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往世 往逝(八) 周良沛

13 離  亂

一九四五年的元旦一過,該當期末考試,放寒假了,雖然假期大家照常在一起吃、住,放不放假都一樣,就是過去周日能夠跟美國大兵混玩、混吃的大班同學,基地在炸毀桂林機場後,已基本上看不到這些大兵出來拉長嗓子喊叫“頂一一好”了。

戰局迅速惡化。

蔣家太子這時也上調到重慶。一時,議論紛紛。之前,他有在贛南試行以贖買方式而和平“土地改革”之說,這一來,原來說他跟他老子不是一回事,要搞蘇聯“共產”那一套的說法,則是更加有根有據了。太子要搞“土改”,也是納入在“三民主義”的“耕者有其田”的範圍,是想加速推行他們的“三民主義”,與“共產”有何關係?可是紅軍在江西十年“鬧紅”的“土地革命”,讓“土改”在那些人的眼裏,已貼上了“共產”的標籤。那些職業官吏,貪官污吏,他們看來,地方的清廉反而是不正常的,有損他們的利益。借著地方上地主、豪紳的抗議,掀起不小的風浪。老蔣怎麼看他兒子,別人不好說,但地主、豪紳是他統治的階級基礎,毫無疑問。為此,將兒子上調重慶“三青團”的“中央幹部學校”任“教育長”,明顯是以削去其權利給這些地主、豪紳和他們背後的貪官污吏看看,明示他所掌的天下乃是他們的天下,以尋求政權的階級支撐。富有諷刺意味的是,這個政權卻很快就被這些腐朽不堪者撐垮了。老蔣敗退到臺灣,叫囂“反共救國”時又同樣搞了“土改”,才穩住了他在臺灣的局勢。可是,這時為此調走了他兒子,贛州人更感到兵臨城下之危所面臨的災難。

日軍約十萬,以六十八師團沿粵漢路南犯;以一零四師團沿粵漢路北犯;以四十師團由道縣沿山蘭、樂昌東犯;以二十七師團由道縣沿蓮花、遂川東犯。四路分進合擊,以打通粵漢路並奪取遂川、贛州機場。鬼子在遂川的炮聲,走出大門或站在城牆上已能很清晰的聽清。兵臨城下了。

此時此刻,對戰事之關注,莫過於這些流亡學生了,誰也沒有其他消息的來源,只能靠一張《正氣日報》。明明一座城市的守勢岌岌可危,卻說“固若金湯”,明明被鬼子攻破淪陷了,偏說是“戰略轉移”。但,傳來鬼子進攻的炮聲,已是每一個人憂心自身所處之時,之地的威脅。過去這些學生對時局之推理、猜測在這炮聲之前都屬多餘了。可是此時沒有這些推理、猜測,也沒有話好說了。憋得想說話,要說又無話說,心裏特別煩躁,是好是壞,這麼靜候著總不是一回事,是好是壞,不論怎麼做,為應對這局勢,總得“動”了起來,起碼對自己也算有個交代。可是,這又不是一般的學校,學校不動你怎麼“動”呢?

這一天,“動”的時候來了。天一亮,報童四處高喊“號外!號外!”當局提出“十萬青年十萬兵”的號召了。這些天,雖然不是平靜,大家卻憋悶得死寂的考棚,一下炸鍋了,真是山重水複疑無路時給了我們一條出路。一早,大家早早的就在考棚裏轉,冬天,天亮得晚,連日陰雨,中午也暗得像黃昏。學校沒有禮堂,平日集會,包括週一的“總理紀念周”,都是利用原來考棚在它大門之後的一塊像現在某些大廈的大堂的那麼一塊空地,“訓導處”的人一掛上“十萬青年十萬兵”的紅布標,屋子裏都像突然亮了起來。四處轉的人都很自然的往這裏走攏了。沒有任何儀式。校長一到,他站在布標下,那疲倦得沙啞的聲音在撕裂似的高呼:

“同學們!站在門口就可以聽到鬼子打來的炮聲了,除了拿起槍來抵抗,我們再也沒有退路了!手上的筆可以用於文化建設,眼下我們國家,也是我們自己,首先得用我們胸膛堵住來犯的敵人,才有日後的和平!先人知道投筆從戎以保國,現在也需要我們投筆從戎!現在,我首先簽名一一”

