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往世 往逝(四) (周良沛) 4 “上海事變”之變

母親還是由“葆靈”保送到上海讀大學的,上海基督教會的大學,在我的印象中,它不像天主教辦的“震旦”、“輔仁大學”那麼的名聲大,我都不記得母親所說過她就讀的學校之校名了。但他進校不久,就戰火燃起,爆發“九.一八”事變,日本關東軍開始向東北軍北大營和瀋陽城發動突然襲擊,日軍不久就佔領了東三省,淪為軍國的殖民地。當局不抵抗政策釀成的悲劇,卻傳言當天日本關東軍發難炸毀南滿鐵路的一段軌道,向東北軍的北大營和瀋陽城突然襲擊時,張學良正和那個年頭紅透了南北的電影明星蝴蝶在紅燈綠酒中“篷嚓嚓”地婆娑起舞。街頭巷尾傳唱“九月十八來了東洋兵”的《九.一八小調》中的一句“恭恭敬敬讓出了瀋陽城”之所指,自然激起公憤。張學良自然是位很複雜的人物,複雜到今天連《辭海》等多種大型、權威的工具書裏的“張”字名下,一概都無有“張學良”這一辭條。事到今日,應該不是有什麼顧忌,而是近百年的中國歷史中,他常常迷蒙在它的迷霧中,許多歷史的真相,是需要時間,才揭得開它的迷幔。他是出身綠林“馬賊”,受撫清廷,先是東三省以今瀋陽舊稱 “奉天”為名的“奉系”軍閥首領,二次“直奉戰爭”中打敗直系軍閥曹錕、吳佩孚後任安國軍政府海陸軍大元帥張作霖(1875—1928)之子。父為“大帥”,張學良自然稱為“少帥”。在那個年代,那個社會,身為“少帥”,風流倜儻,風流浪蕩,實不為怪。他家兩代,權、財全系的東北三省,一旦淪於日軍之手,于國,於己的刻骨深仇,以後已可見他為促成當局停止內戰團結抗日所扣押蔣介石,對蔣本人“保其安全,促其反省”的“西安事變”。但現實之中映在人們眼前的,是為九.一八”逃亡,湧進關內,湧進上海的東三省的流亡者,他們扶老攜幼,苦訴“離別了白山黑水,走遍了黃河、長江,流浪,流浪,逃亡,逃亡,流浪到哪年哪月,逃亡到何方—-”的悲情,震撼著這個世界。有許多不願做亡國奴的學生,不願屈于軍國的硬骨,卻難挺過斷糧的生活。倉促逃出,除了幾件洗換衣服和隨身的日用品,不可能,也不允許帶出多少東西來,能從身上退下手錶、自來水筆這些當時多少還值點錢的東西,加上進關時關外天已涼了,身上多了兩件寒衣,站在街上,拿在手上想換幾個錢外,這些年輕人,還無有應急之策。然而,這些用舊了的物品,在這十裏洋場,也不會有什麼人要,平日有些喜歡撿小便宜的小市民,此時也不忍心,也不敢來揀這個小便宜。一個社會是需要一些社會活動家,由於他們的呼籲、張羅,以此義賣、義演接濟難胞的活動鋪開了。時代呼喚社會的良心,商店推用“國貨”,工人、學生抵制日貨的宣傳活動,沸騰了社會生活。大街、里弄,滿是紅綠標語。學校的學生會向同學的《捐獻簿》,已傳送到課堂、宿舍的每個同學手裏,雖說在此提倡一種“樂善好施”的精神,捐的多少“隨意”,但“好施”者在同學中熠熠它光環的閃爍時,在同學之中,已很快成了虛榮的炫耀,施主善心之大方、豪爽、濟困的風流,卻愁壞了另一些同學。
