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 年 04 月 的封存

42期(2007年4月)重慶文革口述史(黃廉訪談錄)(五)老田 訪問整理

重慶文革口述史

 (黃廉訪談錄)(五)

老田 訪問整理

十四、從315指示到427指示的轉折

1968年三月,在周恩來總理的直接關懷下,在北京空軍政治學院集合,這是中央繼紅十條、紅五條之後,第二次召開解決四川問題的會議。周恩來傳達毛主席的幾條指示,每一條都是對八一五不利,把67年大武鬥中間的矛盾和糾葛,都幾乎要算在五十四軍和八一五頭上。說中央解決四川問題的文件下達之後,五十四軍仍然是支一派壓一派,軍隊沒有一碗水端平。八一五回去之後思想立場沒有轉變,仗著軍隊的支持,還是堅持一派奪權,堅持以我為核心;還說不讓反到底批判李井泉,反到底只有紮草人批判,引用毛主席的原話,說《大局已定、八一五必勝》叫反到底批得一塌糊塗。軍隊也挨批評。反到底長期受壓,處境艱難,聽到這些自然高興。

315指示下來之後,八一五達到幾乎要瓦解的程度,頭頭們都是心情沉重,熊代富只有一句話完了,吳慶舉說沒有啥子想頭了,周家喻躺在床上連床都不起,精神上基本上都垮了。周孜仁本派的人也罵他,說他不該叫人寫那個《大局已定》的文章。這個文章出來以後,我們感到八一五的頭頭們太狂妄了,就連續組織了幾篇文章進行批判,一批二批三批。

反到底感到揚眉吐氣,尾巴是翹得很高的。反到底小報把毛主席的話用紅字排印,一個字有雞蛋那麼大,有人找到我說,你給找一張這樣的報紙,我給你五塊錢。二七造反團劉祖國在八一五派的藺習廉背後喊他:站到,聽我傳達最高指示《大局已定、八一五必勝》叫反到底批得一塌糊塗,藺習廉氣得全身發抖,又想打他又不敢,那個時候八一五就像投降時期的日本人一樣。這還是在北京學習班裏,在重慶就更加不得了。我喊周家喻出去耍,他一肚子怨氣對我說,我倒告訴你,黃廉,政治鬥爭就象戰場上的事情一樣,不是你想像的那麼簡單。我當時也感到反到底有些人經不起勝利的考驗,軍隊幹部的不服氣是擺在臉上的,他們與八一五派一起有許多私下的動作。

梁興初、韋統泰打電話給周家喻,給他出點子,說要穩住陣腳,沉著應戰,奪取勝利。周家喻每天守著梁興初,那些八一五的女同志守著梁興初哭,五十四軍各個機構都一齊給中央打電報說想不通,重慶的一些學校裏面為宣傳315指示又發生抓扯。梁興初就拿著這些把柄去找中央攤牌,說軍隊想不通,群眾想不通,武鬥的苗頭又重新出現了,他就是拿著這三條理由去扯皮,給中央和周總理施加壓力。

4月27日,周總理又傳達了毛主席指示,後來就通稱4-27指示。說是跟他們講一講,叫反到底不要翹尾巴。接著就是劉張兩挺作自我批評,張國華作自我批評,兩個軍表態。50軍曲克濟政委講話,他說315指示下來了,他感到毛主席和周總理抓住了四川文革的主要問題,他認為是公正的、貼切的,派性是個教育問題,我們軍隊要幫助和支持左派,讓他們深入地學好毛澤東思想,特別是要以我們自己的模範行動去教育他們,我們軍隊要永遠支援左派。孫洪道軍長講的很簡單,他說中央對四川問題費了很多心,我們不要辜負毛主席對四川的期望,兩派都要多做自我批評,歷史上驕兵必敗,我們不要因為這些問題否定了主流,文化大革命要進行到底,要依靠左派。五十四軍講話就有點惡狠狠,他們說派性是資產階級的意識,有一些別有用心的人在私下撥弄,背後有黑手等等。

反到底下來之後,就再也沒有人動不動就喊最高指示了,很多人都來找我表白,說他們沒有出去喊這個,我說個人不能代表全派。我對周家喻說,反到底的人沒有懂得驕兵必敗的道理。造反派不是沒有缺點,毛病是有的,基本上是無政府主義和革命激情相結合的產物,要是沒有毛澤東思想的指導就更加不行,勇氣有餘、智慧不足,缺乏政治眼光和長遠考慮卻是我們當中一些人致命的弱點。我眼睜睜地看著因為翹尾巴,而斷送了一個大好形勢。整個八一五對梁興初真正是感恩戴德,周家喻後來告訴我,他這一輩子最感激的人有三個:第一是梁興初、第二是韋統泰、第三是何雲峰(與五十四軍換防之後的13軍政委)。他問我最感謝誰,我說以前我很感謝周恩來,每到我困厄的時候他就把我拔出來,後來我感到每當我要按照毛主席的路線繼續革命的時候,又挨了他的巴掌,特別是1971年清查五一六之後,我對周的看法冷淡了許多。周家喻說你沒有良心,周總理對你不曉得有多好。

 

十五、進入革委會

1968年我們幾千人,在空軍政治學院辦學習班,協商成立革委會,省革籌郭一民作我的工作,他是省革籌辦事組組長,他說魯大東也來了,你考慮一下結合幹部的問題。我說開個會大家來討論,他說我們個別徵求意見,我說還有那麼多幹部,應讓我們有個選擇餘地,隔兩天再回答你。我去問劉結挺,他問我自己的印象,我說原副市長岳林很正直,也是個老紅軍,原則性強,再就是覺得王墨林可以,他算是多年來受魯大東壓制的,文革中間沒有出來過,私下裏是同情反到底的。劉結挺問張逸亭行不行?我說還不認識這個人,叫同志們把他們都接來北京。魯大東對王恨之入骨,說他陷得很深。王梅林說要結合叫軍隊來找我,我不要反到底推薦,這也許是他看不起群眾組織,或者是刻意要與群眾組織保持點距離。

在文革初期的時候,幹部凡是與魯大東有不同意見,他就說你去找造反軍嘛;岳林在會上不怎麼說話,他就說會上不講可以下去找造反軍講,魯大東一直是把工人造反軍當成是洪水猛獸,常用造反軍去威脅幹部。郭一民問我,魯大東怎麼樣,我說中央同意我就同意。晚上中央文革有個幹部來找我,說大東同志是支持你們的,我感到好笑。結果第三天,郭一民、劉結挺都來找我,說總理叫我傳達給你,大東同志基本上是擁護毛主席的,他參加過七大,抓工業很有經驗,重慶是老工業基地、軍事工業基地,結合他對以後搞好重慶的生產是很有利的,這樣市裏面結合的幹部就確定下來了,既然是傳達,我就不好反對了,何況有言在先,我提岳林他們採納了。省裏面要結合的幹部名單,鄧興國拿來給我看,李大章我是同意的,劉張當然就沒得說的,張國華梁興初是中央派的,另外有些人我也不是很熟悉,實際上起決定作用的並不是我們。

