沒有改造的過程和手段看得重要。但他要在上司面前討得這一份以“大躍進”促“改造”之功,沒有任何一點實際的東西,怕還是不行的吧。歇了兩天,不想,毛病又犯了。把大家趕下我們那種不了水田只有旱地的半山,下到壩子去幫老鄉插秧。當然,插秧也不是學不會的農活,可是赤腳下了水田就要幫老鄉“躍進”,也太不實際。秧,插了下去,行距株距能勻稱,那是多年練下的功夫,不是現時弄弄就能行的。何況還是在黑夜,在田梗邊,還能看到小盞馬燈的一點光亮,若在田中間,只像看到幾隻螢火蟲。生手摸黑水裏幹活,弄亂了行距株距,實際上是幫倒忙。白天老鄉還得返工,浪費了秧苗。這紅土高原,晝夜的溫差,過去不像現在,相差十幾度。整夜赤腳在冷得像冰水裏泡,從下往上,像有一根冰針往上紮,凍得一身都僵了,手都捏不住秧苗。睡在被窩裏,怎麼也捂不暖身子,在極度的困倦之中,腦子卻凍得特清醒,極度困倦又無法入睡的折磨,熬過很長的時段後,人已似虛脫似地迷糊。雖然每天超負荷的勞動,人總是很累,提不起神來,但這種近似虛脫的神志恍惚,又有些不知所以然的飄忽,真似要離塵世而去。等到身上感到稍稍有些暖意,從骨頭到肌肉,不是冷,而是發燙,很像感冒,對我,它又不是感冒。雖然這之前我的大半生還未患過感冒,也不敢說它與我絕緣,終生免疫。額上沒有發汗,慢慢的,隨著皮肉的發燙,也往裏燒到骨髓,一身裏外的酸痛,骨肉已像一塊在手上擰的毛巾一樣,擰得酸痛中渾身痙攣的抽搐。這一條命算是活了過來,也只剩下還有的這一口氣,渾身軟癱,歪歪倒倒的,幹不了活了。

無限度的折騰,一個臉腫、腿腫,當時還叫不出這個毛病的名堂,只想到勞動超體力的支出,營養跟不上所透支的體虛。後來社會上傳來“水腫”普遍頻發的噩耗,才恐懼全民營養不良的瘟疫所帶來的惡果。管理人員也很審慎地押送大家上地頭,不再隨意地吆喝、訓斥,像我這樣能扛把鋤頭出來就很不錯了,已經比那些腿上、臉上用手指按下去就現出個凹下去的窩窩,由此也可以斷定是患了“水腫”的人要好多了。他們既不是臥床,也不能勞動,一大片的搬個小“馬屋”坐在宿舍外頭曬太陽。體虛了,都怕冷。我們好一點的,只是腿上還沒有按出窩窩來,走起來也是歪歪倒倒的,毫無疑問,是他們的後備軍。“大軍”稀稀拉拉的領了這麼幾個人出工,槍撂一邊,坐在坡頭,看我們能倚著鋤頭站在那裏就很不錯了,幹多少算多少,不用他督促吼叫。自己能動,還是多動一動,比不動彈好,有益健康。後備的“水腫”,補上去只是遲早的事,但是往後拖到另有情況和條件帶來一點轉機,總比現時倒在此地要好,也許只要能往下這麼拖,就能拖活這條命出來。

