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往世 往逝(十二) 周良沛

命(之一)

果然,第二天最熱鬧的,就是聽那些文藝兵所教人在唱的《解放區的天》,看他們敲響鑼鼓“咚,咚,一咚哐”地領著大夥扭秧歌、打腰鼓。解放軍“政工”中的“文藝工作”,是他的門面工作。聽人說,渡江之前,一邊叫“淮海戰役”,一邊叫“徐州會戰”結束時,五十六名被俘的國民黨高級軍官押赴後方,這方的陳毅將軍來“送行”,就請文工團唱《淮海戰役組歌》。組歌已將此戰的黃維、李彌、孫元亮、黃伯韜等敗將的名字都寫進歌詞唱出來了。台下與這些敗將和這場戰事一同沉浮的觀眾,每聽一曲,都熱烈鼓掌。其中有人頗為感慨地說:“此戰還沒有完全結束,你們的歌已寫出來了,唱出來了;何況(我們)沒士氣,有士氣,光會拼刀子也打不了勝仗!”

一早四處都貼有《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了。“接管”到底是種什麼概念?我一點也弄不清楚。我能活出這條命來,在這個學校四年多的日夜,既無法擺脫對它的依賴,也是酸、甜、苦、辣俱有。此時回想到這一切,也是酸、甜、苦、辣,五味雜陳的說不明的心情。沉靜下來到冷漠的程度,什麼也不想說,什麼也沒有說。這一天,那些男女“政工”早晚都在校內轉悠,很熱情的和師生,也包括進來湊熱鬧的外人暢談。對人生滿是疑問的我,聽到全是滿意的回答,看到的是軍管會要求各方堅守崗位,不容破壞,靜待接管的第一號令。軍管會主任是荊克洲,由於後來他跟我有些交道,我也記住了這個名字。

兩份告示,是新政權的政治亮相,是穩定時局的定心劑。神甫有他一份特別敏感於此的意識之自覺,心裏早已想到軍管會來接管學校,自然有份難以認同現實的矛盾和明白。一位年齡顯然大許多,身材在女性之中,個頭、塊頭顯然也是大出許多的老大姐,之後我知道她的姓名為“李淑琴”,頭天她已經跟我談過一陣了,這天她再跟我談,我沒有問什麼,也沒有答什麼。她也沒有跟我講“前途”和“革命”的大道理了。停了一陣,她沉吟地輕聲問道:

“小朋友,你碰到什麼難事了嗎?”

我愣了一下,再看了她一下。她和那些毛頭小伙和小丫頭還是不一樣。尚有一份能識人間煙火之情的沉穩。六十年間,我都為對她的這第一印象,保留了一份對她的長長的情誼。當時,部隊還沒有進城住定,尚在進軍途中,組織部門,就為那些因為戰爭誤了婚事的大齡幹部,張羅解決“個人問題”,自然是要多多益善的“女學生”,也是後備新娘參軍。當時,李大姐已是一位有些實際鍛煉的“女學生”,為她介紹的一位軍參謀長,是不少“女學生”求之不得的,她卻婉辭了。後來轉業,她在當地農村找了個對象,如今已是兒孫滿堂,而且孩子們全是致富能手,在大理喜洲蓋了有花園帶花圃的,內部是現代衛生設備的白族式的大院,比當地作為旅遊點的一些“白族民居”有意思多了。那種物質條件,不是一般清廉的高官所能比的。可也不是當年她下嫁到鄉下時所想到和想過的。然而,她有她的活法,她的活法就是這樣。當年,雖然我也無法對她說我的“難處”,卻為她想到我有難處而留下對她的深刻印象。雙方無言無語,卻能心領神會。第二天,我遠遠的一個人站著,眼看大家要回去吃飯,李大姐也準備收場要走的時候,我過去走近了她:

“我跟你一起走。”

她很詫異地看著我,似乎並未意想到自己“動員”的力量能如此快的見效,這才是他們進城的第三天啊。她一臉笑容,爽快地說:

“跟我去看看我們的同志和我們的生活,有興趣,跟我們一起幹;不滿意的時候,可以隨時走!”

“有這樣的事?”

“是這樣,我們可以保證!你也看到這個仗打得怎麼樣了,全國解放就是眼前的事了,我們歡迎一起來趕走蔣介石,人越多越好,誰不想幹要走,也不會愁缺了哪幾個人就幹不好!”