群眾代表不採取個別徵求意見的方式,叫大家相互推選。坐下來一討論,爭論就非常大,軍工對我意見很大,說黃廉是右傾機會主義,除了寫幾篇聲明之外,基本上沒有貢獻,不僅是文人無用,還有黃廉是哪家人馬,我們還搞不清楚。吃飯的時候,劉祖國跑來跟我說,你原來就是幹部,現在還想革委會主任,沒門。一些人在底下進行串聯,說哪個敢選黃廉,當心下來挨整。造反軍的人就說,黃廉選不上,誰也沒有資格上。五十四軍趁機在裏頭挑撥,藍亦農、白斌、耿志剛故意把群眾提名單給軍工,還特意圈選我的名字,拿去徵求軍工、西師831、農民造反軍的意見,軍工的人看了之後眼睛都瞪大了,說是還有人講慶父不死魯亂未已,就拿起筆來把我的名字劃掉。

周家喻下來拍我的肩膀,譏笑說你要當主任了,今天我請你去吃烤鴨喝茅臺。劉結挺說平時看你群眾關係還好呀,怎麼回事?幹部有人安慰我說,你一定要沉住氣,你的歷史地位不是幾個人能夠否定得了的。在名單上面,省革委會結合的副主任提名人選上,我和周家喻排在最後兩名,拿下去討論之後,把名單劃得稀亂。最後周家喻改為省革委會常委,我根本沒有了。劉結挺對我說,四川的問題還是比較複雜,這個名單只是徵求意見,我說有不當副主任無所謂。最有意思的是鄧長春還來做我的思想工作,說我們都是倖存者,如果武鬥時候一炮打死了,現在什麼都沒有了,這個話倒是有理,平時看不出來,鄧長春還是很會啟迪人的。我說,對的,只要我能夠活到文化大革命結束,能當個倖存者就算大幸了。八一五派的人對我進入革委會,是既不支持,也不與我為難。

這個時候我還有一個任務,是參加討論四川革委會成立的社論,討論致毛主席的致敬電,我推薦了沈世民和張懷珍,他們二話沒說就接受了。劉結挺就社論題目徵求我的意見,我說就叫四川很有希望嘛,他沒有說明毛主席已經圈定了新華社擬定的《七千萬四川人民在前進》。吃飯的時候,他問我革委會成立之後,我怎麼想,我說這幾年來顛沛流離,感到很累,還想回木材公司去當宣教幹事吧。他說,你看我的煙杆原來有筷子那麼長,現在只剩下三分之一了,抽了多少煙就是有多少煩惱,他問我:你去川報當個記者行不?我很高興,說要好好幹,以後形勢好了,給江青同志寫信,請她幫助調到人民日報去工作,可以到全國各地去旅行。

吃完飯之後,各大班人員集中,宣佈準備開會,喊鋼筆指甲刀都要交出來,還安排三個人一組,相互監督。王興國在我左邊,鄧長春在我的右邊,交代我要招呼他們倆守紀律,主席出來後不要往前湧,不要丟四川人的臉面。我開玩笑說你叫左右看住我嘛,他很尷尬不好回答。六點半在大操場上汽車到人民大會堂,我們的座位是在第十七排,我對王興國說我們串到第二排去吧,他說不行,鄧長春說何必呢,他們都忠實履行要幫助我守紀律的指示。據說是要見偉大領袖毛主席,我們都懷著興奮的心情等待著那一刻的到來。

一個國務院機關事務管理局的光頭出來,宣讀了幾遍加強紀律性,革命無不勝。東方紅樂曲響了兩三遍之後,毛主席從大會堂舞臺後出來,向我們頻頻招手,很短的時間,主席就進去了。主席一出來,後面就亂了套,有人從我的肩膀上踩過去,桌子上的小喇叭都被他們踩壞了。周總理和康生等中央領導主持開會,念中央關於成立四川省革委會的檔和常委以上的名單,除了張國華梁興初、劉張之外,大家都聚精會神地聽,群眾組織有鄧興國、江海雲、楊志誠、王恒霖、彭家治、但坤容、馮玉德七個副主任,周家喻是常委,坐在我左右的王興國和鄧長春都是常委,常委名單念完後,王興國馬上把耳朵貼到我的胸口,然後豎起大拇指對鄧長春說:心臟跳動無異常。過了一下子,郭一民和劉張三個人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對我說,黃廉同志,革委會委員的名單沒有念,你是省革委會委員,我點了點頭他們就走了。

出門之後大家上卡車回政治學院了,我沒有上車,自己一個人去天安門耍,十一點鐘才回政治學院。郭一民馬上就來了,問跑到那裏去了,有重要事情,說省革委會和軍區、兩個軍的首長都在等我。我問有啥子事嘛,要開我的批判會呀。我進入大會議室,裏面坐了一圈,張國華問我去哪里了,我說這點小事還要彙報呀。他接著說:我們跟你作檢討,怪我們的工作沒有做好,關於你的事情驚動了毛主席,毛主席問省革委會常委、副主任中間怎麼沒有你,我們感到不好解釋,現在通知你:你已經是重慶市革委會副主任,省革委會委員,我們歡迎你參加省革委會的工作。有些事情現難以彌補,省革委會留了兩個副主任空缺,是留給重慶市的。怪我們的工作沒有做好,讓主席操心這個事情,我感到很慚愧。他還說,你立即開始籌備重慶市革委會的工作,明天早上就回去作群眾的工作,周家喻也同你一起去。張國華非常慎重,一個句子一個句子地說,他說完後,又說這是周總理傳達下來的毛主席指示,我們省革委會、軍區和兩個軍的領導集中起來給你傳達。

接下來是梁興初的表態講話,他說:黃廉同志,我支持你的工作,你們一派裏頭還有派性,以後省裏開常委會的時候,你一樣參加,今天這個會是總理喊我們開的。接著是五十四軍表態,說我們支持你的工作,明天派一個師長陪你們回去,重鋼的糾紛一定要平息下去。李大章說:黃廉,一定要給毛主席爭光爭氣,你還是能夠工作的,主席說了嘛,造反有黃廉,怎麼進革委會沒有黃廉了呢?成都的50軍鄭志士、孫洪道也表態,說你的工作除了群眾幹部知道以外,毛主席周總理也是知道的,將來我們努力做工作,我們也支援周家喻,你們先回重慶去做好準備工作,回去傳達中央的精神。魯大東簡單地說了句:我們今後要合作。

傳達完了之後,都如同致歡迎辭似的。過了一會下,周家喻也被叫來了,我看出他也不是很高興,張國華和梁興初說,你們兩個明天就回去,開始籌備市革委會的成立大會工作。

關於我進入省革委會引起毛主席的關懷講話,以後的傳說就越來越多,什麼黃連苦、苦黃連咯,什麼一棵樹苗要培育澆水什麼的,毛主席那個會那麼多話。以後省革委會召開常委會議,甚至許多次副主任會議,都有我和周家喻參加,有人說你黃廉這個革委會委員也太特殊了點。

在重慶市革委會成立之前,我和周家喻曾去重鋼傳達會議精神,整個重鋼是人山人海,完全走不動路,范廷貴、李邦富說乾脆你們坐在車子上不要下來,找鋼鐵工人分道,把車子才開到主席臺去。我們就是輪回到各個廠礦去做報告。