這“水腫”,我不敢說它不是“病”,可是,世上哪有這種飽吃兩頓有點油水的飯,不說立即無事,也是大有好轉的病呢?然而,整個社會,全民的糧食、副食品的供應緊張,在押人員若不能同他們同度難關,反而應該比他們優越麼?何況,這種“勞改(人員)”的單位,對外完全撇開它是關押人的所在,如“北京烤鴨”、“天津狗不理包子”這些牌子裏外如一,一目了然。而是以它所在的地名加以行業、工種掛牌為“XX農場”、“XX五金廠”、“XX磚瓦廠”、“XX煤礦”等對外亮相。我所在的這類“農場”,也是為“烏托邦”式的浪漫,忘了城市治安問題所以存在的道德、政治問題,夢想抓了大批“可能犯罪的嫌犯”,就在一個早上再沒有犯罪的“清淨”所搞的“公安大躍進”,首先就為這些“嫌犯”,也是大批“假想敵”使監獄、看守所人滿為患。在外大大擴展形形色色的“場”、“廠”給那些“為患”的“人”有個安頓的所在。那個年月,公家辦事很好辦,圈地、批地,辦事的,還是以“公”字當頭,予以很大的社會主義熱情辦好,若想要沃土良田,辦事的,同樣以他的社會主義熱誠,維護工農群眾根本利益,叫你不要妄存半點狂想。在這樣的瘦土上,想一鋤下去挖出一個金元寶來,也是白日夢。草創的農場,也沒有家底。靠這些人的汗水種的這點地,蔬菜交給蔬菜站,也是給百姓辦的好事。旱地長的哪點包穀(玉米)還不夠用於養的馬和羊的飼料。洋芋(馬鈴薯)總不能當飯吃,無論用蒸籠蒸還是燒水煮,吃多了,也是尿多,莫說營養,填充空腹之空的效用都沒有,患“水腫”的尿多了,也不是好事。然而,“農場”既是個農業生產單位,大災之年,國家要求你農場糧油“自給”,絲毫不過分。可是,這麼突然“斷奶”,大家只能嗷嗷待哺。不過,不論對什麼人,“在押”也好,“贖罪”也好,總不能不給飯吃。何況,這“勞改”,它原先以“勞動改造人”的本意是可信的。開始要我確立唯物史觀學習《社會發展史》,知道人就是通過勞動由猴子變的。艱苦歲月,抗戰時的延安,許多高幹子弟送到村裏去補勞動課,也是身體力行的。可是,這個“勞改”,一旦事實上成了一大“產業”後,問題之多且不說它,但它也不是興於此,早些年就有許多財大氣粗的大型場、廠。在勞改單位宏觀調控、統一調撥的運作下,飯還是有吃的,不過,定量越來越少,不僅雜糧增多,是糧食少到無法蒸飯,湯湯水水,加菜參糠的,撒它兩泡尿就沒有了。就這樣,這些人,從早到晚,不論在曬太陽的,還是倚鋤站在地裏的,剛吃了這一噸,又急切地在盼望下一噸。“怎麼還不開飯呐?”這已經是共同的,不離口的一句話,是空腹的企盼,在無望之際似有望對饑餓的安慰。好容易等到這頓飯,伙房用口缸作量具給大家打飯,也是分飯時,盼它已經盼得“望穿秋水”的人,此時的行動已為體力的不行也快不了啦,排隊也站不住幾分鐘,大多是順序坐在“馬屋”上,前面打飯走了一個,後面又挪挪“馬屋”往前移一步。有的端上打下的飯,看看前面的,望望後頭的,憤憤不平的質問伙房打飯的人:“他咋個那‘麼子’多,我‘郎個’是‘各(個)樣子’少喲?”“一個樣嘛!哪有哪個多哪個少嘛!”拉了別人來比,人家碗裏的都要吃光了,還沒有他碗裏的多呐。不肯認輸的嘟嚷,實際是對自己生存境況的無奈、牢騷、計較。有神氣這樣爭吵,再加給他一份,吃下去還不抵這麼爭吵所耗去的熱量。可是,每頓飯都少不了這種爭吃的吵鬧。起先,幹部看到還會高風格的插上一句“不要斤斤計較嘛!”多看了兩回,他們也不好隨便說些不解決任何實際問題的話。生存的威脅使一切都失去常態時,倒反感到幹部雖然也好不到哪里去,總是能吃飽肚子的,比起這些在押人員,就是天上地下了,無怪大家一聽他們那麼一說,總感到是刺耳的風涼話,少不了噴出一聲雲南人愛說的“站著說話,腰杆不痛”,意思是:境況不同的人,你怎麼能體恤別人的難處。

