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往世 往逝(十六) 周良沛



前面還有“流浪”的路

那兩年,我都記不清自己換過多少個單位,真像在舞臺不斷變換角色。起先是我不想幹,不稱職,後來是看我支到哪里都還可以對付,也就為需要,為“革命”,從這個地方到那個地方,從這個行當到那個行當的流浪。

真是“人在台下看臺上的戲,自己在台下也是一齣戲”。

雖然是新區,但不是過去被老蔣所包圍的根據地,是完全解放了的大陸,馬上實行的“減租減息”又接著“土地改革”所調動農村貧苦群眾的積極性,使這片和平解放的紅土高原所冒出的“土匪”和武裝暴動立即平息了下去。這和不斷騷擾邊境的蔣家職業武裝完全不同。前者是惡霸豪紳的武裝。

新時期,農村土地要個人承包,說合作化“搞糟了”,對不對,還是針對前者所說,接下來又是“土改”也“糟”了,真似從歷史的虛無中拋來的夢囈。舊戲《鍘美案》裏的包公無非是個鐵杆“保皇黨”,他“保大宋”還要打土豪,絕無當今奉行什麼主義的黨在背後撐腰。封建王朝的忠臣、政治家,尚能懂得這是解決農村問題所無法回避的障礙,為什麼當今反而會有“學者”提到“土改”,要改變農村的經濟基礎,反像挖了他家祖墳呢?

因為“土改”,大陸腹心地區的土匪無法存身,原先撒出去剿匪的部隊,陸續回到駐地蓋房子搞營地建設,收拾自己的生活。同時,裁軍,大量人員復員。我又調到“復員處”的宣傳科。每個科都有名義上的科長,他們都在大理城的軍部,我這種機關最低的文職人員“工作員”,則在大理與下關之間,香火很盛的“觀音堂”的香火之中,收收發發,做點到復員人員之中瞭解思想情況寫出書面彙報的工作。很快,每天好多卡車運送復員人員離開,處裏的人也就往回撤。同時,宗教政策也不宜讓我們占住寺廟,又搬到五裏橋公園。我們,除了幾位元事務人員,一幢很漂亮的兩層樓房,只有我和醫務室的石醫生。樓房應該是解放前不久新蓋的,在這始終未見有人進來的公園裏,龍雲的銅塑雕像樹立於此,太寂寞。我是在那難耐的寂寞中聽到朝鮮戰爭爆發的新聞,周圍剛剛平息匪患的和平又被擊碎了。我說不清楚,更不明白這個動盪的世界之莫測。雖然和城裏隔得不遠,卻不通郵,復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連信和報紙都不怎麼送來。軍裏的電影、舞會,似乎也是另一個世界的信訊。住在“觀音堂”,香火太盛,倒似鬧市,在這無人來的“公園”,倒似深山住廟。不知是寂寞,還是自閉,恍惚生活在資訊的孤島。夜深人靜,寒風勁吹,林葉颯颯,已是很黑的夜裏,風也有黑影在暗中飄動,真是“月黑風高殺人夜”。我不知困於寂寞所被棄於無所事事的抑悶,還是心懼“殺人夜”所無法驅去的疑雲,向壁大吼“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驚醒的石醫生推門而入:“怎麼啦?”我無法說什麼,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啦”,只有拉住他寂寞對坐。