省革委會成立的時候,我們也去參加了,整個成都完全是人山人海,變成了不夜城,根本走不動路,整個城市搞得水泄不通,只要是大街小巷,都有遊行隊伍,硬是沒有辦法走。聽說我們到了哪個地方,更是走不脫,我很擔心搞得不好被人踩死了。鄧興國帶我們避到新華印刷廠裏去,給工人介紹說這是黃廉同志,工人掂了兩捆毛選來送給我們,我說受之有愧,工人說我們就是印書的,需要就可以拿去。我開玩笑問有沒有紅樓夢,他們應聲回答說有,立馬就去倉庫提了一套給我。

參加省革委會成立之後,我們就回到重慶,李大章代表省革委會來重慶宣讀批文,那個時候重慶還在發生局部性的武鬥。在成立革委會的前夜,二輕兵團打電話來說,八一五開槍打死了一個二輕兵團的人,他們一夜之間在市中區所有樹上都披上了白花,像是死人出殯的樣子。我們開革委會成立大會的時候,他們就組織抬屍遊行,要強行沖上主席臺,名義上是找周家喻的麻煩,實際上針對我。好端端一個會場,被他們一沖,氣氛就完全變了。李大章說,黃廉,你看一看,這是你們那一派的人,武鬥不停止,你制止得了嗎?派性和武鬥不停止,你副主任咋個當?藍亦農和白斌問我怎麼辦,我說把屍體接下來,派一個排的解放軍把他們逼出去,承諾由市革委會和軍隊幫助他們調查解決。

直到30多年之後的今天,我才知道這個事情的真相,這個人根本不是八一五打死的,那個時候武鬥沒有停止,許多人去成都躲避,大家從成都趕回重慶參加革委會成立慶典,一個女學生從成都回來,與二輕兵團的人在一起,他們在上樓梯的時候,邊開玩笑邊上樓梯,一個人倒背著槍,不小心掛著扳機,結果槍走火打死了後面的一個兄弟夥。因為當時武鬥的餘波未盡,他們自己又不好交代,就說是八一五派打死的;加上他們對自己在革委會中間結合的位置也不滿,所以就抬屍來鬧會場。這個事情對我觸動很深,是一個當年幫助抬屍體的中學生,最近才在酒桌上告訴我的,他說他們當年都是反對我的。

起先軍隊扶持的革聯會奪權我們反對,在武鬥反復的極度艱難條件下成立革委會,也一樣頂著巨大的干擾,武鬥和派性一樣糾纏入骨。我當時認為還是要鞏固新生的紅色政權,既然社會上有那麼大的干擾,我到革委會工作以後,大量就是做群眾工作,消弭派性和武鬥,但是軍隊支一派壓一派的現象依然存在著。

文革中間由兩句話廣為人知:文化大革命是一場觸及人們靈魂的大革命”“要鬥私批修,革別人的命往往很堅決,但是檢查自己靈魂深處的私心,就不是那麼容易了,造反派中間多數是投身文化大革命的積極分子,但是在勝利的時候也有些人難免帶著點私心雜念,因此在運動中間就相應出現了一些不盡如人意的地方,這也是為什麼文革不能一次完成的原因。包括我本人也需要把自己的行為放到陽光下去供群眾監督,這一次整理口述史也是一個自我曝光。

 

十六、革委會成立之後的北京學習班

省市革委會成立之後,我感到派性沒有消除,武鬥斷斷續續,革委會工作的干擾很大,軍隊也有派性,市裏面執行日常工作的幹部還是原班人馬,結合進來的老幹部中間許多人對受群眾衝擊還是耿耿於懷,辦事方法還是他們熟悉和喜歡的老一套,要建立起新的、受群眾監督的政權體制,談何容易!群眾代表起不到任何作用,基層革委會建立不起來,軍代表裏面同樣有我們在北京所遭遇的問題,革委會的威信一時還建立不起來,工作無法順利展開,群眾代表更是兩頭受氣。

我們都是忙著做平衡工作,下面各個單位成立革委會的時候,反到底推薦的幹部八一五要反對,反過來也一樣,參加革委會的人兩邊都要對等,一碗水端平,經常為此發生糾紛,甚至一派把一派趕出來。清隊開始之後,也是一派清一派。這些矛盾一出來,就要我們去做工作,弄得不好,我們自己也成了當官做老爺的一份子了,有的群眾說你自己當了官就行了,還下來反對我們幹什麼,反而在群眾面前說不起話了。還有些派性的軍隊幹部和思想不肯轉彎子的老幹部從中作梗,事情就更難辦了,矛盾越發難以消弭。

1969年四川省革委會召開第八次全體革委會委員會議,由我主持,省革委會委員張闖在會上做了長篇發言,講了一個上午,他要求下午繼續講兩個小時,李大章說我的腰不行了,坐長了受不了;張國華說要我掌握會議的節奏,我說讓他講吧。張闖最後的結語我還記得:如果走資派的黃龍旗在天安門前升上去了,五星紅旗就要落地了,他對革委會成立之後的形勢還是很不滿意,會後張闖下去組織了馬列主義研究會,參加者有改革後的問題富豪牟其中,後來也因此受到打擊和陷害。

在四川省革委會第八次全委會之後,重慶市舉行了第九次全委會。同志們要我在會上做主題發言,要把問題講透,一些同志還非要我脫下綠軍裝,單獨去定做一套中山服上臺去講話,我穿著新衣服進會場,周家喻說你們跟演戲似的。在這個全委會上,我就革委會成立之後的一些不好的現象作了充分的批評,說革委會是新瓶裝舊酒,是穿新鞋走老路,按勞分配是一個空殼等等;魯大東本來想要逃會,也被要求留在現場聽講。我在這個會議上講的一些主要觀點,都被他們當權派記了帳,後來整理成黃廉反動言論錄,在京西賓館會議上送給康生。這個會議是造反派在革委會裏面起作用的最高峰,此後就不行了;相比較而言,河南結合進去的代表基本上是劉建勳說啥就是啥,四川的造反派進革委會之後還硬是不讓步,這也主要是體現在省第八次全委會和重慶市第九次全委會上。會後重慶市下了檔,一些單位的群眾代表還算是落實了工作分配。此後重慶還開了三次全委會,基本上都是走過場,主題就是貫徹黨委的意見,辦公室的處長們在工作上主要都是去跟黨委聯繫。進入革委會的群眾代表,大家也感到無可奈何,都是有氣無力的,還有很多群眾代表被抓被關,有的就被免職了,在反復舊運動和批林批孔運動中間,也只是在奄奄一息之中的掙扎。特別是黨委成立之後,就代替了革委會的作用,革委會開會基本上都是應付;重慶市革委會的牌子,被太陽曬蹺了都沒有人去管,跟旁邊重慶市委的新牌子形成鮮明的對比。

1969年8月26日,在灌縣水校辦學習班,全省各專縣合計有6000多人參加,軍隊幹部與省革委會和中央的想法並不一致,我作為學習班的領導成員之一。在學習班中間傳達了林彪的一號通令,軍區司令員、政委,兩個軍的領導都在那裏,喊大家不要再爭論了,戰爭很快要打起來了。在會上,張國華、謝正雲、茹夫一都做了報告。那個時候從中央到地方的鬥爭非常複雜,當時我也看不准問題出在哪里,僅僅是群眾的派性和消極還不致如此。