當然,幹部也有他們的難處,這些人要是這麼死了,他們不需要負任何責任,那時還不搞火葬,省下一筆火葬費,山上刨個坑就埋了,豺狗拖走也就算了,一了百了。可是,都這麼不死不活的在這個四方院裏,生產癱瘓了,不能不是他們沉重的包袱。

可能還不是他們想出來的招數,勞改系統內,有這種情況的,絕不只有這麼一個“農場”。那幾個親近幹部的會計、保管等人放出要增補一碗“營養湯”的風聲,轟動一時,真似“救命湯”要來。這裏頭相互不宜、不會交談什麼的既定秩序,為此被打破了。各自嘀嘀咕咕的猜想它到底是個什麼玩藝兒,不論是什麼玩藝兒,能救命就好了。

頭一天,這“營養湯”是只分給確定為“水腫”患者,我這樣的人,兩腮之內的口腔一直滲出一股饞人的口水,眼巴巴的望到那些人去分湯。看他們端過來,聞到的,確實有股平日的飯食裏所沒有的香味,一個個吃起來也是“巴噠巴噠”的咂得舌頭都在響。平日,再有什麼為難之事,我總慶倖自己沒有得水腫;此時,似乎只能恨自己怎麼不得水腫了。

轟動了兩天,喝了它的,也無任何起色,它畢竟不是救命仙方,無非煮了一些庫存很久的黃豆粉,還不是豆漿,滴了幾滴菜油泛起一股油香,此外,加進了不少米糠,按說,大米的許多養粉,平日人們都為要吃白米,落在米糠裏給丟掉了,它應該是有不少的營養。過了幾天,希望這幾個地頭倚鋤的人還能成為可用的勞動力,也擠身於享受“營養湯”之列,真是天賜之福。開初,自然也是感恩的激動,了卻的渴求。比之平日的飯食,已有油香,兼有豆的甜味,從喉嚨下肚很順達。到了第二天,心裏平靜下來,想慢慢的,認真的享用它一回時,才看清沉在湯底的,不能算是米糠,是糟糠,是碾米開頭的一道所碾出的穀糠,不會有什麼營養。頭天貪吃,囫圇吞棗地“咕咕”就吞下去了。第二天大便時真是難解,似乎穀殼的尖刺在餓得特別脆弱的腸胃到肛門都乾澀、尖硬得無法自動滑落下來,只能捂住肚子拼命掙,難受得很。不如放些苦蕎和沒有磨的包穀粒。

可包穀粒,還不是我這樣的人所能吃到的。那個瘦長的羊倌,每天從庫房大桶領出的飼料,全是自產的包穀。這小子也不是你幾“批”幾“鬥”所能整垮的,在批他的會上,我看他就頂精明,有心計,很能應對眼下的生存環境。他拎著大桶包穀,見了,不等你問,他似乎頗“自豪”的告訴你:目前他的主要任務,就是給羊群添料催膘,過些天,等上級牽走下湯鍋改善生活。那份詭秘的笑容所閃爍的“自豪”,是有深意的表情。彼此之所想,在他的笑容中,心照不宣。中國人太多,雖說“人多好辦事”,始終還是一個包袱。尤其這多不死不活的人,要是這些人的肉能吃,也不會有人要,全是皮包骨頭。北京烤鴨剔出的皮,烤得又香又脆,還是它的皮,不論肥瘦的都連著很厚的肉。這些人身上還有什麼,一點油水都熬不出來了,怎麼夠格和這些羊比呢?無怪這個羊倌看得都有幾份神氣了。不過,沒有幾天,又有人檢舉:說看見他偷吃飼料,從羊嘴奪食。此事在此時,已經無法像說他“姦羊”時那麼興師動眾。能夠出來推搡、吼叫的人,也很難找了。這一切,變化得真快呀,似乎有點不可捉摸。要是此時又拉他出來示眾,別人怎麼想,我不知道,這回,跟說他“姦羊”不同,我願相信他是真的偷飼料了,不是偷出去賣了錢,是塞在嘴裏吃了。為什麼這樣,還好,還需要往下問嗎?這時若拉他出來示眾,無疑會撩撥出更多饑餓的怨尤。何況,這時要撤換他下來都辦不到,因為羊放出欄是要漫山跑的,這些人當中,這時還挑得出誰來,能跟羊群在山上跑呢,也許他還真的得益於有飼料可偷吃,別人就辦不到了。加以這兩年的自然災害已害得山上草都不長,羊群上了山都是奮不顧身,爭往灌木吃樹梢的葉子,羊倌跑不動,是攏不住羊趕回來的。羊群瘋了似的亂跑,也是要活命啊,為什麼,為什麼,山上草都不長呢?