他激動得被撕裂的沙啞之聲,說得老淚縱橫,泣不成聲。現在想來,當時他大概只是個中年人,並不老。但學生眼中的尊者,似乎當是老者。他是幾所“聯合”起來又以其為主的一所中學的校長。看來還是一所教會學校,因為周日他總領上一批師生上教堂做禮拜。上帝的羔羊,也要拿槍抗敵了。像老師給我看過的田間的《她也要殺人》,鬼子的欺淩,叫善良的婦女也要殺人。讀書人破了殺戒,也屬當然。就是吃齋念佛的,此時除惡,就是行善。我們校長,也是如此。

他簽了名,老師、學生一個緊跟一個的跟隨其後的等簽名,無比踴躍,又井然有序,情緒熱烈,又肅然無聲,是面對責任,是面對生死,是面對為此的理念之莊嚴。凝滯的空氣好像也凝滯了簽名的行列。包括校工、傳達、伙房的大傅等等,三百不到的人,已似一支不會結束的簽名之行列的長流。

這種氣氛,一直籠罩在校內,籠罩在大家心頭。都在等軍方過來照單點名、發槍、換裝、上陣。其他的,沒有什麼可說,沒有什麼可做了。

但敵人的炮聲響得更近了,學校請有關方面來接納進“十萬青年”之行列的事,聽說也有頭緒了。不想,魏老師把我喊到一邊說,太小的同學無法同行了。我們一班人,除了當地插進來的自然回家隨家人走,華東來的,高中班都有他們的親哥哥、親姐姐,是姐弟、兄弟同校,必須姐弟、兄弟同行。只有我,孤零零的一個,又瘦又小,還沒槍桿高,是不能跟隊伍走的。同學們要點了名換了裝,即便不可能立即投入戰鬥,處於四方都是戰亂之中的行程,都必須是軍事行動,沒有誰可以出來照顧小同學。他將表舅留下的一筆不小的現金給了我,要我趕緊走。只有像找到 “聯合中學”進來讀書一樣,流亡路上再遇流亡學校則隨同他們一道流亡。否則,學校人空了,或是鬼子打來了就來不及了。而且,戰勢是敵人幾方夾擊,我只能順水東流。

行前,在考棚街遛達了一陣,此時,城裏應該是為備戰迎敵忙於調配軍火、糧草,卻是一片死寂,無有防備,無有防線。國民黨原為川軍的第七戰區、薛嶽第九戰區的“國軍”還在撤退,以此說國民黨消極抗日是一點都不錯。走到廣東會館前,向對門一望,家家關門閉戶,不是出逃,則是閉門藏身,我沒有勇氣去敲對面的門,自身不保,不能有助於曹阿姨哪怕一小點一小點,也不能帶給她任何一點負擔了。

大江東去,人隨江流。

江面浩渺,船小浪急,冬汛潮漲,風淒雨苦。我背上又是書包又是行李的包袱,倦縮在小艙裏,望著逆水洶湧的波濤,一葉小舟在浩渺的大江,像不馴的烈馬突升突降地拋在浪尖飛馳,心間是莫名的恐懼。

我流亡在戰爭的生死線上,我顛簸在戰爭的搖籃裏;家庭的戰爭疊加在沙場的硝煙裏,染血的刀槍也刺入在家庭、婚姻的人性中。這一動盪我人生的搖籃,不知是否能催我成長,走到“外婆橋”?

從母親病重時的談話知道:她和表舅青梅竹馬,表舅出洋前,家裏逼他結了婚才放走的婚事,破碎了他倆的夢。然而,上一輩人破裂家庭所加負在她身上的精神枷鎖,雖然不是屈從包辦婚姻,為了從這樣的家庭自立出來,這場婚事也讓她付出了太沉重的代價。表舅戰前回國至今,沒有回過永新,同家裏沒有聯繫。他怕回到老家,又被家人當成再續婚緣的時機,可是他明白那女子同樣是受害者,守活寡十幾年,再怎麼說,他處於比她更優越的位置,總得有份人道的慰藉和補償。可是,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是適當的時機,能用什麼適當的方式償清此債。因此,他處於這一困境之時,想帶我走又無法帶我走,不然,引出一些閒言碎語,他更難處理舊時的婚事。而且,我在途中,從一月廿六到二月七號,十天之內,曲江、郴州、遂川、贛州相繼失陷。于此之後,是在陳誠之後又顧祝同率領的三戰區增援部隊趕到,才制止了日軍的攻擊。之前,當局的“國軍”慌忙撤退,都怕接受了我們投軍的同學成了甩不脫的包袱。偏偏這時蔣經國還上任剛從“十萬青年十萬軍”所組建之“青年軍”的“政治部主任”。對於一開始就狠抓青年和培養“三青團”團派幹部的蔣家太子,再加上“青年”還有“軍”,自然是很對路的委任。但他大概很難想到,這些雖然不是“正氣中學”和“青幹班”,也是他在贛南治下的學生,想進到這個“青年軍”還排斥在外吧?為此,學校在敵人要到跟前,只好原班人馬遷到福建尋鄔,勝利後,才全校復員上海。這兩種情況,若非陰差陽錯,無論從哪一方成全了我,我則不會漂在水上,流落江湖。此生的歷史又是另一樣的寫了。不過,真要學校寬容我從戎,“國軍”也不那麼腐敗,只顧逃命,收納了這些愛國學生,那麼,以後的“運動”中,我有十張嘴也說不清這段歷史。內戰中,“國軍”與“共軍”對決,稱之“兩種命運的決戰”,抗戰前,勝利後,都一樣。從宏觀而言,視敵方為“反動派”、“反革命”,天經地義,若從微觀看具體情況具體事,這些沸騰熱血為國為民所投筆從戎者之正氣,若納入“反動派”之所為以定終身,其冤又向誰去喊啊?世事的這些陰差陽錯,對我是幸還是不幸呢,都不好說。好在一切也就這麼過去了。