學習班根本不學習,很多人已經是各個單位革委會主任副主任了,基層看來他們都已經是大官了,軍代表也不見得管得了。許多人行為仍然是欠檢點,一些人的情緒甚至消沉到去摘老百姓的瓜,有一天我們寢室晚上沒有人了,第二天山上的道士打電話來說,你們的人把我的狗打死了,原來以為是土匪;有人玩得命都不想要了,在都江堰進灌口那個地方打賭,下水去比賽誰先遊到對岸,水流太急,下去之後個個都喊救命。派性本質上還是無法消除,我確實是憂心如焚,軍隊也很惱火,聽省裏和軍區領導說準備抓辦幾個頭頭。我也感到很無奈,自己也脫隊去成都耍去了。

我從重慶調去幾個人辦《四川文藝》,我推薦畫家王以時和歌唱家李天鑫。正在跟王以時聊天的時候,省革委會辦事組長郭一民來了,多的話也不講,要我立即上車去雙流機場,我看見飛機的螺旋槳已經在轉動了,省革委會和軍區的領導都在飛機上了,到北京之後,一車就拉到京西賓館。我問李木森這是怎麼回事,他也不知道,一個新華社的記者回答說,中央準備第三次解決你們四川的問題。

晚上就正式開會了,張國華、梁興初、劉張就沒有上主席臺了。臺上有周恩來和康生、陳伯達、李先念、黃永勝、吳法憲、李作鵬、邱會作、葉群,沒有江青。由周恩來主持會議,大家都感到這個會議的氣氛很肅殺,感到有些不妙。

周恩來主持會議,他首先說天下未亂蜀先亂,天下已治蜀未治。這是毛主席說從前是這樣,現在革委會已經成立了,生產受到嚴重影響,你們四川的工作仍然跟不上中央的要求;根據毛主席的指示,把你們找來解決四川問題,有些是以前已經解決了的問題,我再來問一下,王茂聚同志,在攻打瀘州的問題上,你調部隊去過,有這個事情沒有?王茂聚回到說:當時瀘州一派受壓,我們不去支持,一派就要被消滅。康生跟著說:我看你為人還算老實,是個木匠出身,辦的蠢事也不少,身為政委,怎麼調動軍隊去武鬥?王茂聚回答說:這個事情我向總理請示過,周不吭氣。馬上康生就轉移話題,問彭家治來了沒有?聽說你把石油局的車子都開出來搞武鬥了,全部開出來幹什麼?真是敗家子,什麼英雄,搞武鬥也是英雄,周恩來接過話頭說:你英雄好好當嘛,當敗家子幹什麼,我看你幹壞事也幹不出。康生又突然點出鄧興國,問你派性克服了沒有?鄧興國寫了個東西準備了發言,當時一著急找不到眼鏡,雙手在桌子上到處摸,有點手忙腳亂,康生說:你是工人,還戴了眼鏡,不象個工人。鄧興國回答說:我在努力克服,派性是兩方面的問題。康生又問,誰叫康自忠,你寫了個啥子東西,說革委會沒有起到什麼作用,三結合也是一個形式,我們兩個人五百年前是一家,你是個臭知識份子。接著又把郭一民點起來,說你在省革委會辦事組,辦的是什麼事,你恐怕是跟派性辦事吧。由康生的講話,一開場就給與會者一個下馬威。

康生一個個挨著批評,有個軍人抱了一摞材料出來,康生大聲喊叫說這是劉結挺、張西挺、鄧興國、黃廉、周家喻的反動言論錄,康生邊分發邊說,革委會是穿新鞋走老路,新瓶裝舊酒,目前按勞分配是一個空殼,革委會所用人員還是舊省市委的人,還是按照老原則辦事,他把我的言論念完了之後,馬上說黃廉來了沒有,我站起來,康生說,你放屁,你們在搞反復舊,我看反復舊必復舊。我聽他這麼說忍不住笑了。他又問,你是幹什麼工作的,我說是秘書工作,康追問不是說你是會計嗎?這個時候周恩來說,聽說你是海軍的,周還回頭去找李作鵬說這是你的部下,把話題岔開了,周說你還精幹,也會寫一些東西,不要再搞小報了,毛主席已經不看小報了,還是要克服派性。這樣康生就說不起話了,要是讓他繼續罵下去,我說不定又要成反革命,這次不見得走得脫。

周恩來接著說,現在大家先休息一下,等一下看你們怎麼搞武鬥的電影。大家都散開了,我正趴在桌子上埋頭記與康生的問答,周總理走到我的桌子邊上,問:黃廉,在幹什麼,說握個手吧,然後叫出去走走。當時全場的人都轉過頭來看稀奇,我只聽到一片椅子挪動轉向的聲音。周邊走邊問我在北京認識哪些人,認不認得蒯大富,知不知道五一六是怎麼回事,我回答見過蒯大富,五一六一概不知。周說你們奪權之後,還是要好好支持革委會,他提到劉張的派性問題,我說根子還是在軍隊。他還說,黃廉,回去之後,還是要把革委會的威信樹起來,還是要依靠軍隊。我和周總理在通道上邊走邊談,他突然吩咐衛士去把周家喻叫來,等周家喻過來後,總理說你這個知識份子也是派性十足,你那個八一五要注意克服派性。周家喻回答說,我們談不上派性,總理說:好吧,我們回去看電影,看完電影之後就知道了。

這個時候五十四軍已經調防雲南了,13軍入主重慶了,13軍的何雲峰政委和蘇副政委,問我總理談了些什麼,我心裏想你們13軍不知道整了我多少黑材料,心裏正沒好氣,說沒有什麼。李大章也過來問,我說沒有什麼內容。郭一民被康生和邱會作罵了之後,簡直是萎靡不振。這次京西會議解決四川問題,上場都是點名批評,我感到周總理對我的親善態度和談話,是一個有意的安排,這對我是一個很大的解脫,13軍對我的看法和談話態度就不一樣了,那個時候喊人人過關,我沒有理他們,結果康生發下來的反動言論錄在會上也沒有展開批判。

電影的名稱是《突破口上紅旗飄》,拍攝的是武裝支瀘的事情,康生一開口就罵什麼紅旗飄,我看是黑旗飄。影片裏面有武鬥犧牲者的屍體,燃燒的鐘樓,王茂聚去送花圈的場景,康生邊看邊吼,王茂聚,送花圈那個人是不是你,你看那個鐘樓;影片中間有武鬥隊員進攻之前的宣誓場面,康生就說你們看派性害死人,你們真打敵人有沒有那麼勇敢?為了派性就這樣;康生完全是一個義務解說員,從頭罵到尾,電影放完燈一亮,康生說四川怎麼搞得好,你們明天就去討論這個問題,檢討你們自己。