“政工”人員就是“政工”的語言。

她當我對“來去自由”感興趣,我卻困於別無選擇的選擇。這個時候,連趙神甫都卑視的蔣介石,我還能跟著他走嗎?即便想跟他走,又走得了嗎?僅僅一夜過後,這個小城已經“軍管”了,還有可能作另一種選擇麼?開“國民代表大會”時,“民盟”一看是以假“民主”欺世,立即拒絕參加。這樣一來,留下御用的、作花瓶的“青年黨”之類,它“花瓶”式的存在,象徵性的象徵意味都毫無意義了,我還能作什麼選擇呢?幾十年之後回想當年,那時若有第三條路可走,我也肯定的走定了,雖然我不是神職人員,也要考慮將面對唯物論者的所不容。既然別無選擇,也只能容我考慮活下去的問題。只有能活下去,才允許我想別的。當她說“誰不想幹要走,也不會愁缺了哪幾個人就幹不好!”而我,若不幹,不想幹,就斷了生路。這一點,我無法和同時期其他“參軍”的同學比,不僅沒有那麼高的革命熱情,連一點純功利性的,為“前途”的思想動力都沒有。是個很落後的少年。又是這個城市被解放之後首個要跟解放軍走的學生。看來此事是這麼矛盾,又只能以這樣的矛盾來解決這個矛盾。此時,“吃飯問題”對我是首要的問題。別人大講“革命”的時候,我是不能說這些話的。

走到部隊,只見摞了一大堆的背包,此時還是他們的戰時狀態。李大姐讓我見了他們分隊長,後來我知道他叫張青雲,那是一位為勝利而意氣風發的帥哥,除了應酬性地說了兩聲“歡迎”,大概我也不像其他那些唱著剛學會的“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而喜形於色的年輕人,是勝利者看不慣的我那一臉憂鬱,他掃了我一眼,就走了。這時我才知道,這是十四軍文工團。有些人是否 “藝術家”,我不知道,但看這些“兵”,頭上歪戴了一頂軍帽還叼上一支捲煙,還有銜上一支煙斗的,或肩後披散一頭剛洗過的長髮,卻用花手絹束了一個蝴蝶結而顯然不同於其他的“兵”者,倒蠻像是“藝術家”。一眼之間,突然之間,它一下啟動了我生命的因子。那些在我身上沉睡了四年之藝術細胞的生命在這“一眼之間”全復蘇了。從小在“實驗小學”好唱好演的本性又回歸了。那幾年為生活的艱難所疏離了它的現狀,此時想來是愧疚於它的酸楚。若是那位分隊長再見我,不知是否還是一個憂鬱的我?

大姐留我蹭了一頓飯,也大開眼界。幾個人蹲了一圈,端上來的粉絲燉肉,是大臉盆裝了滿滿一盆。不論他們來自苦寒的北方,還是此時在此的勝利者,碗箸之間,都有一股逼人的豪氣。古人“煮酒論英雄”,無酒有肉,也能論英雄。這一年半載,在教堂雖然還不像很多市民要排隊等米下鍋,但守著以唯物主義論沉浮的心態,日子還是過得很緊,也是很久不見肉。加以亂世似乎就該如此,人心無法不亂,還沒有坐下來安安靜靜吃過一頓飯的狼狽,這一回似乎算在英雄的豪氣中飽食了一頓,對我,似乎該是亂世的結束。李大姐看我情緒有些變化,送我出來時又說了一句:

“要是願意和我們在一起,就不要猶豫了!”

“你看我在猶豫嗎?”

“不猶豫更好!趕早不趕晚!”

“我不猶豫,也不堅決!”

她莫名地看著我,我自己也是莫名的處於六神無主的躊躇中。一臉愁容的黃神甫大概聽說我同一位“政工”走了,見我問了一聲:

“想好了?”

