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往世 往逝(十四) 周良沛

革命的“流浪”(一)

走過英德車站前只有幾百米燒了枕木的路段,那頭往廣州去的方向,還停著機車,還有車走。領導真的很疼這些學生,能不走就不讓他們走。因為打得順利,推進得太快,我們走過之處,嚴格地講,還是沒有來得及打掃和清理過的戰場。列車也是走走停停,每過一個小站或平交道,都會聽到機務人員大聲地問“前面能不能走?”這一類話。一天一夜,比走路快不了多少地到了廣州。此刻,敵人潰退之時所燒了的海珠橋還在冒煙;他帶不走的,也不願讓你得到;我們是在走著怎樣一條路啊;比之過雪山草地、打鬼子的前輩,這已經是條很好走的路了,又是同樣的人生!

到了廣州,軍管會不讓進駐廣州;到了佛山,軍管會又不讓進;到了三水,今天高速路上走幾十分鐘的路,整整折騰兩三天。

三水是海邊的一個漁港,日頭再烈,天再乾燥,不拖木屐,也得穿套鞋。街上被下海、上岸、打魚、買魚的人弄得非常潮濕,彌漫著海水的鹹澀與魚腥氣。我們,一個班都得分成兩三攤住在漁家,晚上還得在進門放著祭海神之神龕的堂屋裏打地鋪。因為分散,同房東的關係也粘得特緊。

部隊在前面打“陽江戰役”,也有人說:他們是被敵人逃竄速度的過猛所追殲到無法收韁,也只好再往前追。可在這裏,拿下了廣州,過橋前往,收回被清廷喪權辱國的賣國條件所割讓出去的香港,真是舉手之勞。何況,我們一開始就接受“解放人類”為己任的教育,這時,大家感到已是形勢所迫,更是卯足了勁,等待下令。那兒可是比廣州更大的都會,拿下它,雪了百年辱國之恥,這一路跑得再苦,也值。不過,我跟著一群軍裝都沒換的學生、秀才,哪怕跟在後面跑也不合適,只能在三水等前方的勝利,等學生隊的兵安定下來有個窩再說。於是,除了三頓拿著筷子敲著搪瓷碗上伙房吃飯,則是站在門外看海,或是聽房東說廣東話,學廣東話,真是戰火中的世外桃源。這也為我繼續每次推出又送回“文工團”當閒人時,沉浸於“解放戰士”訴苦所揮之不去的悲情、悲憤,由此零星地記下一些自己的感受,才有日後抄錄成篇也名之“新詩”的東西,而有所獲的“世外”之空間。

然而,這又絕非“世外”。屋主是戶貧苦漁民,是新政權的基本群眾。但整個沿海地區的生活水準和文明程度還是與我那山溝裏的家鄉有很大差別,整天還有收音機響著,粵曲、南音、廣東音樂、粵語新聞彌漫在屋裏的空氣之中,為學粵語提供了一個很好的環境。加上女主人本是湖南人,因為父親抓丁,母親為討公道又被折磨而死,她流落至此,為一位討不起老婆的漁民作了童養媳而熬成了婆。也是一位很地道的廣東婆了,但遇外省人,她又鄉音未改,是我學廣東“白話”的絕好老師。那時,還未成年的我,青春是金,記憶力,吸收新事物超強的感應力,加以粵、贛相鄰,江西甚至還有說客家話的族群,兩地語言有些共同的基因,沒有多少日子,要不是太複雜的話題,我則大著膽子跟當地人用當地方言拉話了。偶爾上街,還替別人當“翻譯”。正是在這麼一個場合,有位同志在一旁站了一陣走了過來:

“你不是周良沛?”

抬頭一看,正是我們“文工團”于承德團長,他那一臉秀氣,身材勻稱的“小生”形象,在這當兵的行列裏,有另一種氣質,是當今不含貶義所稱的“小資”風度的軍人。他見我給他敬了一個軍禮,急急地說:“快跟我回去!我現在是光杆一個,又要上香港採購,還有幾個大學生要跟我來,找一個幫我跑個腿的人都沒有!”