整日陷於“復員”的事務中,總相依於離者的別緒中。首長聽他們難舍的悲泣是高興的,部隊畢竟為他們營造了心靈的家園。他們的離去,就為“裁軍”,減少國家的軍費開支;一派以新的任務與工作需要之言以對他們所作的安撫,反而缺少真誠。大家從不同單位聚在這裏,一看多是老弱病殘、文盲,還有大量解放過來不久未經實戰考驗的新的“解放戰士”,很容易有被淘汰,被遺棄的感傷。尤其後一種人,比我大不了幾歲,許多都是“十萬青年十萬軍”時所當兵的學生。他們大批“解放”過來,相互情況一樣,對此,不僅相互,就是別人也說不了什麼。“無差別”的狀況,也就無有具體的“好”與“壞”之分,無從談區別對待。他們這回復員,總擔心回到家鄉,為自己穿過蔣家的“老虎皮”可能遭受歧視。他們“解放”過來不久,換上新軍裝不久,才取得一定的安全感,一被“復員”,原有的擔心又成了心病。怕參加過“青年軍”成為歷史污點,在農村也會像地主一樣遭“清算”。雖然此時是和老兵一樣復員,卻多了一份自卑感,害怕脫了這身軍裝後,對他是另一種的身份認同。他們看我還未成年,自然會好奇的,七轉八拐地打聽我的經歷。我是不需要,也不會扮演一個老兵而含糊其辭,完全直截了當地告訴了他們:當年若不是人家嫌我小,我也肯定早就是個“青年軍”時,他們彷佛從我這裏找到某種解開自己難解的心結之驚訝、慰藉,為我當年因年少之幸而沒有他們沉重的精神負擔而對我以羡慕,使我一時也惶惶然了。我又像那天在戲臺下,恍惚在臺上滾爬的就是我自己,命運的導演,用其戲劇的偶然性安排我因年小被拒之扛槍報國之心於門外,劇情的發展也就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

“人在台下看臺上的戲,自己在台下也是一出戲。”

在此只剩下和我一起的石醫生,關係不好也得好。他比我大了近十歲,是二十七八歲的壯漢,一臉鐵青,是青春特盛期的青春症。話說不了兩句,就念叨要個老婆,當時看來頂好玩的,癡長了幾歲才明白,兩性問題很多時候也是引起一些社會問題的由頭。但他以特強的毅力在壓制燃燒得自己難熬的渴求。並非囿於當時的革命所並行苦行僧的禁欲之風。按照他個人的情況,未婚,這年齡,也到了晚婚的歲數,業務技術又不錯,周圍那麼多護理人員,羡慕他的有的是,從中找個老婆是不會成問題的。可是,他是從江北一所舊軍醫院“接收”過來的一位軍醫,兩三年思想改造的考驗,終於接受了他的入黨申請。在未能批下來之前,他絕不能,又絕不敢去交女朋友,去“亂搞男女關係”,或申請結婚。若無黨證可以將他在舊軍隊的經歷不再看作問題,也就是不會再清查,否則,他不敢相信失去政治保證所組織的家庭,能保證它的幸福。

內戰的雙方已用刀槍講了各自的理時,它留下所議的是非分界線,理所當然的仍有刀槍據守的工事。可是卷在其中的芸芸眾生,情況千差萬別,有拉夫抽丁來的,有打了鬼子又打了內戰的。當勝負已決,在勝方旗幟下的生存者,要洗清與勝者之敵的干係,很好理解。但是,一旦個人的情況不是被先驗之所想的,是可見天日的事,卻委曲於被疑雲所繞,此時要為自己辯誣,很不容易,有時是很痛苦的精神掙扎。一時的偶然使我避免了這些麻煩,我也只是看作偶然,並未感到天賜的幸運。