在京西會議上陳伯達也講了話,他說同志們要謙虛些,一個人要多找自己的毛病,多檢查自己,你們要克服派性,不要光看到別人的缺點,派性說到底還是一個私字,能不能鬥自己的私,你們要克服派性,我這裏有一首詩送給你們:行百里者半九十,言晚節末路之難也。周總理說伯達同志的話需要翻譯,他說最後的幾步才是最艱難的,保持自己的晚節,最後的幾步路往往是最難做到的。廬山會議之後,陳伯達出事了,我才知道那幾句話其實是他自己的心境,表白自己人生選擇之艱難。

第二天開會就是要人人過關,我沒有起來發言,何雲峰跑來跟我說,你恐怕還是要謙虛點啊,他叫我們繼續討論。何雲峰出去一陣後回來,我看到他臉青而黑,說告訴你們一件事,王茂聚自殺了。軍委派人到了現場,就把屍體弄走了。我問內江市革委會副主任段守章,他同王住一個房間,他說自己出去耍了一會,回來就看見老王懸在窗戶上了。我想王老頭個性很強,康生的幾句話太重,對他造成了很大的壓力。我說,老王肯定不會是自殺,何雲峰臉色立刻就變了,說黃廉你不要亂說,不要看中央領導對你好,這是非同小可的事情。

這樣的會議大約開了半個月。在會上,康生拿著冉莊寫的小冊子,說他是為劉張樹碑立傳,批評翠屏山上五棵松的形容,問田禾你是一棵什麼松,怎麼劉張王郭有郭一民,反而沒有你的位置了呢?田禾說算了,邱會作說,怎麼算了呢?你可以坐在我的肩膀上嘛!會上一路都是批評,劉張兩挺從此沒有回過四川。我深深感到如果不是周恩來,我也走不脫。會議完後就叫我和周家喻先回重慶去,傳達會議精神,做團結穩定的工作。

周總理曾到重慶組來參加過一次討論,是在四樓會議室。總理說你們這次回去,兩個都要作自我批評,不能老是覺得自己正確;現在的問題是需要安定團結,要支援革委會發揮作用,把生產搞上去;回去的任務是著重作團結工作,要批判劉張陷入派性的錯誤,克服派性很重要。我在會上談了一些具體的困難,革委會雖然成立了,解決問題很困難,一些基層革委會建立不起來,但是軍隊依然有傾向性,清隊也是一派清一派,名義上是團結,實際上是暗鬥。周說你們兩個要首先團結起來,軍隊要起主要作用,必須一碗水端平。何雲峰說過去有對不起反到底的地方,但是不存在支一派壓一派。周總理最後說:黃廉,劉張是有偏向性,周家喻你一派自認為有優勢,都要作自我批評,你們兩個就起帶頭作用,懂不懂起帶頭作用的意義。我和周家喻回來之後,是共同到各個單位作了一年的報告。

在北京的學習班裏,一些人對我有異議,說哪個修了,右了。市革委會給我傳達了一個講話,說李先念講:在克服派性的問題上,有人說黃廉右了,下一次他到北京來,我看見他要跟他握手。之後就有人回來跟我開玩笑,叫我快去北京,李先念等著要跟你握手。也是在這一輪北京會議上,鄧長春和方文正被逮捕了,兩派一派一個,省革委會討論免去鄧長春和方文正的常委職務,這給我們造反派一個明確的信號。

周總理的工作方法,還是比較講藝術,善於處理複雜關係,應變能力也很強。他們把頭頭們集中到北京去作自我批評,實際上是把頭頭隔離了,我和周家喻回去給群眾做工作阻力小些,做些促使兩派群眾的團結工作。在京西賓館會議第三次解決四川問題的會議之後,劉結挺和張西挺的政治生命結束了,從此再也沒有回四川,除了後來坐牢之外。1968-1969年也是在國防工業和冶金系統單獨召集的學習班裏(這個會議是1968年8月15日開始的,稱為815會議),鄧長春、劉文正同志進了監獄;這樣的變化不是幾個人的孤立命運,這是造反派命運和文革運動一次很深刻的轉折。◎(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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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期(2007年4月)大陸民工的打工詩歌(上) 唐以洪

大陸民工的打工詩歌(上)

唐以洪

《在某某五金廠》

仿佛都是一些五金

在流水線上忍受著切割和造型

有的加工成了型

有的切成了邊角料

被一次又一次扔出廠門

 

成型的是一台台機器

專門加工時間和老闆的微笑

青春、健康、人格、尊嚴

這些磨損得不值錢的部件

被一次次卸下,一次次組裝

最要命的是

我們為何自己不能操作自己

 

成型的是一些插件

想把我們插在哪里就插在哪里

流水線上、罰款單裏、離崗證上

排滿了密麻麻的插痕

 

兄弟,即使我們就是五金

無力拿開那只踩在肩上的腳

我們也該放下自己那只捂在嘴上的手

 

《十年,打工》

 

十年前在這裏打工

十年後依然在這裏……

一根油條 一碗豆漿

 

我把這裏叫月臺

載我去遠方的班車至今沒來

過路車上擠滿了人

他們手裏握著預定的車票

我握的是工卡

和一張薄薄的暫住證

 

我也曾把這裏叫收容所

收容來來往往的燕子

收容在大廈外表織網的蜘蛛

收容那些還在途中爬行的蝸牛和螞蟻

收容殺人放火的想法

收容淡海、鹹海、苦海

這些常年漂泊的靈魂……

 

十年前在這裏打工

十年後依然在這裏

為一碗冒著熱氣的豆漿

我們被一根油條指揮得東奔西跑

 

《想把自己倒空》

撬開酒瓶時

我也把自己撬開了

泡沫般湧出的

不是塵封千年的老酒

 

高腳杯,亭亭玉立

但只站在燈紅酒綠裏

還是俺的瓦缸缸實在

惦記著幾位回家過年的兄弟

捧著我一張虛無的臉

有啥話就對它說吧

 

就這樣一次次倒出來

那些酸的、甜的、苦的、辣的、麻的

無味的

那些紅的、黃的、紫的、白的、黑的、沒色的

那些該揮發和沉澱的

 

就這樣一次次喝下去

那些酸的、甜的、苦的、辣的、麻的

無味的

那些紅的、黃的、紫的、白的、黑的

沒色的

那些沉澱的、揮發了的不上算

 

反反復複地,我只想把自己倒幹

或許只是徒勞

明年,我又要被裝滿

 

《再寫蚱蜢》

 

成天泡在昏暗的燈光下

土褐色的背上鄉土的味道大塊地黴變和脫落

 

在千石村的一條流水線上,我跳上跳下

跳遲遲不來的愛情,我們遙遙無望的小康

 

那滴滋潤生活的露水躲在哪一片日子裏?