在這戰爭時刻,現有的體制,不僅大家是供給制,很多地方,也似公社,只要革命需要,說上哪兒就上哪兒。那時,像我這樣當戰爭正在激烈推進中加入行列的人,除了入伍時自己填寫姓名、籍貫、年齡、性別、民族,一張紙上只有兩三百字的簡歷,連很簡單的檔案都沒有。對個人家庭、歷史有些調查、旁證的檔案之建立,那都是兩三年後連同“肅反”(肅清反革命)中的“審幹”才有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形勢發展變化得太快了,雖然勝利者本有勝利的把握和自信,卻沒有估計到蔣家王朝之貪腐所孳生的自毀自滅之內力,使這場勝利比預計的來得還順利,還快。有些顧不上做的事也只好顧不上它了。許多事是用公社式的辦法做,倒很方便、隨意。于團長問清我此時所在的單位,他找到軍裏留守在三水的頭頭,再往“隨校”打個招呼,幾十分鐘就辦妥了事情,我背上背包就到了只有團長和我兩個人的“文工團留守處”。

在這之前,我本想回“文工團”的強烈願望,此時反而平淡得無所謂了。個人的要求、努力,也不能說沒有任何用處,很多事情,還是中國老百姓所說的,只能隨緣。對於真正的革命者來說,這也許有點消極,可平頭百姓、普通一兵,也只能如此。不過,從這幾個月的日子慢慢過下來,對生活的適應力逐步增強。“天翻地覆慨而慷”的歷史轉折,為眼前的巨變加大了時代的步伐;生活運行節奏的加速,使自己總擔心會落伍於此,少不了要點自我鞭策。這時,無足輕重的個人,若太計較個人得失,倒真是無聊。人,總得有所放棄,才有所獲得;要共用此時的時代之歡樂,總得拋棄自己的一些思想負擔。也少些煩惱,不至於活得太累。何況,一些瑣碎的,不感興趣的事,也總得以自己的興趣為轉移。

不過,對團長要上香港採購的事,我還真有興趣。他脫下軍服,說要上香港,那瘦弱的身體一時之間在我眼裏,突然之間也似一位冒險于傳奇的英雄壯漢,恍惚在光怪陸離之花花綠綠的幻境之中消隱而去。在自己對香港一無所知的空白與對花花世界的奇思怪想的混濁中,我只望團長帶回一些能滿足我對它的好奇之念。回來,他只說了一聲:“跟廣州差不多,比廣州也好不到哪里去!”雖然過來人都認同此說,我卻聽傻眼了,原先自己所想的那些,全碎成了泡沫。不過,他那身穿得不大貼身的中山裝又自報“行商”的身份很快就被人識穿。這也是他活躍舞臺以來一次失敗的演出。為迎接解放,香港電影界將趙樹理的小說《小二黑結婚》改編為同名電影的拍攝,在那香港有人擔心,有人企盼解放軍跨過羅孚橋而去的敏感時段,不知怎麼敏感地找到他。演小芹的陳娟娟,演小二黑的顧也魯,演三仙姑的孫景璐都陌生北方新舊交替的農村,加上知道他也是幹文藝,當演員出身的,特地請他進攝影棚跟大家聊北方農村的風情。那一兩年陸續北上的歐陽予倩、洪深、田漢、吳祖光等,他們都不陌生。可是我們團長,卻是他們在風言風語解放軍很可能跨橋入港的敏感時刻,首次看到一位來自老解放區,來自解放軍,此刻又化裝為“商人”來港採購的同行在攝影棚的出現,真是一則傳奇。混合對他好奇的熱情,在這些正牌的明星中,他倒反似明星中的明星了。後人寫《香港電影史》,它應該是表現那敏感時段很生動的細節,寫史的人也許並不一定知道它,我卻終身不忘。那時,當兵的勢不可擋,一路得意地南下,拿下廣州,收回香港,似乎是順理成章的事。也是“解放軍”該“解放”被殖民的同胞之天職。這麼多人馬,那麼一個小島,即便洋人出兵,槍對槍刀對刀的,他們絕不可能撈到半點便宜。此時此刻,殖民者大概也不會天真到還做中國再給他割地賠銀子的夢。這使這些當兵的,真有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的摩拳擦掌。