這事,從當年到今天,儘管這些年“揭密”的文字五花八門,都沒解開我心頭的疙瘩。不論對此在政治、人事上的解答怎麼說,都沒有當時我看到山上草都不長的淒清叫我終生不忘。衰弱的身子,對著太陽也暖不起來,風一吹,卻冷到骨髓裏,青山不青,綠樹的綠葉也是枯黃的,滿目皆如心頭一樣荒蕪。連同一個個的憔悴,也是眼前生命的荒涼。現在所說的蘇聯赫魯雪夫的逼債,困難之中仍然不能放鬆國防,要造原子彈放衛星,“吃飯不要錢”的烏托邦式的公社“搞糟了”都可以是重要的原因,但它都不可能直接致青山不青,草都不長。過去強調“人定勝天”過分到近於唯心的程度,自然不好,也不等於可以完全否定人的主觀能動性。但天災到懲罰性的害得人活命都難,又真是天意麼?

一切都反常了。包括對自己的身體都不可理解了。此時的這些人,生存的條件必然“清心寡欲”,且是在作垂死掙扎的求生,欲從何來?但睡下來還會遺精。它不是青春時的夢遺,無夢自遺,體內生命之火瀕臨熄滅,也無“精滿自溢”的可能。應該是生命的“迴光返照”,像某些病危之人,臨終之前返而面有桃紅。雖然,早有思想準備,終於會有這麼拖不下去的悲慘,可是,一旦見此狀況可能是不祥的徵兆,心裏還是“毛毛”的,也許是種恐懼。或是中國讀書人神秘于性、生殖等有關的傳統觀念,儘管這窄小的空間,每天收工回來個個都是脫得精光,用那盆涼水抹澡,身上、生理的隱私一覽無遺,碰到這樣的事,個個還是悶在肚裏不會說的。可是,我斜對鋪的一位“川娃”,一口川腔,身材瘦小,精明、睿智,是大學畢業工作不久的一位技術員。“右派”不“右派”,似乎對他已經無所謂了。不知是坦蕩無忌,還是事已至此,無可奈何,只能不讓自己的生命枯萎。他一開口,語音高亢、開朗、全是有棱有角的川音,就像舊日那還沒有改革的川劇幫腔,聲氣的尖拔,還是語義的畫龍點睛。他無論見誰,都是笑瞇樂呵的,真有彌勒之神,可是太瘦了,個頭不大,加以他體態的靈活,語音的高亢,人說他更像川菜館裏跑堂的,於是叫他“王小二”。天長日久,他的真名反而被人忘了。早上起床時,他若發現別人可能感到尷尬,換下卷起來的汗褲,晚上抹澡洗衣服就可以處理的事,他卻很有聲勢的驚叫起來:“郎咯搞的嘛,營養不夠,偏偏肥水還往外流,叫我活不活囉!”他是翹起一個指頭將褲頭上遺留下來精水,像孩子舐麵醬那樣把它往指頭上蘸,立即就往嘴裏送,口含指頭還“咂巴咂巴”把它舐乾淨。這樣的環境,也不可能每天換內衣,破舊的內褲,髒兮兮的,手指在上頭蘸了又蘸,看得怎麼都不是個滋味,心裏也是“毛毛”的。

“小二,太不衛生,對身體不好!”