中國的教會學校在那個年代都是這樣,學生絕對是貧富兩極;因為它是“洋學堂”,有洋人的背景,多是那些洋行、買辦、富商,還有包括不少政要,及各行各業沾“洋”趨“洋”的大戶人家之子女,另一極則是教會作為慈善事業收留無力上學,甚至是拾來的棄嬰、抱養的孤兒長大就讀之所。雖然教會在傳教所能及處都要講友愛、和諧、人人獻出一點愛的博愛和泛愛,也確實有虔誠于教義而為人處世者,但現實生存條件所存在的現實,也不是那麼好改變的,生活條件的差距仍然要將他們分為兩路人。進校幾個月,母親總有幾個還談得來,境況也相差無幾的姐妹朋友,《捐獻簿》傳到她們手上時,大家無語相對地犯愁了,雖然都得從原來準備下一點可憐的零花錢中摳出來捐,可是看看別人出手大方所捐的數字,正愁自己摳出來的那點錢拿不出手。唉,中國人的面子問題,有時也有弱者的自尊!問到母親怎麼應對時,出乎大家所料的,她“哇”地一聲號啕大哭了。她是連別人拿不出手的那點錢都摳不出來。外公說要供她讀大學,不假,可是在我那邊沿窮鄉的故土,外公拿出來供女兒讀書,是讀大學,在那窮鄉,可是一筆不小的支出,用在上海,真是小菜一碟。有次,外公來看她,說了幾句話碰上吃飯的時間,就叫上她出外去一道吃頓飯。母親吃久了總是白菜豆腐的包月飯,能換個口味,打頓“牙祭”,飯間也能多說上幾句話,也就跟上走了。因為供她讀書,父女關係已不是過去那麼僵,還有些家務事可談。可是走到一家陽春麵館門前,母親止步了。上海人很會做吃的,賣的陽春麵絕不難吃,並不亞於家鄉面攤上的肉絲麵。母親也很能理解外公,他也不是花不起和捨不得吃好些,可是鄉下的有錢人,一到了大上海,一看在鄉下想都不敢想的世面,鄉下有錢的那份財氣、人氣全沒了,生怕一出手就會輸倒在上海灘,謹慎、算計到像他在家裏也看不起的那些潦倒落魄的讀書人,酸溜溜的。母親想到此,想到外婆和兩個姨媽,如今處境還不如她,她也不如回去吃她的包飯,為這位到上海的鄉下有錢人省一碗陽春麵錢。
平日,除了在校門外找的那家收費少,檔次也低,專給學生辦包月伙食的小館子付了錢,包管這個月不會餓肚子之外,只有買點女生的專用品,買塊洗衣物的“洋堿”,現在叫的“肥皂”,那時還沒有牙膏,用牙刷蘸了水再在紙包裏蘸上一些白粉的“牙粉”,一包省著用也能用好些日子,同學中既時髦也普遍的看電影的事,她想都不敢想。不過,電影的時髦,首先是電影插曲的流行,放映了《野花閑草》,滿街都聽人唱:“從軍伍少小離家鄉,念雙親重返空淒涼,家成灰親墓生青草,我的妹流落何方。”更新的影片在同學中則是傳唱的“燕雙飛,畫欄人靜晚風微”,它自然很快就會傳染給母親。從我記事起,我看她洞簫、橫笛、彈琴、唱歌、京昆都來,有她的天賦,這應該是那個現代社會讓她唯一感到的“現代”所予以的安慰。比起“葆靈”,十裏洋場,尤其女人,穿著的講究,花樣也多,學問也深。好在國難時期,提倡用國貨,抵制日貨的同時,提倡生活樸素的輿論氣氛蠻濃,也可以成為幾分時尚,你有條件講究去講究你的是個品牌還是一個品種,是種深藍機織洋布的,只是長過膝蓋的,別人怎樣還沒有什麼好讓你說的。因此,一件天藍竹布卦褂子,一條黑裙子,再有一件學生普遍穿的“陰丹士林”,至今也弄不清,它到底學生裝式的旗袍洗換也就可以了。可是,這回這些比較親近的姐妹都怕拿不出手的那點錢,她都摳不出來了,不知是失悔生活沒有盤算好,還是比之她們,她更沒臉面,更無奈,只有“哇”的一聲放聲哭了。只恨自己一雙皮鞋買得怎麼這樣不是時候,省吃儉用地摳了好長時間,剛積攢夠了買它的錢,既有一心了卻一願的歡喜,又怕過了兩天不能買或買不到的急切之情,將一雙鞋剛買了回來,放在鞋盒裏喜茲茲地取出來隻看了兩次,還沒穿上腳,不想就這麼不是時候要捐錢,弄得自己這麼難堪,除了哭,她已無有別的辦法。