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往世 往逝(五) 周良沛

5從我記事開始

以上是母親晚年患膽囊癌,晚間,我在醫院陪住,整宿只能在病房外翻翻報紙,看看書,靜聽裏面的動靜,她睡不著或醒過來叫我時,在她垂危又思想清醒口齒清楚時,想到我從小就很少跟她在一起,母子之間也需要交流和溝通,而且,這也是上蒼留下的最後時機吧,為此,她說到哪里算哪里,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我從不插話搭嘴,聽得明白的,聽得糊塗的,我都那麼聽,人說,一個人瞭解得最深的,莫過於對自己了,其實,未必,人若糊塗,也只好讓它糊塗。不過,還好,多少個晚上,斷斷續續,她說了不少我還能記得住的往事,那多人生的憂鬱。
在那個年月,在外讀書被視為“洋學生”的,他們起勁的“反封建”,最具體的,就是反對包辦婚姻。因此,同樣是位“洋學生”的母親,也不可能接受外公完全的“包辦”,雖然有點自由和自主,也無法和七八十年後的年輕人之浪漫和開放可比。有人介紹,不是憑媒妁之言,可以有自己的主見,還不能完全不顧家長的意見。母親和生父的結合,正是這種半封建半改良的婚姻。他們見過幾次面,她看他還不是一般所見的“丘八”、武夫,平日還能坐下來練字,寫得一筆不錯的毛筆字,行伍出身,參加過北伐,書確實讀過不少,主要是古書。抽煙,不是常見的“哈德門”、“美人牌”捲煙,是用自己擦得鋥亮的水煙斗,搓下紙撚,似燒著一枝香在供自己似的,氣閑神定地默然於煙篆中,不知是沉思於煙還是煙的沉醉。親歷過一場“上海事變”,在臨戰艱難的時刻,她見過、接觸過不少中國軍人,有與之同仇敵愾之情,可沒有這麼近距離的相近。雖然男方比自己大十來歲,三十來歲的人,在現今,還要算個小青年,可他已經是個團長了,不可能再年輕。他曾婚,婚後不久,老婆就難產去世,看相的說他克婦,非常渴求有再一次婚姻的幸福,能抹去那些滯於心頭的陰影。聽外公說到女兒之所想,他即刻表白婚後會承擔對岳母和姨妹的責任,這使母親動心了。現實之中完全沒有條件的婚姻總是絕少的,可是叫母親動心的條件,畢竟不是愛情,這也註定它最終是悲劇。
我是母親準備回永新分娩,早產於途中的潯陽江頭。九江明代稱“德化”,故我最初名為“德生”。
從我記事起,約三四歲之間,有人說,這是不是太早了一點,人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家多不幸,孩子也記事早,點點滴滴,刻骨銘心,何況後來的許多事都跟它連扯著。
那時,母親已是一位職業婦女,是所小學的校長。我則從小送給乳娘帶養,沒有喂過多少母乳。乳娘牽上我看生母時,只見她陌生於我,也不同于馬路上來往的人,騎了一部“腳踏車”,今日稱之的“自行車”、“單車”上。那種英國進口的“三槍牌”“腳踏車”,不僅當年,抗戰後期,我長大多了,在那小地方,仍然是稀罕的物件,是很時髦的。每個週一,無論機關、學校,無一例外的,以紀念孫中山先生“二次革命”失敗後組織“中華革命黨”被推為“總理”的“總理紀念周”,在“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的對聯和總理遺像前,她除了領誦“余致力於國民革命,凡四十年,其目的在求中國之自由平等。積四十年經驗,深知欲達到此目的,必須喚起民眾及聯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奮鬥。—”的《總理遺囑》,還彈著風琴領唱開場儀式總理精神的頌歌。