“啥子衛生不衛生囉,精水精水,體內精華,是可以再生生命的寶貝,我這是吃‘回鍋兒子’呐!”

從川菜中的名菜“回鍋肉”,演化出“回鍋兒子”一詞來,幽默、俏皮。之後也成了這些人常以搞笑的語彙。而男人的精子,確實可以生出自己的兒子,可是“遺”流出外,接觸了空氣,不可能再成他的兒子。“體內精華”這樣“回鍋”,不可能有益健康,復原為“體內精華”。“小二”是學工的,腦子頂靈,嘴巴很“溜”,科學知識比我等要強多了,可是,饑餓麻木了的思想,也吞食了他的智慧,做些這樣的蠢事。想來,心酸、心寒。儘管這些人常常以此取笑逗樂,我一聽此說,總是由此感覺隨到生命的萎縮,這些讀過多年書的讀書人,智力,神志已萎縮、退化到愚盲、蠢笨的傻狀。往下,留有這口氣,也比“值物人”好不到哪里去。何況,周圍的人,因為吃不飽倒下去,走了也就那麼走了。油盡燈熄,極其自然。平靜到沒有任何聲息,反而不像醫院那些重病、搶救的病人,那麼掙扎、痛苦、呻吟、嚎叫。如此的無聲無息,有時會感到是種莊嚴,畢竟還是生命的脆弱。在我自己還脆弱的留有這口氣時,是比先走的更幸還是不幸,我不知道,在這條路上,我若趕上並行,是咫尺之近,還是千里之遙,我也不知道。

在這“躍進”的日子,這些在押人員的流動性也很大,有時吆喝一聲,一間本來就很小的宿舍,竟然會有被走去的人所走得有空蕩之感,有時擁來的人,又會擠得有一根筷子都插不進之難。這大統鋪,每隔三四公尺總有一根柱子,橫豎有梁才能把一間宿舍的統鋪聯成一體。有天,兩根柱子之間所隔出來的小空格裏,硬性規定要睡九、十個人,一個人還占不到五十公分寬,需要側著身子才能躺下。倒開兩頭睡,不免聞上別人的腳臭,難以合眼,大家的衛生條件太差,怪不了誰;往一頭睡,左右的呼吸所噴出的濕熱,噴在後腦匙上或面面相對的臉上,很不是味道,兩口子要這樣,怕都親密不了。我倒過頭去,只好忍受別的怪怪的氣味。可是,人不僅是困,是處於身體虛弱的困,是否計較怪怪的氣味。能否睡好,都很快的迷迷糊糊的過去了。這時,不論是否已經“水腫”,尿都很多。尿把我憋醒了,要翻身坐起來下床時,扭著身子往右推幾推,右邊的這傢伙一點反映都沒有,他只要身子稍稍側一點,我就好從夾在左右的中間爬起來。誰都會起夜的嘛,睡著了也會有一份被人推在朦朧中的感覺,在朦朧中也會本能的往那邊擠一擠。我自己在夜間也得多次如此方便左右的人嘛。這回這個新來的人,怎麼這樣不通情理呢,我也無法跟他通情理了,伸出手去攬一攬他的身子,天呐,硬幫幫的,冷冰冰的,這人完了,報銷了。上床時幸好掉過了頭去睡,否則,他嚥氣前對面噴來我臉上的那股氣,不傳染病毒,也夠黴氣的。我溜了下來,再也不敢上床去。夜深了,我不能叫,無法說。房裏吊在中間的長明燈,昏昏暗暗的什麼也看不清楚,什麼也看不清楚的昏昏暗暗,添了那多淒清、陰森、無法看清、確定的,也是不可捉摸的昏暗,給人未知的不安,乃至一點恐懼。我當過兵,戰爭中死人是常事。敵對雙方也是以殲滅對手為勝所樂。四九年渡江之後,只有追殲,全在趕路。愽白海灘上的屍體,都是國民黨官兵逃亡奪路相互殘殺的鬼魂,對此是視敵必敗所亢奮向前的力量。剿匪直接激烈在你死我活的拼殺中,任何一位反戰,講和平的,置身於此,“你死我活”的現實,也想不出別的想法來。可這位剛才我還和他在擠那翻身的空間之死者,我們之間連話都沒有搭拉過一句,他那極度虛弱的神情,並未完全耗盡他那中年男子漢的身架之氣質。我不敢說他也是假想敵,此時此地,卻毫無疑問是一視同仁的為被專政之敵。我也就無法看他是該死的敵人,並能“亢奮向前的力量”,而是感傷的看到自己的末路。像兒時聽大人論神說鬼,下意識的聽得身子都哆哆嗦嗦。那昏昏暗暗的燈影,也似鬼影重重的包圍過來,確實感到恐怖。都說,一個人“過得好,老得慢,走得快”,是一生之幸。此人未受其他折磨安安靜靜走了,也該是他的最終之幸。我若像他有這麼安靜的走了之幸,往後又有誰能彌補我受冤在此的不幸呢?不論好死壞死,我都不能這樣在這個地方死!讓整人、害人的人得意!情緒如此的波動,才沖淡了一些感傷的,恐懼的心理。好容易熬到天明,能夠管事的都來了。幹部叫人把死人從眼皮下抬出去暫存倉庫外頭。這百多號人都睡在這麼一個大宿舍,再保密也瞞不過誰。雖說大家已見多了,多見一個死人又畢竟多一份心情的沉重。個個都是默默無語,臉上也多了一份陰沉。幹部很會應付此時的場景,大聲吼叫吹哨子出工,留人打掃宿舍,噴灑藥水消毒,念經一樣的告示:“人吃五穀,生老病死,自然的規律,他是病死的,老天爺來了,也沒有法子,不准在下頭瞎議論?……”