我默默地對著他,自己也同樣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敢想地睡了一個悶頭覺起來,不知是一時的衝動,還是時已至此,事已至此,已經沒有什麼好想了。神甫這時已在為自己的日子犯愁,他即便不忍我輟學,我也不願拖累人。相信上帝的人,也要吃飯。我急急忙忙地趕到李大姐那裏,他們也正在準備分頭出發了。後來知道:他們是分片包幹在做工作。後來與我同組的景虹同志告我,因為國民黨撤退慌忙,“三青團”來不及帶走、處理、銷毀的檔滿地抛灑,戰士們見了撿去用它的背面來練習寫字學文化,領導見了就令景虹坐在那裏,守住一地的破爛,等接收的人員來了,才准他離開。李大姐分片到我們學校,我自然是她的工作對象。在黃神甫問我 “想好了”之前,軍管會就有人來學校問過我的生活來源和經濟狀況。看樣子都看得出來,那不是一般的工作人員,可也不會想到他是滿街軍管會的佈告上署名的軍管會主任荊克洲。他不可能與打進來的部隊分道而至,可他臉上看不到別的,無論是兵還是官的風吹日曬的滄桑,一臉肌肉的粗糙與雪白,可能是天生的,與滿臉清理過的絡腮鬍子而留下鐵青的鬚根所形成黑白強烈的對比,真是其貌不凡,短短一撮又黑、又粗,唇鬚似的濃眉下,眼睛一眯,狡黠一笑,確有久經沙場有些謀略的武人之相。與原先想的共產黨,不是紅眉毛綠眼睛,也該像他有個與眾不同的樣子。後來我同他熟了才知道,之前,他沒有碰到過教會學校的事,更沒有遇過我這樣沒有什麼進步思想和要求還不想“前途”的學生要參軍,所以抽空來調查研究,好應對面臨的新情況。否則,依照某種公式說我是帝國主義(教會)培養的,到革命部隊是有什麼特殊使命也是說得過去的。好在我沒有什麼豪言壯語,偽裝進步,不像要打入進去的人。而他的此行,與後來我的人生道路關係緊密,此生不忘。凡此種種,也像為我當時的選擇作鋪墊。當我尋李大姐而去,她很高興此刻見到了我,主動地走了過來:

“你來得真好,我還正準備去學校裏找同學幫忙!”

“我還能幫你們的忙嗎?”

大姐給了我一張由新華社發出南昌、上海解放的電訊稿和半盒粉筆。要我自己在大街上找地方幫助寫下這個消息,讓它迅速在市民中廣泛傳開,以利於臨川剛解放所能穩定的秩序。

城市解放三天了,一般的市民,都在等待肯定要來到的巨變的一些具體的徵兆。這個小城,連照明的用電都沒有,以我所見,也不見無線電。相對來說,教會在每個地方都是比較洋氣的,戰前,還自己發電,鬼子炸毀了大片房屋後,也不再用收音機了。解放了三天,外面的消息一點也不通,不知急壞了多少人。我在那裏一站,才寫完“上海解放”四個字,人群中就有大聲呼叫“上海解放”的,來往而過的人,一個個駐足停步向面前擁來了。電稿都不長,兩三百個字。我每寫一個字,他們都跟著一個一個字的誦讀,像一齣沒有經過排練的演出,是聲音雄渾、寬厚的男、女、老、少的混聲合唱。我的粉筆字寫得很慢,以致他們誦讀的一字一字都一頓一頓那麼有份量地落下,似乎為歷史的時空用重錘銘刻下千年萬年都抹不去的天地。一個總是那麼卑微地在上帝面前跪求贖罪的靈魂,怎麼會突然間在此扮演這麼一個角色呢?一陣驚奇、驚喜、驚呆了的站在眾人面前,他們再問什麼,我也無非照那電訊稿再說一遍。可是大家還是愛聽,彷佛多聽一次,多一次證實了消息的真實性;彷佛它的可靠性,也在於我的誠信。個人誠實,已是教徒的道德底線,可是時至此時才十六歲的中學生,從來也沒有過要對其他的什麼人,什麼事要負什麼責任的問題,從來也無法從別人對我可能還有什麼需要以體現自身價值的機會。以後的“太原解放”等消息的傳送,也是這樣。我完全沒有想到,一個無知無能的少年人,幫著去做這麼一件具體的街頭之抄寫工作,也會接觸到他們的“革命”,將我推至在這麼一個思想境地。