她所熱誠于國民革命的民主思想,已在漸漸沖淡和取代她的基督信仰。依照她的性格,當時的家庭狀況又逼得急於尋求個人獨立,家鄉土地革命的現實所能予以的選擇,也肯定會和她的小姐妹賀子珍在一起,走上另一條人生之路。看來早沖出去了一步,事實上又走慢了一步,兩種命運,不能說不是一種必然,也有偶然中的必然,必然中的偶然。好在她出道之日,正遇上在日軍侵略面前的民族感情問題,對這場戰爭,經歷了“上海事變”,在大後方的現存秩序中,情況可以千變萬化,她看到人心只有一個,還不悲觀、消沉,自甘墮落。從她後來在“難童學校”的情況看,還想“仍需努力”作點力所能及的工作,還有她的為人之道。至於現存秩序的執政者,不論它替天行道,還是逆歷史潮流而行,都有維護、鞏固它政權的主流意識,後者有抬不到桌面的話,也得找塊遮羞布,背離孫先生的叛徒,同樣懂得將對先生的紀念這樣形式化、公式化、個人迷信化,反而用以維護他獨裁的手段。何況,中山先生的“民族”、“民權”、“民生”、“平均地權”、“土地國有”,尤其是“節制資本”以防止貧富懸殊的經濟思想,百年之後,時至今日,當中國百姓知道中國“先富起來”的三十萬富豪坐擁九萬億財富時,它不僅不是可以疏忽的現實問題,孫先生的,僅以“節制資本”的主張,也沒有過時。人無完人的人世,苛求人世的非完人者,無視他們于生存境遇和現存秩序所尋求合理的生存狀態的社會基因,是無法對那個時代的另一方社會能夠真實的看它,和對這個社會的芸芸眾生有個真實的認識。
母親晚年對她兒時的小姐妹賀子珍充滿了深情的懷念,以婦女對做母親的感情,她想到她的小姐妹在長征路上生下,寄養在雲、貴相鄰的苗家的女兒,以其病軀所無法想像的堅毅所走完的長征路而充滿的敬佩之情,以及姐妹倆在完全不同的生存環境又同是婦女所無法避開的家庭、個人生活的挫折而長歎。
母親不是她小時的姐妹那樣的革命者,那是一個時代的精英,是社會轉折期的先知之先行者;一個社會需要他們引領向前,又只能以絕大多數普通而真實的百姓構成。在他們當中,母親應該是那個時代血還未冷的青年。雖然今日我年過古稀,看那時三十不到時的母親還是我所尊的長者,但當年的她,確實還是個小青年。在我乳娘周邊往來于燒火煮飯、洗衣賣菜的居民中是看不到她這樣的“角色”,也不能不陌生於她的新鮮或是新奇。乳娘要我喊她“姆媽”時,我只扯著乳娘的短裝衫之衣擺躲到她身後去。
等到我再大一點,四五歲送回永新外婆家時,母親為她的職業,在撫州教書,也和生父分居了。
應該不是巧合,我出生不久,生父也調防江西。至今,我也不知道他是哪家的兵?但上世紀三十年代中期,在江西,“朱、毛”的“鬧紅”之燎原星火,已成蔣介石必除之心患,從各地調集百萬人馬對付。生父駐紮在一個當時縣城裏都看不到幾個人的資溪縣,長時間的令其“待命”。那時候的人不可能像現在這麼珍惜森林資源,只怨層層密林將他們悶死在那小小的山城,加以整日陰雨不斷,愁人,愁雨。不知是蔣家視他們為嫡系,捨不得拉出去打,還是與他們無有血緣放出去不放心,一天天就原地“待命”。本來就沒是一個無處可去的地方,雨天中則門都出不了。那多官兵全擠在民房民居,夠熱鬧,也夠寂寞。軍紀本來就不允許士兵們自由行動,他們擠在一起還可以多有幾個人談話,在等級森嚴的舊部隊,長官們此時則更無聊。空間太小,眾目睽睽,團部所住的一個小寡婦家,大家就很快就看出團長與小寡婦勾搭上了。此事並不難理解,一個三十幾歲健壯的男子,無聊得不能再無聊的時候,剛剛又遇上空房難守的新寡,乾柴烈火,它的故事只能陷於千篇一律的公式。愁雨,愁人,床笫之間已成此時排遣無聊唯一之處。從事後的情況看,在舊部隊闖蕩江湖,為了無聊的緣故,逄場做戲,及時行樂的行伍中的舊習,他不可能完全擺脫。