明明個個靜默無聲,哪有誰在“瞎議論”?這樣說得個個心裏反而在嘀嘀咕咕了。尤其通知了家屬,家屬請農場代為處理後事,他們也不來了的淒清,籠罩在這些人心頭,是無法表述的心酸。雖然之前不少家屬都是這樣的,也都是無奈呀。這時候叫他們怎麼把遺體抬進城又能抬上山呐。要是死者還有頂什麼“帽子”,在城裏一鬧騰,連累活人也不得安生。雖然,話也只能這麼說,對於許多有家的人來說,支撐自己活著的親情,最後也不過如此。幹部常說的:“你不管自己,也該為老婆孩子想想嘛!”他要想的老婆孩子是這樣,又何需管自己會怎樣呢?這個四方院內,陰沉著更消沉的情緒。

回到宿舍,灑的石灰,噴的藥水,有股嗆人的氣味,也是對官能的一份刺激。鄰鋪的死者,行李挪走了,一躺下,下意識的總像和一個死人睡在一起,心裏“毛毛”的,很難合眼。可這身虛弱,支撐不了多久,還是謎謎糊糊的謎糊過去了。不知什麼時候,鄰鋪的人又使力搖醒我:

“老周!老周!怎麼啦?怎麼啦?”

我醒得謎謎糊糊的,也是莫明其妙的:“怎麼啦?出什麼事啦?”

“你叫得好響,不是哪裏不對勁吧?”

“我是夢見我也死了!”

他睜大了眼,呆呆地望著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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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理論文章字數不限。

三.論辯文章務必觀點明確、邏輯嚴謹,秉持實事求是,「持之有故,言之成理」的原則,切忌曲解論辯對手原意,或迴避論題,言不及義。

四.我們充分尊重所有來稿的觀點,但有時視編務需要,須在不損及作者本意下,酌情刪改。如不願刪改者,請註明。

五.本刊因經費所限,無法提供稿酬,敬請見諒。

 來稿請寄critra99@yahoo.com.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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