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韓東屏:《不為人知的文化大革命:教育改革及其對中國農村發展的影響》 (安舟)

作者簡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著有Rise of the Red Engineers: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and the Origins of China’s New Class, 斯坦福大學出版社, 2009。

關於毛澤東時期農村發展問題的書目當中韓東屏的作品尤其突出,這有兩個原因:第一, 韓東屏在一個村莊長大,在1978年他去上大學之前,在一家村莊機械工廠工作了很多年。第二,韓對毛澤東時期在農村進行的集體化發展,尤其是文化大革命時期發展模式所發生的徹底的變化(1966-76)很有共鳴。在這本書當中,韓將他所生活過的農村,即墨縣作為個案研究,討論了文化大革命對農村發展的貢獻。

在相繼展開的章節中,韓東屏發展了兩個主題,一個關於農村教育,另外一個關於農村政治。在關於教育的章節當中,韓東屏首先描述了文化大革命之前鄉村學校的落後情況,討論了大多數農村孩子只有小學文化的原因,他認為中國共產黨在執政的第一個十年裏忽略了農村的教育問題。隨後,他描述了文化大革命期間中學在農村的普及以及以農村為中心的職業教育的發展。在關於農村政治的章節中,韓東屏認為在共產黨執政以後,鄉村幹部傾向于採取與舊社會鄉村精英一樣的專制作風。由於村民們在文化大革命期間享有對濫用職權的幹部進行批鬥的權利,這種專制作風受到造反組織的挑戰。

他將這兩點結合在一起來討論其對農村經濟發展的影響。在文化大革命之前,即墨縣的農業發展十分緩慢,雖然在大躍進(1958-1960)期間開設了許多小型鄉村工廠,但是在經濟蕭條中都倒閉了。韓東屏論證了文化大革命期間,即墨縣的農業生產獲得了實質性的發展,工業也開始起飛。韓東屏認為,農村學校的擴展,尤其是職業教育的普及,為農村的年輕人提供了農業現代化以及發展小型工廠所需要的訓練。第一代受過教育的鄉村年輕人幫助農村生產大隊著手發展大規模的農業機械化和農田水利,引進化學肥料,進行新型種子、農作物以及種植方法的實驗。同時,在文化大革命期間,他們還為即墨縣的2500個小型工廠以及其他企業提供了勞動力。韓東屏認為,農村政治文化在文化大革命期間發生的變化對鄉村經濟的騰飛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第一,他寫道,文化大革命重新點燃了大躍進後就奄奄一息的集體積極性,並且為農業機械化、農田水利以及工業發展提供了組織以及資金基礎。第二,由於鄉村幹部的權威在文化大革命期間受到挑戰,他們被迫提升自己的工作能力和勤奮程度,也不得不在做出生產決定的過程中聽取村名的意見。

韓東屏整理了即墨縣普及教育、機械化以及農業生產的資料來支援他的觀點,同時對經濟、政治以及社會生活的變化進行了詳細的敍述。這種一絲不苟的敍述顯然不僅僅基於短短幾個月的民族志的調查,而是基於在村莊中生活了幾十年的經驗。正是這一點使他的論點特別的有說服力。讀者應該注意的一個問題是:即墨村臨近港口城市青島,是中國經濟最發達的地區之一。雖然跟臨近地區相比仍然是窮困的,但是相對於大多數鄉村地區來說,即墨縣擁有發展現代化農業以及工業的有利條件。

韓東屏用簡短的一章總結了後毛時期的經濟改革。青島在近年來發展很快而即墨村也得益於此。但是,韓東屏重點分析了解散農業集體化以及市場化改革的負面影響:農村醫療系統的衰退,農村教育的停止,灌溉系統的惡化,集體化組織中所形成的公共政治空間的喪失,貪污腐敗日益猖獗,幹部濫用職權以及經濟上尖銳的不平等現象越來越嚴重。在承認即墨縣的經濟在改革過程中持續增長的同時,他清晰地表達了對於集體化發展模式的推崇。但是這一章節只是一個總結而已,他並沒有將兩種發展策略進行比較性的研究。

韓東屏在這本書中為集體經濟以及文化大革命進行了辯護,並且提出了強有力的個案研究證據。作為一個熟知內情的人,他的論述很具洞察力,也具有權威性,並提出了十分尖銳的觀點。我認為他大部分的論點都很有說服力,同時我也注意到整本書的結構似乎以1966年為分界線。韓東屏所謂的文化大革命時期的發展策略可以追溯到集體化經濟的開始階段。大躍進的失敗幾近摧毀了這種發展模式(韓東屏關於即墨縣的描述反映了大躍進失敗所造成的結果有多麼具有毀滅性)。但是1963年毛澤東決定繼續堅持集體化生產的發展策略,包括堅持其農業、工業、教育以及醫療的發展模式。雖然這種發展模式直到文化大革命期間才在許多農村地區普及開來(在即墨縣也是如此),但並不能認為它就是文化大革命的產物。考慮到政治文化,文化大革命確實對政黨以及各級國家機器產生了影響,但是我並不確定這種影響是否有韓東屏所說的那麼嚴重。許多他所描述的問題在1966年以後仍然繼續存在。還有,他用以描述文化大革命期間良好的發展狀況的一些資料實際上是由於更早期的積累而出現的。韓東屏的書是關於毛澤東時期農村發展與鄉村政治生活最重要的著作之一,當代每一位嚴謹的學者都應該認真對待他所提出的觀點,並會從中獲益良多。

原載《中國左翼評論》第三期 (2010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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