大江東去,人隨江流。

兩岸像那江浪一樣晃動得飛逝而過所模糊的景色,讓人感到流速、行速太快,彷佛它不是載我離開一個將要淪陷的城市之威脅,而是飄零無依,不知何往,拋在浪尖之上而惶惑,前途未卜而淒戚的悲劇。

上岸的第一個碼頭是寧都,三十年代初,二十六路軍奉調至此“圍剿”紅軍,在軍內的地下党策劃、組織下,成功地爆發了著名的“寧都起義”。這個地方,原先在我們印象中是有點神秘色彩,此時全部裸露在露天下,已找不到它與神秘的歷史之切合處了。

冬雨淅淅,遍地泥濘。我沒找到它原有的舊城,只見縱橫十裏的野地裏,全是用油布所搭的窩棚,那怕它原來是個大公司,在這樣的格局下,也只能像個小攤檔了。這裏,既應有盡有,是個夠熱鬧的鬧市,又雜遝淩亂,真是一個難民營。沿江而下,一路走來,滾滾人潮,也似江流。扶老攜幼,擔箱提籠,人擠人,人推人,我身上的棉衣,多處都被擠得撕破,擔勾戳穿出不少窟窿。這不是在逃難嘛,一切都只能這樣。我是個難民嘛,只能流離失所。晚上還有一個用繩子所圈起來一塊地放電影的場所,我沒買票,錢得緊著用,縫在褲腰上的鈔票,天冷,外面穿了不少衣服,應該是安全的。我站在繩子圈起來的場地外,雖然不像圈內看得那麼清晰,有座椅也舒服,竟然同樣看完一部根據張恨水所著的流行、暢銷小說《啼笑姻緣》改編,上半部無聲,下半部則有聲的電影。故事、表演並不吸引人,但各種社會原因構成“啼笑姻緣”的社會問題這一命題,使我聯想到許多與我命運相關的故事。為此,看電影也不單在看電影。同時,電影也不可能放通宵,這長夜,這雨夜,又怎麼打發呢?沒有旅館、客棧、馬店,在哪家油棚下蹲一陣,也要收費。風淒淒,雨淒淒,蹲在那兒,渾身哆嗦,哪天才能把鬼子趕跑,不是被鬼子趕著走啊。

流浪,逃亡,兵慌,馬亂,日月不圓家難圓,有家者,離亂於戰亂,天各一方!在這“難民營”裏,無論任何一個粘得住一張小紙條的地方,都粘滿了小紙條,都是《尋人啟事》。尋,尋,尋,兵慌馬亂,向何處去尋,能尋到什麼呢?我還是遇此必看,還是很認真的看,沒有人尋我,要尋我的人,也不會在這個地方尋我。母親管過“難童學校”,我也是身為“難童”進了“聯合中學”,此時此刻,若能在此路遇到另一個“聯合中學”,只能是夢境吧!贛州失陷,湧來的難民,使我們這些先到者己無立錐之地了,真的還有一場《啼笑姻緣》要等我站在圈繩外看完它才能走麼?

江水奔騰,隨它東流吧!