“復員”結束,到反官僚主義、反浪費、反貪污的“‘三反’‘打虎隊’”。“虎”是指有貪污的重要嫌疑人。我不懂經濟,不會打算盤、查賬,只能值班看“虎”。在學習、開會之外,看好他們,以免發生任何意外。據說別的隊有服滅鼠藥自殺的,我還沒有“守”出這樣的事來,算是托“虎”之福。比之那些當過“青年軍”復員回去的年輕人,此時貪腐的嫌疑,自然更現實,更嚴重,內心的負擔,甚至恐懼的沉重,以至有輕生的念頭都好理解。不過,那些當過“青年軍”的回了鄉,老一輩看到他們長大,知道他們怎麼出門的,只要守本份的在家,既不會把他怎樣,也怎麼不了他。走時的憂心,隨之化解。若要留用,或者還要往上爬,需要經過更嚴格的審查,也屬當然。這次“打虎”,自然不是蔣家太子當年都不敢動的,反被它攔路落得落荒而逃的“虎”。只是剛取得政權者,以李自成進北京城為戒,對於沾了錢的人,都得查一下,讓沙場闖過來的將士,也不怕“糖衣炮彈”,以能自我淨化,當是好事。我自己,沒見過大世面,接觸的有些司務長,只是比全文盲稍好一些的初識文字,若規範化的要求他記的賬,要求他所做的一切全部合格,有點苛求。他的錢,他的賬,全用個包袱皮包好,白天束在腰上,夜裏枕在頭下。雖然和平了,但從宏觀看,大多邊防守軍,尤其是少不了與匪軍周旋者,並未脫離戰時的狀態,大家日夜滾爬在一起,誰拿了公款,逃不開大家的眼睛,即便自己有錢,還不曉得怎麼花呐。窮鄉僻壤,“香風”吹不到,人也沒吹倒。“打”了個二十幾天,“虎”也沒找到一個。幾個被嫌疑的軍工被服廠的會計、出納、廠長,又放回去幹活了。他們當“虎”打時,也沒用過肢體語言,可不讓休息,輪番要他“交代”,實際上已有逼供的性質,是受了些委曲的。不過前後就那麼二十幾天,不像那麼一搞就多少年的事,也沒有抓出一隻“虎”來。事情就過去了,即便受了委曲的同志,也不見有什麼怨恨,反而感到“這回說清楚了,以後可以少好些事,不然,時間拖長了,本來說得清楚的事都會說不清楚了!”可是,拉出來貪污了一兩萬,玩那年輕漂亮的評劇演員,也像舊官僚玩戲子一樣,一夜撒手就是一兩百的天津地委書記劉青山、專員張子善,判處死刑槍斃,震驚全國上下。我們沒跟錢沾邊的人,同樣反省、檢查。私人信件沒有交軍郵,夾在向外發送的信函之中,貼了公家的郵票,也是變相的貪污,“公私不分”的腐敗。若非公用,公家的信紙信封都不敢用一張。那樣的衙門,不能說不清廉。現在開放,對過去的“運動”,自然持否定態度。別的,咱不懂,不敢胡說。當貪腐對生活的污染成了一大公害時,唯獨對“三反”,對我所經歷過的那種“三反”,它怎麼不好呢?這麼大個國家,有四萬萬五千萬人,辦一件什麼事,在哪個人身上,在哪個地區沒辦好,出了點問題,太正常了,若不這樣,完全理想化,很不現實。由此就認定它不好,是不是官僚、浪費、貪污又好了呢?近一個甲子過去,從開初 “拿回扣”的事,就被那些不是無知,就是別有心計的經濟“學家”、被職責不小的官員不負責任視它為市場運銷正常的秩序,認為“開放”就當如此始,到百姓顯然過火,顯然太多藝術誇張所說的“無官不貪”,不正是那種“運銷正常的秩序”之必然麼?

這個世界,好人,乾淨的還是多的。可問題的嚴重性,也無需粉飾。當開始市場化時,若也能注意、防範它對思想的負面侵蝕,鏡戒“三反”曾對扼制“貪腐”的效應。當資本無道德,監管無道德,倫理道德、政治道德卻錯位受制市場,德國商人自然抱怨“在華不行賄做不成生意”,海外傳媒也認為中國一切問題的“關鍵在反腐”了。

從不敢用公家的一張信紙,到“中石化”原經理,貪官陳同海日均揮霍公款四萬,以“不會花錢,就不會賺錢”之“理”來管我們的家,再大的家業,也會被他敗光!

如此巨變,若也像戲,當是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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