生活真是戲劇。不想,回到學校,校工說,有人來找過我,看我不在又走了,說過了一陣他再來。這時候,誰會跑來找我呢?前幾年號召“十萬青年十萬軍”,兵臨贛州城下,只有表舅在危難之中會來看我,可他去世了。他若健在,我,我們家,完全會是另外一個樣子。向校工打聽來人的樣子,他說還穿著撕了帽徽、肩章的軍服,像是前方打退下來的軍官。這又會是誰呢?真是奇了怪了。悶想了半天,人一到,我看懵了。是當年到永新看小姨的,虎背熊腰、高頭大馬、陸軍學校炮兵科的帥哥。抗戰勝利,他和小姨結婚了。在《代數》課本的書脊中剜個小洞塞了個金戒指的妙想,能看到他天門光光中的智慧。他肩頭挽了一個小到連一套洗換衣服都放不下的布包袱,褲腳挽得很高,赤著腳蹬了一雙涼鞋,當然不可能還有他所為官的神氣,可也沒有俘於階下的頹傷,很自在的來去,也是特定的歷史條件下的一種景觀。他曉得這是公共場所,不是說話的地方,拉我到一個小茶館的角落裏坐下。裏面已經坐了很多同一種裝束、神態的人,想是同行者都在這裏歇腳休息。一打仗,交通斷了,只能步行,而且必須趕上他們自己的人所潰退的速度,否則,這樣在“解放區的天”底下,終究只能是被俘人員。雖然解放區的人不會歧視他們,他們自己也會不自在。小姨父跟小姨一樣,喊我媽為“姐姐”,一坐下,開門見山:

“小姨拉上姐姐一同退到海南島了,隔著海,‘共軍’沒有海軍,還安全。一段相當長的時間內,都不用擔心。現在我能為姐姐做的一件事,就是現在帶你一同走!什麼都不用帶,也不用回去了,就這樣光著身子跟我走,只要人在,一過去,什麼都可以再買!”

“讓我逃跑?”

“怎麼是‘逃跑’?是現在還有條件再做一次選擇!只是我只能在這裏待兩三個鐘頭,只好做這樣的安排!”

“跑鬼子跑到這裏我已經受夠了,再也不想跟誰逃!再好也是‘逃’!”

“他們現在所宣傳的,很對年輕人的口味,我在蘇北待了好幾年,那是‘新四軍’的老窩,他們一搞起‘階級鬥爭’來,就不好受了!”

他說的“階級鬥爭”,還不是後人所說的極“左”的那一套,也不容人以此歪曲那一段歷史。當年的“階級鬥爭”,無非是指“土改”,若無 “土改”,解放軍憑什麼這麼快把蔣家軍趕到我的面前落荒而逃呢。蔣家太子想用和平方式“平均地權”以鞏固他蔣家的天下都辦不到,蔣家的天下還能維持嗎?老蔣的頑固,不過只讓我看到蔣家的敗兵、俘虜而已。那位“不願看到我的信仰受到他們的輕視、詆毀!”的唯神論者的趙神甫,他避開無力抗拒的唯物論者也不願為蔣家王朝陪葬,難道我反而該當如此?

革命(之二)

因為在進軍途中,沒有軍服可發,我還穿著我的圓領汗衫。這支從中原大別山過來的部隊,軍服多是“土改”分得土地的“翻身農民”以家織的土布,婦女用手工做的。家織布很厚實,做得也粗糙。有的上身是中山裝,下身還是“免襠褲”。不過,戰士們還不像那些“流亡學生”,用根布帶勒住腰,還像穿西褲一樣用皮帶。說實在的,大熱天要送我這麼一套衣服穿上,還真受不了。就這樣,軍非軍,民非民,每天不是上街抄寫新聞,就為展覽的照片當解說,總能攤上一點事做,日子過得還踏實。直到要開拔的前一天,才通知各人做準備。當然,人家也要為接納我做準備。

軍管會主任荊克洲,就是軍裏的保衛部長。當我當了兵,參加第一個“民主運動”,審查家庭和歷史情況時,就是他為我出面作證,說明我在教堂裏已有三年以上未受家人之供養,作為成份訂為“孤兒”的根據。雖然這樣並未讓我可以少一些別人看不慣的“落後表現”,也還是讓我在那樣嚴格的“階級論”下可以自學,雖未成才,總為鍛煉得還能做些文字工作而留下了一條生路。不過,開初可沒想過搞文字工作。除了迫於斷炊之危,也是從小那麼鬧慣了,還想在臺上唱呀跳呀的,才奔向“文工團”這塊牌子來的。偏偏後來誰都看我不是這塊料。這當然都是後話了。但此時跨進軍營,“革命軍人”的生活,則對我都是未知的,只有聽任別人安排的一個過程。