可是這個小寡婦在勤務、警衛人員面前,已完全以“團長太太”自居,他們也喊她“太太”,事情鬧到這個地步,還能瞞得住母親麼?雖說資溪是個行政縣,在馬路都沒有一條的山旮旯裏,有些路段可以坐轎,要進去,走路反爾省事些。深山蔽日的密林,見不到陽光的山路,天不下雨,林中都滴著水,彌漫濃霧,路更難行。出門雇的腳夫是位忠厚老實的長者,他削了根樹枝給母親做拄棍,母親走得太慢,無疑增加行李壓在肩頭超時的負擔,但他也沒有往前趕,而是一步一步慢跟在後招呼母親。泥濘、苔滑,它真是母親人生所艱難行進的一條路。既是現買,又是人生的象徵。她上路時的怒氣衝衝,走了幾天這樣的路,也給磨退了不少,她不會原諒丈夫,不論從宗教影響還是傳統觀念,她都只能這樣,可對這些軍人也多了一些瞭解。他們在北伐、“上海事變”中是一個樣子,到了這個場合,又是一副嘴臉了。在中國這種特有的社會狀況中,當兵吃糧的,有的是抽丁拉夫強迫出來,以致於家破人亡,是慘絕人寰的悲劇。更多招募來的,有的,也是以此糊口討生,或是流氓無產者,他們既不為民,也不為國,為各方勢力在內亂、混戰中充當炮灰,隨著各方勝負的變化,收過來,編過去,成了職業的兵丁,日子長了,成了兵痞、兵油子,人說“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當是對此而說的。至於手上能夠握有一批人馬,又沒有達到可以割據稱霸的兵力者,投靠誰的交易就是交易,則只講“利”難言“義”了。往上一級又一級的長官,他們養兵就是要打仗,只要他的下級聽話,打仗為他賣命就好了。隨著兵家勝敗、洗牌重組,有的幾易其主,只能吃誰的糧,各為其主。我生父是位沒有什麼軍閥派系、或是新到“黃埔軍校”的背景,他是讀過私墊,家境不可能為他提供發展條件的農家子弟,隨軍北伐時,興許有些民族正義感,在他為主賣命得主賞識、提拔,卻還得聽命于主時,他就可以對自己的行為不負責任麼?就可以對人的人格、道德不顧麼?
母親走到資溪,沒等她來追問事由,小寡婦叉著腰,反而大爆雌威,以“團長太太”自許,盤問她是什麼人,氣得母親怒火中燒,又啼笑皆非。這個小寡婦除了那身撒潑、強悍的神氣像個土匪婆,她無幸生在我們永新,一雙裹了的小腳,走路一踮一踮,一身上下,踮得一閃一閃,人都像站不穩似的,加上頭上的髮髻發飾,從都市來的一眼瞥見,仿佛看見久遠的過去,一個所遺忘的故事中的人物。真不知道男人看上她的什麼?真是“當兵三年老母豬也賽貂嬋”?母親看著這一切,也想到外公一一自己父親,男人怎麼一個個都鬧成這樣?真是“野花”,哪怕“狗糞花”都比“家花”香?小寡婦當是誰跟她睡過覺,就只有聽她的了,不想生父吼了一聲“不要在這裏鬧了”,她還當這個男人睡在她床上跟她說話呢,不屑一顧的掃了這個男人一眼,不想這個跟她睡過覺的男人又吼一聲:
“勤務兵,把她拉出去!再鬧,老子槍斃你!”
平日還喊她“太太”的勤務兵過來死勁一拽,小寡婦傻眼了,她床上的功夫全泡場了,“哇”的一聲,不知是嚇怕了還是傷心的放聲大哭的跟了出去。
戲散場了。沒有什麼好說的,也不需要說什麼。
這場面,最後不論怎麼使出帶兵的威嚴和強權,生父都處於很尷尬的境地。在這幾乎不容他有半點隱私的空間,若辯白,只能是更無恥的謊言,男子漢敢做敢當。帶兵的人,眾目睽睽,他也不會在下屬之前說些麼,同樣默然於苦澀地對著妻子。
母親沒有歇口氣、喝口水,找上跟她同來的,剛洗過腳,正想喝口酒的腳夫,踅過頭就往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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