14抗戰勝利

船到臨川,再往前行,則是敵佔區。不知國軍與鬼子有什麼默契,或交易,或是雙方都有它的戰略考慮,南昌淪陷後,好幾年了,它與臨川的交界處,始終都維持一種不戰不和的現狀。路上有人說,它應該是此時最安全的地帶。

不論安不安全,對我,都只能這樣了,路走到盡頭了。

戰前,母親在這裏教過書,找到一位她當年的同事方老師,母親走後,校方也不再下聘請她教書了,學校也像官場,同樣有說不清的人事關係。她應該是母親的同輩,看來很蒼老。我是晚輩,不好,也不合適問她的生活狀況。她好像沒有任何其他的人,獨身一個。在一個大雜院裏,有她一間窄小的臥室,房門口安了一個爐子,燒水煮飯。堂屋擺了十幾張條桌條凳,收了十幾個孩子辦私塾賴以生活。見此,我也不敢多呆,怕打擾了她。也特感謝她向我介紹了這裏的幾所中學的情況,我選擇了“真光中學”。

校名“真光”,自然是以天主教的“真主”所言。它是從英文True Light college譯過來的,因為學校的信封、信箋、練習本上,印的都是這個英文校名。“本堂神甫”也就是本堂主持的神甫Dunker(董克愛),他不識中文,他取了校名,則由英文譯它過來掛校牌。一個中學叫college(學院),應該是辦學人雄心悖悖,還想跟“輔仁”、“震旦”大學那麼辦下去。它和別的教會學校不大一樣,神職人員,美國的,波蘭的,更多的是中國的,全來開課。雖然這些從神學院煉出來的人,數、理、化、文史、音樂、體育、外語(不僅英語)課無不勝任有餘。但如《生物》課,它涉及進化論,在整個課程的安排可以極力淡化它,在中國又不能拒絕統一教材,神職人員更不允許講有違有神論的課題,加以神職人員還有他的神職活動,顧不過來,才外聘教員,而且,也儘量在教友中選。為此,整個學校也像在做彌撒的大教堂,神甫在我們師生之間有他職業天性所與之的親和性,對於不幸的人,它是一種宗教的溫暖。

教堂最初為義大利的傳教師所創建,整個選用的是紅砂石,以有別中國人所用的建材而特別醒目,兩米以上全是一扇一扇通頂的彩色玻璃窗,弧形的穹頂下,與地面是兩三層樓的距離,仰視,如向蒼天,自視,眾生如蟻。宗教,是有它特定的文化氛圍的,高聳的鐘樓,崛起臨川,輕拂白雲,俯瞰撫河,晨鐘一響,悠悠臨川。《彌賽亞》一響,它正如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1820–1895)論述德國農民戰爭時所湧現“在歷史上,德國農民和平民所懷抱的理想和計畫,常常使他們的後代為之驚懼”的人物,如巴赫(J.S.Bach1685–1750)、亨德爾(G.F.Handel1685–1759),貝多芬(L.V.Beethoven1770–1827)等樂聖。當他們面對宗教生活是社會生活的重要內容,剝削者利用宗教麻醉、奴役平民,被剝削者卻只能上教堂祈福免災,想以死,想以來生以求深重苦難的解脫。但他們在反抗封建制度下的起義,往往也是在宗教的標誌下進行。為此,音樂家用宗教體裁寫成的作品,包括表現自身在內的平民思想和情緒,除苦難,也有掙扎於被侮辱被損害的奮進,反抗暴政和不義的隱喻,以及對幸福和理想的追求,使宗教的形式和世俗的內容在這些作品中有了矛盾的統一。成了反映當時現實的畫卷,從教堂走向經典的音樂。

離亂於亂世之艱困的我,自然不幸,又絕不願以死解脫;在這個世界,我對它,哪怕對自己,都還有多少鬧不明白的,有多少要解開的情結?進“真光”,幾乎可以看作“宿命”,是隨母親進“葆靈”的路子走。可是,之前我想“自立”,雖然同樣艱難,卻不同於此時找不到相憐和相助者。我終生不忘的表舅,當此時舉目無助時、他留給我的錢,使我能鼓起勇氣交了費用大膽進到學校,讓我能先有個落腳處再說別的。國難期中,有時過了早上還顧不了晚上呐,這筆錢能將半年的吃住、讀書的費用以預支得以保證,真是很不錯了,可是,沒有任何跡象能說明在這之後老天還會給我一條生路,有可能得到後援。時時刻刻,坐吃山空,無時無刻,都不安於下一步怎麼辦的焦慮。我相信“中國這麼大,鬼子是吞不下去的!”也相信“打勝了,舅舅會來接你!”但我不敢設想這一切都能在這半年之內有個了結。只能碰運氣,只能相信命運。