這雙鞋真的有那麼重要?自己也想學別的同學那麼“摩登”?不,不!這麼便宜的鞋,講“摩登”的人還有損她的“摩登”!我們永新的女孩子都是天足,不興纏腳,雨天光著腳丫子走是常事,講究的,則穿雙“油鞋”。它形同今日的拖鞋,鞋底是木板的,鞋底釘了好些鐵樁似的,特製的鐵釘,牛皮的鞋面也像拖鞋有前半截可以套住腳板,它和木板鞋底都得用桐油反復刷過,才叫“油鞋”。雨天連鞋套進去,路面的雨水,正被木板底下的鐵釘拉開與鞋底的距離而滲不到水,一般的泥濘,鞋底的鐵釘還能防滑,真不錯。有了雙錢牌的橡膠“套鞋”,它也慢慢被淘汰了。橡膠雨鞋當時所以叫“套鞋”,也是穿它時不用脫鞋,直接套在腳上的皮鞋或布鞋外就行。不知是現代人的習慣之進步還是落後。母親年輕時,當然只能穿布鞋,外婆一年三百六十天,除了早晚“阿彌托佛”,就是忙於納鞋底做鞋,供她三個女兒有鞋穿。在“葆靈”,雨天在校內穿來過去都可以淋不到一滴雨,在上海,教室、宿舍沒有聯在一起,雨天在校內都轉不了身,才想到怎麼都得買下這雙皮鞋。不想這一來弄得這麼狼狽,好沒面子,深深傷了自尊。家境較差的同學,平日不就是首先功課不落人後,同學之間不卑不亢有個人樣麼?自尊心的刺傷,像害了一場病一樣,好幾天都振作不起來。好在同學們組織上街宣傳“抵制日貨用國貨”,她活躍了,忙著寫標語,還有製作搖動在手上的小竹棍上的紙標,而且,在街頭站定必然是先圍在一起唱歌將來往行人吸引過來才好做你的宣傳,因此得在一起練歌。這時,大家唱得正熱的《燕雙飛》不行,得新學《松花江上》,要唱流亡者所呼出“打回老家去”的心聲所譜寫的新的流亡歌曲。情緒的轉換隨著時代氣氛的改變,也很自然。那時的經濟也不可能隨著什麼“一體化”而有什麼“地方保護主義”的問題,日本關東軍在東北如入無人之境的霸威,已使任何一位有民族自尊心的人都為當局不能自衛感到羞辱,還有什麼“保護主義”好說?何況,六年前日本紗廠報復罷工員工,槍殺、打傷十余名工人,有五萬多學生罷課支援二十多萬工人堅持了八個多月的罷工。是掀起大革命高潮之序幕的“五卅運動”,留給上海各界很深的影響。要說人們就是圍過來聽學生宣傳或看熱鬧,那也未必,還是自己的屋簷下是租界地,眼面前逡巡外國巡捕,洋人在此有“治外法權”,可以胡作非為所抑悶在內心的民族情感有關,想在學生的宣傳中找到感情的對應,和同來此處的相遇者能交流溝通,話能投機。這樣一來,人們由學生宣傳的契機所爆發的熱情遠遠超出同學們的意料。原先並沒有發動捐獻這一專案,可是此時此情,人們激動得總想從身上掏出些什麼,才能表達自己的心意,一個人搜了自己的褲袋,把袋裏不多的鈔票、銀元一把抓的放在同學們跟前的腳下,二個、三個、四個都一擁而上了。人心的那把火燃起來,確實跟山火一樣,必然連片的燒。獻的,看的,都一樣激動。還刺到母親心頭的痛,為了那雙皮鞋,她痛苦捐獻不出來的望著那本《捐獻簿》,真想有個地縫可以給她攢。現在大眾眼前並沒有那本《捐獻簿》,而且請他們留名誰也不願計名,一點也不像校內“樂善好施”已成虛榮的炫耀。在永新,她算殷實人家的女兒,但還是只能這麼狼狽、窩囊地在洋人的教會學校為它所行之善,才能讀完這幾年的功課。她絕不會以怨報德,說人家所行之善是偽善。