暗藏著工休、苛刻、紅燈、和職業病

 

流水線上的玩具無聲地看著我

背著管理常常與它自言自語 它無神的目光,竟能讓我感到溫暖

 

跳,跳,跳,有人說我跳的是生存的舞蹈

跳,跳,跳,我們跳著疼痛和憤怒…

 

是誰將我們的人格、尊嚴……這些細骨伶仃的胳膊擰下來

在異鄉的土地上無助地蠕動、掙紮

 

《矮個子老鄉》

 

和大紙箱比高矮

只高出紙箱一個頭

 

你正把一箱貨物從車間的東搬到西

只看到紙箱在緩緩地蠕動

卻看不到是你在搬紙箱

還是紙箱在搬動你

老鄉,我和你一樣

在別人的城市

太矮了

 

看著看著管理就笑出了聲

說你個小東西好滑稽

看著看著我的鼻子就發酸

老鄉,你多像一隻小螞蟻

正在往家門口吃力地搬運一粒生活的米粒

 

如果再有一隻手該多好

哪怕為你搭上一個手指頭

但我被流水線拴著 被離崗證圈著

 

《流水線上的玩具》

 

有的玩具一聲不吭

擰上一把也不會喊痛

他們默默地忍受,機械地向左轉,向右轉

甚至向後轉 放棄了發言權

 

有的玩具一撫就笑

擰它折磨它……依然會笑

笑聲裏幾許無奈 幾許麻木

 

我最欣賞流水線旁的不倒翁

推它不倒 踢它不倒 扳它不倒

在異鄉 世事炎涼裏

站得堂堂正正

 

《老闆的一雙手》

 

看見老闆的左手

我突然想起工地裏的挖掘機

五根鋼指頭,

不停地刮著地皮

 

看老闆的右手

看得見血液,骨頭和肉

還有善良的血管

它正在翻看一本慈善排行榜

昨天它的主人又捐了50萬

 

老闆的左手是鐵

右手是肉

連在一起就成了輸送帶

一投搭在慈善榜

一頭插在民工的地皮裏

 

《到遠方》

 

嫩芽坐在枝頭上。

蝴蝶坐在嫩芽上。

我坐在蝴蝶的翅膀上。

 

這個春天只是一個小小的月臺。

花期還沒有到來

那輛班車還沒有到來

和我同路的正在途中……

 

這個春天

我把第一瓣花瓣當作去遠方的車票。

 

《最後一粒棗子》

 

清瘦的枝頭

緊握最後一粒棗子

 

最後一粒棗子

緊握清瘦的枝頭

 

這兩種說法不錯

還可以想像成一位穿紅衣的女子

在嗩翻過山梁梁時

反手一抓

就抓住了娘家一根清瘦的手指

 

不管怎樣想像

感覺這棗子

與姐姐和時間有關

 

它是母親吐出的

最後一滴鮮血

至今沒有結痂

 

 

《 門口的棗子樹》

 

母親、姐姐、我

還有門口的棗子樹

一家人和和睦睦,相依為命

 

母親坐在棗樹下納鞋底

突兀的枝條手指般輕理她的白髮

母親臉膛紅潤 她把蒼老的樹幹

想像成了

她年輕時

停靠的胸膛……

十歲前

我和姐姐在父親的背上爬上爬下

十歲後

我在棗樹上爬上爬下

童年的記憶給了我一個錯覺

斑駁的樹幹

是父親留下來背我的脊背

 

棗子樹站在門口

不進來,也不出去

多像想家的父親

從天堂歸來

 

《掉進去年的傷口》

 

昨年的傷口

今年還沒有癒合

我在繼續吞食一些 所謂的消炎藥

 

它微微紅腫 開在我身體的內部

像朵一粉紅的桃花

被一隻過路的蝴蝶誤讀

 

疼痛如經血,準時抵達 

蝴蝶就是在這時候誤途

掉進了我的傷口

無望的掙紮讓我夜夜不安

 

蝴蝶是怎樣掉進的

我就是怎樣誤入的

粉紅的傷口桃花那樣誘惑

又花瓣那樣把我層層包圍

 

難道,今生我註定要成為

一隻傷口裏的琥珀?

請給我一把手術刀

我要在自己的身體裏殺出一條出路

把蝴蝶誘出

把疼痛引流

 

42期(2007年4月)毛澤東在「大躍進」時期真的讓千百萬人喪生嗎?(下)

42期(2007年4月)目錄

第四十二期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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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思潮

 01 賽義德:

 理論的內在衝突

 ■趙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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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主義探索

 12 毛澤東在「大躍進」時期真的讓千

 百萬人喪生嗎﹖(下)

 ■joseph Ball著 張星戈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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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主義批判

 22 美國帝國主義全球化與其菲律賓的 

 精英夥伴:

 ——貿易、不平等與國家恐怖主義

 ■New Patriotic Alliance著 廖漢威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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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檔案

 26 重慶文革口述史(五)

 ■老田 整理

 

 35 青春戰鬥曲(十三)

 ■藍博洲

 

 47 崛起:台灣左翼運動的1924年(七)

 ■邱士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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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廣場

 60 大陸民工的打工詩歌(上)

 ■唐以洪

 

41期(2007 年3月 ) 重慶文革口述史 (黃廉訪談錄)(四)老田 訪問整理

 

重慶文革口述史

 (黃廉訪談錄)(四)

老田 訪問整理

十、 67年重慶制止武鬥努力的失敗

第一次大武鬥發生在6月上旬,地點是西南師範學院,西師八三一和八一五春雷造反團發生了武力衝突。八一五的人去支持西師「春雷」,反到底的工人、學生去支持西師831,都開了汽車過去,雙方的支援力量在施家梁遭遇,兩三千人在那裏荒坡上攔住打。八一五的援助力量是熊代富帶過去的,他是八一五總團的實力派,親自帶人去搞武鬥,而且是八一五裏面僅次於周家喻的頭頭,明顯違背了中央的指示,葉祖祿和軍醫大學的人、還有軍事院校的人把他捉到了,打了一針麻醉藥,給他穿上雨衣,作為戰俘送到北京去告狀,當作一個活證據。他們在車上有兩大失誤,一是沒有解開捆綁,長時間血脈不暢,最後一個手肌肉壞死不行了,幸好未造成殘廢;另外是麻醉藥醒了他們也不知道,最後被乘警發現了,覺得事情反常而把人交給了北京衛戍區。熊回來之後就長期住在五十四軍醫院裏,直到成立革委會之後才出來當副主任,此後他受到魯大東的提拔,入黨當了市委常委,還擔任過重慶市團委書記。

各個單位起先的武鬥都是棍棍棒棒,拳頭,先頭是在二輕和嘉陵江橋頭,動用體育用小口徑步槍。接著大家就開始搶佔戰略地盤,控制佔領自己的單位,醫院能控制住就控制住。八一五首先控制了重大校園,繼而控制了沙坪壩地區,一經控制住就把反到底統統趕出去,否則就是戰俘。反到底的總部在體育館,到處住滿了被趕出來的人,這一片就被我們控制住了。當時的重慶市逐步形成派別割據形勢,交通也逐步斷絕了。