為什麼臨到開拔之時才讓我們在部隊集中呢?之後有點生活閱歷才想到,本地兵在本地、家長、同學和社會關係都多,拉拉扯扯的扯到部隊來,不太好。當兵的進了兵營就得按軍規管理,“學生兵”一下適應不了,鬧起情緒來,或打退堂鼓,在這新區的影響就更大了。將我們集中了起來,為接受當兵近於嚴酷磨練的長途行軍的考驗,第一關,還是想辦法緩和得不那麼嚴酷。在江風習習之中走水路,如出門旅行似的。上了船,將我們送到一個大家都一樣的陌生地,才可能關起門來說話,才好關起門來管理。

下船上岸的樟樹鎮碼頭,對大家都一樣的陌生。是贛中的清江縣的縣府所在地。名“樟樹”之鎮,處處都是樹幹粗到需要幾人圍抱的樟樹,很像南國的榕樹,樹蓋下是兩三個打穀場大的陰涼地,真是盛夏的福苑。而且樟木是很香的,是不見花朵的花樹,樟木做的木箱,也永遠無須考慮防蟲的問題。這裏本是著名的藥材集散地,打過仗,解放軍休兵休整於此,這裏也成了“放生”敗軍的大港,時時都有挽著一個小包袱的國民黨官兵從此渡江而去。

對岸就是“國統區”了。此處的兩岸,真似今日的海峽兩岸,無論你是“國”(民黨),還是“共”(產黨),絕對的“來去自由”,比今天還方便,連“通行證”都不要用。擺渡的船,大大小小,早早晚晚,想來的來,想去的去。聽說清江縣倉促撤退的官員,到了對岸,起先是讓家人過來取些當時來不及帶走還需要用的東西,後來有的自己都偷偷跑來看看他們天天罵的“共匪”和“共匪”到了的清江是個什麼樣子。即便有人告發,只要他沒有現場的敵對、破壞的現行,也不會去抓他,要走,也得讓他坐上渡船,無驚無恐地擺過去。而且,“國軍”的“收容所”的接待口就在河岸之邊,那些背著小包袱的官兵跳下船板登上岸,吃、穿、交通、歸建的等等問題,統通不是問題,馬上解決。從他們個人的具體情況看,當中有不少是在戰場殺紅了眼,永遠都解不開結的冤家。有的,只為眷屬還在那邊,也不能不近情理的要人家割斷親情。有的在舊軍隊幹了幾十年,雖然也沒有幹出什麼名堂,還在錯綜複雜的人事關係之中,或稱人脈之中找到自己生存的空間,他也不一定堅決“反共”,遇事則“各為其主”,主子要“起義”,他也定然起義的。有的也是“兵油子”,打打俘俘,放了還是這樣“混”,已成了他生存的遊戲。但當戰爭還在持續之時考量這樣的敵情,這是“放虎歸山”還是“欲擒故縱”呢?

不論怎麼說,從這都可以看到勝利者胸中自有雄兵百萬的雄才大略,有決勝千里之外的運籌帷幄,無需近視眼前,敵對者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掌心。真是氣吞山河。一當兵,就見此種氣象,真的感到跨越到新的人生。