教義教人的抗惡行善,在“唯物”到太物質化所燃旺物欲橫流的社會生活中,並非全是消極的;但它那對人類的命運全聽任命運、依託上蒼和天神,同樣聽任統治者放肆的統治之思想歸宿,終究又是唯物者相信以自己科學理念可以改變一切不合理的現存秩序之自信的挑戰,隨之各方應對的對策和方式自然多種多樣,也可以引向極致的鬥爭,不論怎樣,事後從正負兩面想想歷史為此留下的課題,都是上蒼賜予智慧的果實。但是,過去她只是聽人說,到上海一看租界公園前“華人與狗不得入內”的告示,殖民者的威風,是民族感情的催生劑;洋場笑貧不笑娼的世風,人易墮落,也能勵志。加以不長的時段,眼前的事還沒有一個了結,“一.二八”的“上海事變”又爆發了。日軍又像在東北一樣,向閘北中國軍隊駐地進攻,佔領了天通庵車站,並向北站、江灣、吳淞等地進發。十九路軍為上海人同仇敵愾的義憤、義勇所鼓舞,不顧蔣介石為他“攘外必先安內”而縱容外敵的後果,在蔣光鼐、蔡廷鍇的指揮下,激戰數日,殲敵千餘,粉碎了敵人“幾個鐘頭佔領上海”的神話。全市日商工廠的工人全部走出廠門大罷工,各界組織了“反日救國會”,戰事中的學校,只能在戰爭中開課。健壯、平日可以活躍運動場的男生抬起了擔架,母親她們一班女生,則在一些專業醫務人員的側邊做些護理和雜務。因為這不是千軍萬馬,各據戰略要地,或傍山,或依水,至少是有天塹或工事所展開的,而完全是在人口稠密、高樓大廈間的大馬路和里弄中的戰爭。雖然日軍也用大炮摧毀了一些民居,但在“嗖嗖”或更尖利的嘶叫之槍聲中,包括搞戰地運輸的,就在這些“上海屋簷下”奔走。若不是遇到此事,除了外灘、南京路這些上海標誌性的地方,她怎麼看得到這麼大的一個上海,除了老師、同學,還有這多各行各業的,包括日本紗廠連上廁所“拿摩溫”(工頭)都用碼錶要算分秒的女工姐妹。眼前上海民眾抗日的大義激勵駐軍抗戰的大勇,受外敵欺淩的中國人,才溫暖於軍不離民和民無軍則危的如同手足的同胞之情。日軍三易其帥,稍作休整,又再進攻,得到張治中所部第五軍團的支援,又擊傷日軍萬餘,但敵我兵力懸殊過大,蔣介石攬下的兵權絕不增援一兵一卒,十九路軍被迫撤退,國民黨政府卻勾結外敵簽訂屈辱的《淞滬停戰協定》。天怒人怨,人人心頭都憋著滿腔悶火。
事至如今,母親懷疑此時讀這個書有什麼用呢?到了這個大都會,見了世面,長了見識,知道那些平日少上課少露面,忙於應酬交際的名門大戶家的小姐,功課好壞都會拿到的文憑,正是給她備下的一份很體面的嫁奩罷了。那顯然不是自己這種人家所走的路。同時,她讀過謝冰瑩寫她自己隨北伐軍北伐的《女兵日記》,人逢亂世,真能像這次“事變”,男女都上陣,總比現時亂得書也讀不成,別的也不知道要幹什麼才好會更實在些。這時候,平日也借看女兒之名來進貨做他生意的外公,不知有什麼生意跟駐軍的有些軍官混熟了。他聽到母親說她不願這樣讀書而這樣拖累外公,家裏大妹送到鄉下給了外人,母親和小妹租房在外住,一個家已不像家,她為這一家的長女之憂,想回家去找個工作,並不意外。那個年頭,女大二十,可不小了,讀到大學,那個年頭在我們的小城,也是很不一般了,找個工作,不應該有太大的問題,不想,外公為此竟為女兒做起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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