為了應對緊急形勢,六大司令部負責人在灘子口電影公司片庫裏,舉行過一次重要會議,討論應付重慶的局勢。這個地方原來是一個防空洞,當時的形勢已經比較吃緊,從會議地點選擇上就可以看出來,反到底六大司令部的負責人都參加了。會議上兩種觀點的爭論非常激烈,在爭論中間徐光明還因此昏了過去。一種觀點是以「左左派」徐光明為代表的「人民戰爭救山城」的觀點,他說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我們到處在挨打,紅十條、紅五條貫徹不下來,全盤否定二月鎮反只停留在口頭上,實際上又不服氣,軍隊支一派壓一派,所以武鬥不斷,因此有的人就要以武鬥來對待武鬥,在這樣的嚴重局勢前面絕對不能右傾,這種觀點比較有市場。我的觀點是:目前第二次資反路線是對著毛主席的大字報和紅十條的新反撲,是對無產階級革命派奪權的瘋狂抵制,保守組織和跟錯路線的造反派轉不過彎來,鬥爭的複雜性是挑動群眾鬥群眾,走資派是坐山觀虎鬥,我們群眾組織之間相爭,走資派是漁翁得利。我們進行革命的大批判,根本沒有深入下去,我們只有上面依靠毛主席相信黨中央,現在解放軍還是毛主席掌握的,關鍵還是要做軍隊的工作,也要相信中央能夠做軍隊的工作。如果我們行動偏激了,給反對毛主席革命路線的人造成藉口。

我的觀點開頭是少數,接著我就講了很多的現實困難,首先是我們沒有全面反擊的力量,工廠裏已有的原材料固然能夠生產一些武器,但是後續的供應從哪裡來?群眾組織沒有嚴密的組織紀律控制,武器流失到社會上,後果完全不能想像;沒有任何物質和技術上救助條件,傷患怎麼處理?群眾和群眾打起來,死者算什麼,是歹徒還是烈士,這個本身是要由政府來認定的,中央有明確的認可嗎?至於後勤給養,就更加不要提起了。我說武鬥升級最後無非是兩種前途:一是一派消滅另一派,即便是這樣,系列後遺症也難以解決;二是兩敗俱傷。我說實在不行我們就撤退,別人拿起槍來了,不跑是不行的。

會上批評我右傾的大有人在,支持我的人也不少,兩方的意見爭持不下,徐光明和鄧長春說我是右傾機會主義,軍工的堅決反對,他們可以固守工廠地盤。會上最後也沒有形成統一的意見,對我的意見比較多。後頭我的意見是沒有武器的就只有走,不能白白被人殺死,有幾十萬人跑去內江、宜賓、成都,形成全市性的躲避武鬥大逃亡。

大概是七月中旬,五十四軍副軍長白斌說張國華要他們護送我去成都有事,由副軍長韓懷志陪同我去成都彙報武鬥情況。我坐的是鐵路巡邏車去成都,這個鐵甲車是制止武鬥的裝甲專列。我在錦江賓館向劉張彙報,說「紅十條」是空文,軍隊的立場還是沒有轉變,每個單位都在發生問題,矛盾在逐步激化,群眾組織無法解決實際問題,要害是軍隊的態度沒有根本轉變。晚上張國華打電話找我去50軍軍部,張政委一見面就說打電話到處都找不到我,我說重慶到處都在打架,反到底紛紛被從單位趕出來,打出許多人現在住在體育館裏,我每天都在各個工廠中間奔忙,怎麼接得到你的電話呢?他叫我等著他們研究,也要我與五十四軍商量。第二天我被喊去軍區,在西南局第四會議室,說謝富治副總理來了要見我。謝副總理見面後,問了重慶的情況,我講了武鬥從拳頭、磚頭到鋼針、槍枝的過程,他問到紅巖發動機廠的情況,我說很詳細的情況我也不知道。謝富治要我明天去協助他們做些群眾工作,他親自去做五十四軍的工作,要我務必出面與軍隊一起去制止和勸阻武鬥,他說武鬥再升級對老百姓是不利的。他要我立即回重慶,說兩派的頭頭都要出去把武鬥勸阻下去。他是周總理和中央文革派來的,也是執行毛主席的指示,中央文革的王力同志也來了。五十四軍有一個師在成都,他說要他們派一個連先遣送我回去。

那個時候武鬥到處在封鎖,鐵路已經是一截一截的,五十四軍一個連荷槍實彈、頭戴鋼盔,分坐了四輛軍車,行車接近重慶的時候,在北碚我看到工人都是頭戴鋼盔,手拿盾牌和鋼針,紅巖廠的鋼針多,在這個廠八一五的人被趕走了,從歇馬鎮到紅巖廠一線是反到底控制,我要他們不要主動出擊,工人還是買我的帳,謝富治的秘書參謀說你還是有威信。我說過了北碚就是八一五控制了,我的威信就不起作用了,解放軍說有這樣的情況,就由我們來解決,他們明確告訴八一五的武裝人員,是護送黃廉的,我們是從成都軍區來的,要他們請軍代表出來講話,一路上到處都是八一五的檢查站,完全是一派戰爭氣氛。

謝富治、王力、梁興初、李再含、劉結挺等到重慶之後,在警備區接見兩派各大總部的負責人,傳達了中央的指示,要大家盡力制止武鬥。在這個會上就發生了一些事情,還在廁所裏發現了匕首。開了會也沒有起到很大的作用,省革籌的張國華、梁興初、劉張都參加了這個會議。會議還沒有完全結束的時候,直升機就已經在54軍的靶場降落,謝王午飯都沒有吃就離開了,我跟謝王握手問他們能夠呆多久,謝家祥說他們馬上就要走,據說要去武漢。我攔住王力問,你們這一走我們這一攤子怎麼辦?他回答說眼下還有比你這裏還緊急的事情。我當時對中央代表和省裏領導這次來渝抱著很大的希望,沒有想到竟然是這樣,我急得眼淚都流下來了。

不久就傳說鄧長春成立了黃山戰區,我感到沒有這個必要,毛主席還能夠控制這個局面,有什麼必要「重上井岡山」?不過大批的人趁機跑到黃山上去,省得留在下面發生衝突,八一五也沒有能力去攻打黃山。

六中又用小口徑步槍打傷二輕的一個人,在這個事情出來之後,有的地方就開始搶槍。這個時候,省革籌梁興初、劉結挺、張西挺都到重慶來制止武鬥,試圖調解兩派的矛盾,在五十四軍召開兩派頭頭的會議。正好在那個時候,江青沒有明確反對河南二七公社「文攻武衛」這個口號,出現在《文匯報》上,我拿這個報紙去找劉結挺,他不表態;張西挺說劉政委不可能明確解答你的問題,恐怕只能按照自己的處境條件去決定了。我曾經問過王力,如果人家打上門來怎麼辦,王力說只有死人才讓人家打不還手。我們主張不搞武鬥,要是人家逼著你就沒有辦法了,只有自衛。

我問梁興初:這麼多人被打出來怎麼辦?梁興初的口氣很硬,要動員大家回原單位去,五十四軍和軍分區也跟著施加壓力,我問安全怎麼保證?結果他們都不採取安全保證措施,回去一批挨了打,又跑出來。五十四軍的派性還藏著和掖著點,梁興初自恃「老子功勞大」,派性公開表露無遺,在九五命令下來之後,他還曾經公開支持八一五持有槍械,這是1968年武鬥餘波的伏筆,九一三之後他作為「林彪死黨」,這才從四川的政治舞臺上消失。