不過,對於一個新兵,別的人會以更高的熱情禮敬他的理想,我卻是對付著過日子,太多懊惱。

到樟樹鎮的第一個晚上,我們那一批在臨川參軍的“學生兵”,才算是軍營生活的真正開始。雖然之前我早已開始工作,有時動員我們之後的同學參軍,也似一個資深老兵,但軍服,這回是部隊過江後的南京軍工廠縫的新款洋布新軍服,是遲到“七一”學習胡喬木的《中國共產黨的二十七年》時才穿上的。是和那些在不知別人底細,只比我們早兩三個月,視為高深莫測的“老兵”滾在一起睡。想到自己也該是個真正的“兵”了。幹個什麼行當,孰貴孰賤,無關緊要。自小就渴望能“自立”,往後的種種也證明我糊塗到根本不知道“自立”還要付出,還可能要沉重的成本時,此刻還是為它心安理得。這一次,組織照顧,沒有步行。也沒有機帆,坐在木船上,加以它已很不同於我從贛州順流而下逃難的心情,自然有些興奮,江風習習中乘船而行,自然比烈日炎炎下步行舒服多了,可興奮,看江景,同樣很累。上了岸,文工團近兩百號人塞在一個原清江縣的法院辦公的兩層樓房裏,大一點的辦公室是塞兩三個組,是二三十號人鋪在一起的大統鋪。晚上大家一抖開鋪,進門還得在門外脫鞋。真是擠得太親密了。不過,人一累,倒下呼呼大睡,也管不了許多。可是睡到半夜,一身上下,又癢又痛,全被蠍子蜇了一樣,皮膚癢痛得發燙,又叫不得,又動不得,真是苦煞了人。雖然這是個縣鎮,比臨川那個“府”還好,有那照得半明不暗的,總還是電燈的東西。可是,半夜三更,獨自起來,若有走動,那是要驚動一大片人的。可是,又不能喊人,或同別的人說話,以致弄出聲響來。睜眼看到的,倒是真的電燈,半明不暗,又看不清身上是出了什麼問題。真似架於刑具受苦刑一樣。而且,睡死了的人什麼也不知道,醒過來的人擠在這當中,則加重了此時的困境。因為左右睡著的同志,照他們中原人的習慣,都脫光了,連汗褲都不穿一條才鑽進被窩的。雖然天熱,剛躺下時,大家都還用沒絮棉花的夾被蓋住肚子,一熱一蹬開被子,一眼望去,這可夠瞧的了,兩側的人,都跟你肉貼著肉的,大概兩口子睡覺,整夜這麼粘合在一起,也不會帶勁,真是難受透了。好容易熬到天亮,大家起身了,我望著自己都嚇呆了,全身上下都是紅班點,像是麻疹。有幾個同來的“學生兵”也叫起來了,雖然沒有我這麼厲害,也夠嗆。誰叫了一聲“是蝨子咬的”,我跟著也脫下汗衣,針織網狀的上衣,每個網孔裏都飽睡著一隻透明的吸飽了血的白蝨子,本來很輕的一件針織衫,像被白虱織成的盔甲,很有點份量。用指甲掐得“劈劈叭叭”的響,聽得自己都皮肉發麻。聰明的人用房角冬天的炭盆燒了個火,衣服在火上一抖,掉下去燒死的蝨子,完全像炒豆子一樣響,不僅褲頭針線的褶縫裏,連胳肢窩下的夾毛裏,都抓得出一把蝨子來,噁心得自己連飯也吃不下去,再聽人對此風言風語地說“小資產階級”,真是好悶氣。他們身上的蝨子都嫁禍在我們身上吸血,還會說風涼話罵別人“小資產階級”,這樣說話,就是無產階級?

不論什麼階級,將身上的鮮血獻給蝨子狂吸,總不是英雄行為。然而,除了在火上掉落它火葬,還無奈於它。那不是一次性可以解決的。你洗,你換,它無動於衷,你一躺下,身上的蝨子還特別愛“嘗鮮”,拼命往你一個人身上集中,教人難以承受。這晚我乾脆不擠在當中睡,坐在門外靠著牆迷糊一會兒,少用些血來喂這種吸血鬼,可能更有益於健康。

我可以這麼想,別人也可以更看不順眼,話更不入耳,是針鋒相對地說:給幾隻小蟲就嚇成這個樣子,還想“革命”呀,你可曉得,那是“革命蟲”!對於長時期得不到休息,失去基本衛生條件的日夜奔襲所遺留下不衛生的後果不難理解。要說那是“革命蟲”也是對“革命”的褻瀆。當然,此話也不用我來說,不久,軍政治部主任朱佩宣在大會講話就這麼說了。部隊所以停下追殲休整,正是北方的兵不服南方的水土,病號猛增,需要大家恢復、增強體力的措施之一,就是要用大鍋燒水給每個人燙、煮衣被,以消滅上面的一切寄生物。由此,我反而理直氣壯地知道:不能以此認為我就是“小資產階級”。文工團的不少知識份子,也許真的以他能與“革命蟲”相依,則“改造”好了,“革命”了。當中,肯定有形“左”實右,以此做“秀”的。我也相信,確實有人是真誠的以為這樣,能夠體驗到此時仍在被剝削、被壓榨下的勞動人民的生存境況。