很快,傳出毛主席、周總理的話:不能繼續前進,香港目前還可以成為我們藉以與外接觸、聯繫的一方要地,維持它的現狀對我們更為有利。據現在公開的資料知道:是潘漢年和廖承志向中央進言:軍隊不宜進駐香港。美國杜勒斯(J.F.Dulles1 888-1959)對我國的封鎖政策,致使上海、天津、青島等港口城市與外界的往來幾乎斷絕,若再收回香港,那麼,通向國際社會的貿易管道則全被封閉。共和國初建,急需的軍事物資和唯一的外匯收入管道定然斷絕,香港必成死港。在西方不能容忍東方出現這個新的共和國,在一定的時期保留香港自由港的地位,由英國人暫時管轄,也等於把美國想封鎖、扼殺我們的封鎖線撕開一個缺口。

當時咱才是一員小兵,不可能接觸到什麼重要文件,不可能說得字字與原件一樣,但大意和精神是不會錯的。事後以此看這些領袖人物的政治風度,尤其後來毛主席的兒媳邵華將軍著文《人民日報》說到有檔案可查的,毛主席在當時還不需要公開說的,已講了搞“一國兩制”的問題。這份檔案內情的披露,看領袖高瞻遠矚的雄才大略,不能不謂之英明。不久後的韓戰,霍英東先生就是利用此時香港的有利地位,轉運回國許多前線急需的物資,為此,港英政府還抓他坐了牢。新時期他列為國家領導人之行列,對那以港英司法論是非之時是不大好理解的。從另一個角度看,敢冒殖民者之大不韙者,恰恰是為新的共和國建業的英雄。

不過,暫時不宜收回香港的話一傳,卯足了的勁,立即癟了下去。像團長那樣化裝採購的好事,一個軍也才去了他一個,若不是收回香港,等輪到我這個小兵去哪兒,肯定只能在夢中。此時不收回香港,咱就隨前面為敵人跑得快也追得快的先頭部隊往西南趕吧。咱去不了香港,團長不是已經代表咱已去了香港,港人也從他身上看到了解放軍麼?

團長也是很細心,有心計的人,特地買了一瓶“派克”墨水送我。採購了一台二手電影放映機,連同《斯大林格勒保衛戰》、《紅場大閱兵》等蘇聯的紀錄片。更讓人吃驚的,是來了四位“中山大學”的學生,西裝革履,身高一米八,器宇軒昂的譚佐基,燙髮、口紅、西式套裝的羅淑清、熊雪萍、藍碧蘭。他們真是靠近香港的大城市的“洋學生”。我們天天在招收知識份子,說要大量吸收知識份子,也招進過極少幾個大學生,這個樣子的大學生出現在這支部隊,應該是開天闢地頭一回。不很和諧,又是此時之必需的必然。這不是打到了沿海,解放了大城市,取得了更大勝利的標誌麼?這些“洋”氣的大學生進到“土”八路中來,應該是這一標誌的某一細部之具象。突然看來的“不和諧”,也許還是一個新的亮點。配合電影放映機來的鄭監,是位機械工人,會放電影;羅燕庭,是柬埔寨華僑,也會弄弄這些機械;低調的羅列夫,本是中學英語教員,自然是大學生,不僅當時來放電影,三十年後他在一家大公司也負責電器修理部門的工作,這就不知道英語和電器之間有什麼關聯了。當時,他和那四位“中山大學”來的大學生,完全是另一個樣子,他跟鄭監,一身穿著、神態,倒是很“哥兒們”的,似乎超前的“工農化”了。這麼八個人組合在一起,色彩很豐富。有我這麼一個穿軍服的少年人在一起,在這小鎮,引人注目。鎮上聚集了軍裏不少留守、後勤人員,也是滿目皆兵。但少不了向我們投來詫異、費解的目光。過兩天,女生的口紅不擦了,再過兩天,燙過的捲髮,用包頭布全包了起來,等穿上偏肥的軍棉衣,互相對望,相互開心的笑看對方,真像“脫骨換胎”的變了形了。變得她們原本最害怕的,現在又最開心的,是自己已不像女人了。棉衣的肥大處,正好藏匿下投來詫異、費解的目光。“老外”總是想當然地以為,中國女人一定是受了什麼壓力才穿得色彩單調、趨於一致,卻不知她們此時所願、所喜歡的,就是這樣。這恰恰是一種主流現象,也是此時的時髦。不知情者,不論外人或後人,豈不知,他們將這些生活現象所政治化而加以的評議,正是人間滄桑的政治巨變所變化了的審美觀。