教堂的《彌撒亞》,從穹頂迴旋而降,直沖雲霄的高音,化入雲天飄逸飄渺,心靈也是隨之尋其不絕的餘音而飛升,合唱的對位之和聲,如同受洗於天雨所滌盡塵世之惱的天浴,對俗念的拋棄,則無慮蒼天是否給我一條生路?為此,心靈無所懸念的解放,思想的天空就是上帝的天庭。我不孤零無依,我可以傾訴了,音樂旋律的波浪,生命的律音,有我和這個人世對話的歌唱。

當年,不知道馬克思(Karl Marx,1818–1883),也讀不懂哲學,更無知這些“聖歌”滲進了“德國農民和平民所懷抱的理想和計畫”的世俗之情。我當撫平我惱於凡塵之苦的俗念是上帝的福音,卻不知音樂內蘊的正是凡塵之眾的苦難、掙脫、奮進和嚮往。正是這樣的誤讀,我走進了教堂,信了上帝,以我自己對命運無奈的真誠,以我無望于現實的拋棄而無為的坦蕩,以我由此祈禱之所求的期待而感恩的虔誠。原來“只能碰運氣,只能相信命運”的無奈,在信仰的轉換中,我虔誠聽命上蒼對我的安排,我自由于不該由少年人不堪承受的精神重負所掃除的愁苦。這樣,自然是上帝聽話的兒女。

由此,校門外“號外!號外!日本無條件投降! 日本無條件投降!” 這場突來的驚喜,我也感謝上帝所賜,

這一聽,懷疑我的耳朵,

用耳細聽,用心琢磨,

真的麼?真的呵!

我沒聽錯,我沒聽錯!

門,打開來!

窗,打開來!

心,打開來!

眼,睜開來!

走,我們也上街,

街上,追過去的跑過來,

人都擁在街中,

擠得水泄不通。

有鑼的一一敲鑼!

有鼓的一一敲鼓!

無鼓的一一敲盆!

無盆的一一拍手!

“呵一一呵一一”

看天上,天上有什麼?

“呵一一呵一一”

看地上,地上有什麼?

它來了,它來了!

當我沒有來得及禮迎,

它已撲入我的懷中,

又喜又驚的猛闖心頭!

我們要回去,

回到收復了的國土;

封鎖線不是偷偷摸過,

是一路高唱凱歌。

這裏火把似條火龍,

穿來竄去的遊動;

今夜那裏更加熱鬧,

有比火把燦爛的霓虹。

“呵一一呵一一”

從巷口歡呼出來;

“呵一一呵一一”

從船上唱上岸來。

天變了,地變了,

諸天同在歡呼;

單純,反而深沉

“呵呵”的鼓呼天風。

從鄉下跑進城來,

從城頭蹦下樓來,

從沙包封口的工事出來,

從幾乎悶死我的防空洞出來。

敵機盤旋頭頂時在望,

黑夜燈火管制時在想,

米價漲得肚饑時難耐

流亡異鄉的鄉愁斷腸,

這是這八年的每一年,

一年四季的三百六十天,

一天的二十四小時,每時

六十分等焦了心的渴望!

哦,火的世界,

哦,光的世界,

夜裏有勇氣沖過封鎖線,

就為有它在此時的等待。

今夜這樣的時候,

我手上能沒有火?

今夜這樣的時候,

我心頭能沒有歌?

那處處破洞的棉衣,

那四面通風的棉衣,

逃難時它爛得不會暖和

又捨不得丟了它啊!

它總是寒冬的夥伴,

在草堆、雪地滾過,

用它,做火的軀體,

用它,唱光的讚歌。

來,來,來撕開它,

拉成棉條兩頭搓;

這火把好大啊,

這火光好亮啊!

這棉衣穿它的時候,

盼著勝利,身上哆嗦;

這棉衣加蓋于薄被的時候,

它知道我夢過什麼!

今夜燒成火把,

就該這麼亮呵;

今夜燒成火把,

是支歡樂的歌。

我跟著大夥唱,

哪有這麼好的歌:

“呵一一呵一一

呵一一呵一一”

過去怕這街嫌貧愛富,,

今夜轉百遍也轉不夠,

不是玩得盡興了,

老在街頭傻傻站著。

還在等什麼?

苦苦的等了八年啊!

為它再狂歡十夜,

哪又算多?—–

哦,天亮了,哦,地明瞭!

哦,老天啊,你也該讓我換一個法子去活吧!

“搖呵搖”,哪兒是我的“外婆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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