往下的再次行軍,無有車船代步,則完全是另一種體驗了。無論怎麼輕裝,墊的、蓋的、洗換衣服總不能少,墊的,也只是一張床單而已。再加上水壺、糧袋,大熱天,三十幾度,揮汗如雨,還要束綁腿、勒皮帶,走不了幾天,胯下則患下“繡球瘋”。起先還很不好意思說它,大家知道“彼此彼此”了,才同病相憐,敢於訴苦。這病,“瘋”在它患於小便下睾丸外的陰囊表層,完整的結了一層如一個疥瘡硬殼似的“繡球”。行軍中,兩腿前後迅速的擺動,必然擦到這個“繡球”,這個“繡球”的硬殼則會裂出許多裂痕,它不會直接淌出鮮血,也是一道道血印,惡化時則淌水化膿,這對於還要用這兩條腿加快步子趕路的人,該是多麼受罪的事啊。若不能結束如此的酷暑和行程,這毛病是好不了的。別的病,可以說下頭的衛生員治療水準不高,因為這是行軍途中的流行病,廣泛的關注、診治,則要各級都投入不小的技術成本。若照“革命蟲”的說法,說它是“革命病”,無疑是對“革命”大大的失敬,但它倒是真正為“革命”所患下的“病”。無論上面的大醫生,或是下面的小衛生員,無非一樣的叫你用“飛孟癢”泡些紫色的水去多洗它幾次。不能說它完全無效,可是洗過之後,有它乾淨衛生的舒適,睡一覺起來,它會癒合“繡球”硬殼的裂痕之血印,以及它在撐裂中的隱痛。但是,當又一天的生活以疾行追敵開始,兩腿又只能夠前後迅速的擺動,又必然擦到這個“繡球”,“繡球”的硬殼又會裂出許多裂痕,它不會直接淌出鮮血,也是一道道血印,惡化時則淌水化膿。追殲的速度,又是如山的軍令要兩腿加快前進的步伐,一天一天,周而復始。它對人的拖累更沉重,胯下的毛病則在更難走動時又必須更快的走時,每走一步,都是這麼不易,那麼艱難。

革命有他的聖潔,聖潔的革命又讓人常常擺脫不了這樣的污穢;革命有他理想的光輝,具體的生活細節之煩心又讓人常常無法光輝於理想而陷於心靈的灰暗和憂傷;革命有他偉大的神聖,神聖的事業哪能完全擺脫世俗中的卑瑣?在底層,一時無法登高遠望,又只能在卑瑣中尋找神聖,在污穢中去看漂白了的聖潔時,心靈還是無法那麼純淨。世上沒有理想化的理想,理想化的理想又是有理想者的心靈天國,需要不知疲倦的跋涉。一個凡夫俗子,是沒有資格去議論它的,只知道在世俗的平庸中去接受,或忍受,或拒絕。

我又當怎麼選擇呢?

搖啊搖,哪是外婆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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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批判與再造》因經費所限,復刊後將以電子版為主,印刷版則改以叢刊方式,選輯電子版文章,不定時出書。我們殷切期望支持本刊的朋友捐款贊助, 我們的出版品除在市面銷售,也將寄贈給贊助戶。捐款請寄:兆豐國際商業銀行南台北分行 戶名:張星戈 帳號:03010296140。捐款戶請以電子郵件告知地址與聯繫方式(電郵信箱、電話或手機)。
二、原貼在http://blog.xuite.net/g1.p2/critique的舊刊選文將彙整至復刊的網站,以便讀者閱覽。
三、本刊文章歡迎轉載,但請註明出處。
四、復刊信息請廣為傳佈。

《批判與再造》稿約

《批判與再造》旨在提供一個用左翼觀點曠觀寰宇、立足本地的公共論壇。我們歡迎引介世界思潮、評析國際與中國兩岸政治經濟形勢及社會文化現象、回顧反思世界社會主義運動歷史的文章,與反映社會現實的文學創作。同時也期望不同觀點之間開誠布公的論辯,以有助於釐清觀念、深化認識,促成左翼力量的團結進步。因此,我們衷誠盼望各方朋友來稿,充實《批判與再造》的內容,推動台灣左翼以至世界左翼聲勢的再興,抑止人類處境的進一步惡化。

 我們的徵稿原則如下:

一.文字請力求簡潔扼要,一般評論以5,000字以內為宜。

二.理論文章字數不限。

三.論辯文章務必觀點明確、邏輯嚴謹,秉持實事求是,「持之有故,言之成理」的原則,切忌曲解論辯對手原意,或迴避論題,言不及義。

四.我們充分尊重所有來稿的觀點,但有時視編務需要,須在不損及作者本意下,酌情刪改。如不願刪改者,請註明。

五.本刊因經費所限,無法提供稿酬,敬請見諒。

 來稿請寄critra99@yahoo.com.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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