當然,我習慣這一切,我自己就是在新舊兩岸之間橫渡的過渡者。但是,既然有八個人在一起,它也不再是我個人看海、寫作、學廣東“白話”的“世外”了。不組織學習,大家也要買報看戰事推進的狀況,此刻,包括鎮上的漁民、婦孺,就是帶有敵意的人都不例外。可以說,全民無人不關注前線的戰事。在這歷史的轉折期,它是每個人做出選擇時的重要參數。何況我們就是在等陽江戰役結束而行。在這種等待之間,總少不了閑得無聊。雖說女生一般都愛逛街購物,然而從大城市到這小鎮,滿街又濕漉漉的,對此也就興趣索然。八個家境、經歷完全相異的人,此時海闊天空。鄭監,從他失業、流落街頭所看到衣錦食美者想偷,想搶的心態,到糧米一天三個價,致以這些大學生同樣想砸,想搶的世態,到老蔣敗退到帶不走就炸了的海珠橋,同時空襲廣州的恐怖之往事,事後雖然可當笑談,也是絕對的刻骨銘心。這八個,不僅此時,日後也同樣“革命”,然而所追求的,也不會完全相同,但此時所厭惡和拋棄的,又絕對是同一個東西。它融合這八個在一起,既自得其樂,每天也還充實。

但團長不能只有我一個跑腿的,八個人的吃喝,尤其在此時的思想是否能穩定,才是他最焦心的問題。若趕回團裏,在一種集體生活中,相互能影響、牽制于其生存的生態中,漸漸也能以此自律。否則,光靠他個人來管理,也是“抓打”不開的事。還好,這公社式的生活方式還真靈光,團長找到後勤部門留守在後的頭頭說了一聲,他隨另一位領導的吉普車剛走,一輛剛繳獲的美國“道奇”就撥過來用了。有遠見的領導事先早已培訓好大批的駕駛兵,多繳獲一輛車,這些學員兵就多一個出道駕車,他們剛摸上方向盤駕車,真是甭說有多高興了。同樣,我們能坐上這輛“道奇”走,也是甭說有多高興。

不過,那時放映電影的設備很笨重,幾大個包裝箱已占去車內的大部分空間。人擠在一起都很成問題。這時,男士得尊重女生,在男的方面,我最小,但四人之中我又是“老同志”,“老”總得有個“老”的樣子,得儘量將方便讓給別的同志。自從將我與丁榮昌的那些老鄉分在一起,我就得以小賣“老”了。沒有用什麼大道理來說服自己,更沒有受什麼制約,就從團長需要一個 “跑腿”的,我就來“跑腿”了。總是有人還需要我,沒有成為人家的累贅和包袱,總得為此需要做點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不是叉著手幫閒。

在這些“新同志”面前,不是誰來制約我,而是我該約束自己,少些個人的要求。在這樣的情況下,個人似乎也在不自覺地“懂事”了一點。適應生存,它可以激蕩在這個大時代大踏步前進的熱血,也是“適者生存”的人性進化之本能。此時條件極差,本來就不是用來坐人的大卡車上,只能勉強給他們找到一個棲身的空間,我則在包裝箱上放個背包,手攀在撐起篷布的鐵杆上,又坐又站,隨著卡車猛追隊伍的快速,又在遭敵人破壞的路況下所劇烈的顛簸,真像要將內臟都顛出來。

這是艱難的歷程,又有幾分處於風險中的刺激。對於還沒有這樣出過門的“洋學生”,不時的刺激得他們有幾分歡喜、冒險的驚叫,寂寞不了此時急速的前進。這一“前進”,也是追殲,因為勝利的進展太快了,除了為供給、運輸所特定留守於後的後勤人員,包括指揮、政工的直屬人馬,都同戰鬥部隊同步齊進。否則,來得太快的勝利,追擊於無法形容的速度,在不是具有很先進的通訊設備時,前後的人馬有時都會失去聯繫,這對正在進行的戰爭是很犯忌的。為此,我們往前猛追部隊的顛簸,也是緊繫前方的快線直行。

趕到博白縣時,若前線動了槍炮,如此的近距離,一定可以聽見槍炮聲。因為我們到博白時,一路還有很多蔣軍家屬丟棄所無法帶走的行李,有些摔壞散開的皮箱,還掉出一些當年不是一般人用的口紅、香水、高跟鞋之類的官太太的用品。顯然,戰場還未打掃,也沒有老百姓來過,否則,這些箱籠不可能原封不動地棄於路邊。若非打仗打到此時此地,已不用開槍,只用猛追,此時,博白應是硝煙還未散盡之地。要趕的隊伍,近在咫尺。可是,此時一閃而過的博白,永世不忘。年近耄耋,還沒見過一個只有“三家店”的縣城。三家即:一家縣政府、一家天主教堂、一家帶馬店的客棧。像一個教會沒有忘記的,荒漠中的人生驛站。說它“荒漠”,並非形容,因為“三家店”面向的,是一片距離碧海還不近的,全是沙礫的荒灘。可以想像,如今不需要任何別的東西,就憑它在沿海那多荒地荒灘賣出去,也足以富得高樓大廈林立。可惜,自那之後,我卻再也沒有機會到那往日的戰地,去瞭解當年這個既名之為縣,肯定會有它的農業、漁業、商業的,然而縣府(不一定是縣城)所在之地卻為什麼是荒漠中的三家店?

看到教會的神職人員,衣著、神態和隔鄰馬店的夥計也差不多。據他說:此地像節日似的人山人海,莫過於我們到來的前一刻,潰逃的蔣軍大量擁來,本來就沒有多少人敢下海的漁港,軍方一時竟為軍運強佔為他們的專用碼頭。兵慌馬亂,幾艘既非兵艦也非海艇的中型軍船,日夜往返於此與海口之間。船少,急於逃命的官兵和眷屬又太多太多,他們幾天幾夜也守在岸上,盯著遠遠放空的歸船,有力氣的,不等船攏岸放錨,是什麼都不要了,拼命往前擠,跳下水去游到船邊就往船舷上攀。那些不會游水的,隔船幾尺,也是不顧命的往船上跳,“咚咚咚”的,自然有不少人沒跳到舷邊而落在水裏。此時,是不會有人下水去救人的,有的跳到船上也被船上的設備掛著撞著,倒在甲板上,臉上身上,掛花流血。如此求生,生不保險,卻已半死。船也超重下沉,無法啟錨。船上無有高官,他們早已乘飛機跑了,那些打得,跑得手下已無有幾個兵的連長、營長、團長倒是不少。他們的太太、少爺、小姐和大批行李,自然都上不了船。這時,首先是將那些擠不上船的官太太請上船來,超重的部分,則按著官階從下而上地清理下船。大家沒命地擠,就是要從危險、危急之中撿回一條命來。這場戰爭,大家敗退得同樣狼狽,不想,這時幾個鳥官倒耍出官威來了。被他們強令下船的,誰也不尿他們那一套,誰都清楚,這時生命只能與船同在,趕下船,無疑是往死裏趕。人到此時,還有什麼好顧慮的,當官的掏出槍威逼時,幾個人也擁上去奪槍,“砰、砰、砰一一”的一梭子撂倒了幾個,鮮血噴灑甲板,船上亂成了一團。大家本當以船救生,此時又在船上奪路逃生,尋一個避亂之處。可是,誰也不會離船而去,船也依然超重無法啟錨。船舷、甲板上人滿為患的互相推擠,竟擠得有人“咚咚咚”的落海,幾個動槍的軍官也趁機將靠在舷邊的人掃著往下推,有的落海游了幾步抓住錨纜往上攀,甲板上則有人掏出槍對著錨纜射擊……

這“三家店”中的神甫述及至此,垂下頭自言自語地說了兩聲“阿門”。此時,不知當說“人之初性本善”還是“性本惡”了。

為這個一九四九,海峽對岸今日有人長歎,為此逼問:“誰之過?”

若非都來深思這場歷史的痛,也非簡單地追究個人責任,那麼,其中許多問題的苦果,本身就是歷史問責的結果。

這場內戰,要是撇開任何是非,撇開壓迫和反抗所必然的歷史轉折、演變,僅以和平主義看它“本自同根生”所“戰”,是說不清問題的。若只為“同根生”,那麼,歷史,人民也就無需陳勝、吳廣了,更不需要近代的孫中山和武昌起義了。西方的法國大革命,美國因為解放黑奴的南北戰爭,都是一國之內“同根生”的戰爭,不是哪一個人,是這個世界的人民一代又一代所認定的歷史,今日需要誰再問一聲“誰之過”嗎?

過去的封建帝王都能知道水可載舟亦可覆舟之理,對於戰爭中的失敗者,打下天下的勝利者,它都是一個日思日新的課題。

任何不能敬民的掌權者、執政者,最後無非同樣重蹈他所擊敗的政敵之舊轍。簡單的問罪“誰之過”,我也應當再反問一聲:“誰之過”呢?

當時,我當然還不可能想得,懂得這麼多,聽神甫一說,惻隱之心油然而起,為蔣家王朝這麼死傷殉葬的,真冤枉,值麼?此刻,生活,甚至可以說命運將我安排在這個位置,是勝利者的所在,但不會輕狂得沾沾自喜,也無需為失敗者的痛而憫人或憐己,因為我所在的位置只有勝利的歡欣。

雖然,我走上這條革命之路並不長,一開始也不順利,思想上也少不了一些磕磕碰碰,可是,隨著時光的流逝,過去了的也就那麼過去了。本來,我就是一個活得很糊塗的人,但在生活的鎔爐裏,人也無法離開現實生存。大河奔流,一瀉萬里,在時代的急流中,若不勇進,也不容投機。此時,一個反暴力的教徒,他經歷過抗戰,絕不會視反擊侵略的英勇為暴力;生存於貪腐的政治黑暗中,為生存受威脅的不滿、詛咒,見推翻它的武裝給人一些生存的光亮,首先能擺脫像追逐我的死亡之陰影的溫飽之困,我也就隨著往前一齊走了。沒有什麼覺悟,也沒有想什麼“前途”,更沒有想從中撈取什麼的投機。不說糊塗,也什麼都沒鬧明白,可就是跟著走了。往後有人高唱“我們走在大路上”,本來,那就是一條大路嘛!

我從來都有那麼一點自知之明:當時我是那個時代很落後的一個少年人。一旦走上了這條路,雖然對眼前之事都還鬧不明白,也同樣無有什麼心計,更無那個年紀可能有的城府,不懂得鑽營,不需要取巧,不需要迎合奉承,被動于天地之大道中的生存,與人民共用勝利的歡欣時,漸漸也明白當初偶然,還有更多處於無奈時的選擇,哪怕像瞎貓逮到耗子,那也確實讓個人跟大家一同“走在大路上”。

從小,我讀過三個學校,遇到過那麼多的好人,又很不相同的老師。他們對我,也是一個老師一個樣。何況不同的世道,必然有它不同的治世秩序。時間一天天過去,人一天天長大,總不能永遠像個孩子那麼任性,何況在我真該任性的年歲,在那個家裏,也不能夠讓我,容我任性。總該有份做人所應有的自律。從今日看來,戰時環境之中最初,也是最粗淺而實際的鍛煉,還確實讓我慢慢地懂了一些事。這樣,跟大家走了過來,少些索取,多些學習,本身也是從這個世界獲得的果實,漸漸也能擺脫被動的適應,習慣了就是這樣的生活。

這樣,我們八個沒有任何意外地趕到了廣西南寧,也算我們對自己負責任地完成了一項單獨行動的任務。尤其途中聽到老蔣門下的“雲南綏靖公署”主任盧漢十二月九日宣佈率部起義。雖然由此想到直往雲南“不消打”,可以少吃些苦,但此時西南地區的老蔣還有不少人馬盤踞、掙扎。盧漢在我們還趕不到雲南之前宣佈起義,才有他起義的作用,同時,受到老蔣報復的可能也日益嚴重。若盧漢頂不住,形勢則有逆轉的可能。為此,部隊必須比這一路準備趕上敵人交手痛痛快快打一仗的速度還要加碼,才好解昆明受壓之困的圍。

又要上路的前夕,全團能在南寧郊外的壯鄉過一個團圓年(元旦),自然是上上下下歡天喜地的事。一路風塵僕僕,沿途都在攤檔上買點東西填肚子,嘴巴真的饞得不行,會餐改善伙食,是勝利首先落實在嘴上的福音。可是壯家房東也選元旦為吉日,給兒子娶媳婦。披紅掛彩,敲鑼打鼓,真是喜氣盈盈。可是,花轎送來的新娘是位粗壯、成熟的少女,穿著小馬褂的新郎,怕是還會尿床的小娃娃,一個小女婿。這自然是一門大戶之家,說給兒子娶媳婦,不如說是招來無酬的長工,做照看小女婿和他父母的使喚丫頭。再過十幾年這個娃娃長大,能和這個媳婦過夫妻生活時,這個小女婿又會怎麼對待這個大到年齡已不是姐弟之差的老婆?僅僅以能行房事就能確立這種夫妻關係麼?這種鄉俗,對這些青春年華的少女,太殘酷了,無異是將她們往火坑裏推。即便小女婿長大了還能本分的對她,也同樣是不幸的婚姻。絕對是鄉村的,民族的,封建的陋習。小新郎自己還得要人抱,哪能抱新娘下轎,全是年輕粗實的舅父包辦,小新郎則牽著舅父的衣襟跟在後頭走。看來,這位舅舅不僅在這些儀式上代小新郎行事,倒真應該頂這個小娃娃進洞房做真新郎。可是,有件事又是舅父不能代行的,則是新娘進新房時,新房靠左架了一張梯子,攔住半邊新房的門,由人抱了上去的小新郎,讓他一支腳踏在梯杆上,一支腳伸出梯外,新娘進房,正好從他胯下走進門,成為親友擁來,掌聲雷動的婚禮儀式的高潮。人格的侮辱、蹂躪,不論是張揚夫權的象徵還是性的隱喻,正是掌聲中狂歡的戲謔之悲劇。鬧洞房雖然老幼無忌,可是能頂真的新郎之壯漢、帥哥的舅舅,倒不能來鬧房,因為“舅如父”。而一般纏著新郎新娘鬧得尋開心的事,在對著男女不對稱的一個小娃娃所不好鬧時,一些年輕人則用性挑逗的醜話在調戲新娘子,戲笑、起哄中,他門也鬧醉了。待新娘給這個娃娃把了尿,伺候他睡下,癡望紅燭,獨守空房的閨怨是怎樣的折磨她呢?太殘酷了!

這場喜事,將我本想解饞的酒肉已無心吃了。在這女兵相對集中無需提“男女平等”的文工團,往往是女尊於男,會讓人多看兩眼的姑娘,都像驕傲的公主。但眼前的這個村莊,這個人格、人性,俱遭淩辱的姑娘,在我們歡慶的時刻,不是又一份血淋淋的現實麼?

即將起程的路,漫說是趕往一座和平解放的城市,即便需要流血的攻堅,它也比我們人馬此時所到的此地,所該摧毀,所該解放的這位還沒得到解放的姑娘之社會基因要容易得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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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批判與再造》因經費所限,復刊後將以電子版為主,印刷版則改以叢刊方式,選輯電子版文章,不定時出書。我們殷切期望支持本刊的朋友捐款贊助, 我們的出版品除在市面銷售,也將寄贈給贊助戶。捐款請寄:兆豐國際商業銀行南台北分行 戶名:張星戈 帳號:03010296140。捐款戶請以電子郵件告知地址與聯繫方式(電郵信箱、電話或手機)。
二、原貼在http://blog.xuite.net/g1.p2/critique的舊刊選文將彙整至復刊的網站,以便讀者閱覽。
三、本刊文章歡迎轉載,但請註明出處。
四、復刊信息請廣為傳佈。

《批判與再造》稿約

《批判與再造》旨在提供一個用左翼觀點曠觀寰宇、立足本地的公共論壇。我們歡迎引介世界思潮、評析國際與中國兩岸政治經濟形勢及社會文化現象、回顧反思世界社會主義運動歷史的文章,與反映社會現實的文學創作。同時也期望不同觀點之間開誠布公的論辯,以有助於釐清觀念、深化認識,促成左翼力量的團結進步。因此,我們衷誠盼望各方朋友來稿,充實《批判與再造》的內容,推動台灣左翼以至世界左翼聲勢的再興,抑止人類處境的進一步惡化。

 我們的徵稿原則如下:

一.文字請力求簡潔扼要,一般評論以5,000字以內為宜。

二.理論文章字數不限。

三.論辯文章務必觀點明確、邏輯嚴謹,秉持實事求是,「持之有故,言之成理」的原則,切忌曲解論辯對手原意,或迴避論題,言不及義。

四.我們充分尊重所有來稿的觀點,但有時視編務需要,須在不損及作者本意下,酌情刪改。如不願刪改者,請註明。

五.本刊因經費所限,無法提供稿酬,敬請見諒。

 來稿請寄critra99@yahoo.com.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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