第二天我回到工總司去,中學生跨著衝鋒槍闖進來,把我團團圍住,逼著我簽字去軍工要槍。我說這個字我不能簽,他們把刺刀拔出來插在桌子上。我說誰打響第一槍,誰的責任大;而且只要全面武鬥一打響,就沒有了是非和界線,今天我們這麼多人擠在一起,如果是全面武鬥,趕出來的人還要多,吃飯怎麼辦?每個人的供給都在單位,吃飯誰給錢?武鬥升級死傷必多,軍隊有編制,武鬥的傷患怎麼救治,陣亡留下的孤兒寡母怎麼辦?學生們說怎麼能夠考慮那麼多的問題,人都被他們整成這個樣子了,你當什麼頭頭?自然這個時候鄧長春成了英雄,威信就起來了,也有支持我的,他們也考慮武鬥升級之後的死傷,還有中央認可不認可的問題。徐光明他們寫的《人民戰爭救山城》叫我看,我說你都是抄毛主席的東西多,這樣搞下去,就不是文化大革命而是「武化大革命」了,問題還在於:最後的是非還是要用十六條來檢驗。

那個時候真是進退為難,處處發生問題,到七月上旬的時候,整個城市已經處於割據、對峙和膠著狀態,大家都沒有安全感,都找不到出路。一天五十四軍張處長打電話給我,要接我去軍部,說是一二號首長要見我,還不讓帶隨從人員和警衛。我就在體育館等他們的車,車子來的時候,幾個老太太哭著拉住我不讓上車,說軍隊根本不支持我們,怕我去到那裏被他們害死。到五十四軍之後,耿參謀長說是你的一個老朋友要找你談心,交流一下意見,他還說制止武鬥的事情,我們也在制止,還是要靠你們去做群眾的工作。

原來是周家喻找我,我去的時候他正在裏面游泳。我同周一起吃午飯的時候,我問他學生的事情管不管得住,周說雖然管不到但是有些事情也在做。我說我們還是要團結在「紅十條」「紅五條」下,第一是要保證我們的人回廠安全,軍隊還是聽你們的。他說你們在施家梁把熊代富捉了。我是從他口中才知道熊代富在我們反到底的人手裏。周問我手上有槍沒有,我說沒有。他也說武鬥再升不得級了,不要搞得大家都收不了場。他問你們體育館發槍沒有,我說沒有。我反過來問他,他說我們群眾手上沒有槍,只要需要槍隨時都會有。我說:你這是威脅我。他說你這個人自己不說話,我講了實情,你又說我威脅你。周嚴肅地說:我們有人看到你們文聯屋頂上架有機槍。

回去之後,我找人詢問,才知道文聯那不是真槍,那是一些中學生擔心八一五來進攻,把演戲的道具槍擺在屋頂上,他們還完全不知道厲害,唯恐天下不亂,還說就是要嚇唬嚇唬那些老保。我知道的真實情況,就馬上給五十四軍支左辦公室掛電話,說明文聯樓頂「有機槍」的實際情況。武鬥前的那個徵兆,真是草木皆兵了。

十一、
陷入「安全困境」的造反派武裝過程

7月底的時候,梁興初和劉張他們到重慶制止武鬥,他們走了問題也沒有解決。形勢越來越緊張,矛盾在持續積累和激化。反到底被打出來的人越來越多,許多人在重慶站不住腳,趕車跑去成都、宜賓、瀘州等地,梁興初還動不動就打電話來,要我去把人接回來。武鬥已將我們逼得沒有立足之地了。

在二十一二號的時候,空壓廠已經發了槍,機械學校的八一五也已經有槍了。體育館已經集中了許許多多人,多數都是拖娃帶崽的婦孺,其間我們的自衛力量還只有些鋼針,周圍的八一五都有了槍枝,如果住在文化宮的八一五專業武鬥隊一旦打來,後果是不堪設想的。這個時候確實是由不得我了,必須考慮加強總部的自衛力量了,在一個中午的時候我集合了170多個拿鋼針的人,叫他們不要聲張,跟我去建設廠要槍,聽說他們正在發槍。我們不敢走大路去,說袁家崗的「機麻子」已經有槍了,封鎖了三岔路口和大路,只有沿著江邊的鐵路分散運動過去。

我們好不容易到了建設廠,結果軍工井岡山的人根本不買帳,不肯發槍給工人造反軍總部。陳代富同志說:據說你搞上層路線,對武鬥現狀也不管,也不同意發槍,大家對你有意見。我說我給中央發了許多電報,中央也不表態,謝富治、王力來了也不表態,劉結挺不表態,我有什麼權力批准發槍。現在總部設在體育館,只有二十來平方公里的地方,在那裏住著的都是一些被各單位八一五打出來的避難者,萬一被人家攻下來,拖娃帶崽的多,怎麼辦?要給我們一點自衛的槍枝,我們只要求有300條槍就行了。他們說是中學生逼著他們發槍的,我說要發槍也只能先武裝成熟的工人,最好把槍掌握在本單位的復員轉業軍人手裏,工人聽話些,學生拿著槍隱患多。

周應古、陳代富、韓慶昌是建設廠的主要頭,陳代富說我們要與周應古研究一下,總部是應該有武器,但是你思想右傾。周應古到重醫去了,建設廠軍工井岡山的頭都在那裏辦公。我們到重醫去找周應古,首先看到的是中學生大學生都在領槍,財貿921和交院915在那裏領槍。有兩個工人挎著槍,把我推到樓底下,聲稱要把我關起來,說是不要我去干擾他們,他們說八一五派八一兵團都已經發了槍。過了一陣子,重鋼和楊家坪地區的造反軍過來找周應古,說你們扣下黃老總。你周應古能夠當好這個頭?正在這個時候,五十四軍的李凡處長過來了,鄧長春的參謀小名周三的,拔槍頂住他,我要周三不要對李處長無禮,小心走火,結果又有兩個造反軍的人,拿槍頂住週三。發槍的隱患當場就看出來了,我對他們說,我們進行「文攻武衛」是被逼無奈,不是想要玩槍,要槍去參加解放軍好了,拿著槍一定要加倍慎重。我當時心情萬分沉重,文化大革命這一場鬥爭發展到今天,不知道最後究竟要付出多麼高昂的代價。

有幾個工人指責我不簽字發槍,我對他們說,你們是工人出身,不是很懂政治,你手上已經有槍了,為什麼還非要我老黃來簽字?這不明擺著是一個圈套嗎?我真簽了字,你們就能拿到槍嗎?這時重鋼的幾個荷槍實彈的造反軍,站在我邊上說:你們對老總如此無禮也不見得走得脫。周應古說,槍還沒有組裝出來,這些槍都是已經有主了。到晚飯的時候,去的同志非常不耐煩。周應古說槍可以發給你,但是你們今晚要參加總攻消滅「機麻子」,你們造反軍的人,必須參加戰鬥,把天鵝寶蛋打下來,然後槍你們可以拿走。有些人是軍隊轉業下來的,有些還當過連長什麼的,他們說這個條件真的是很歹毒,這豈不是喊我們拿命換槍嗎?要有命活下來,槍才能拿走,好吧,叫他們發槍,我們去跟他打仗。最後發給我們154支槍,每個人十匣子彈。

預備在當天晚上八點半發起總攻,大家都不願意讓我參戰,四個人把住門口不讓我出去。我說自己當過兵,還有點常識,最後他們同意我在後面的位置上督戰,還給我換了一枝最新的衝鋒槍,四匣子彈,警衛腳跟腳傍著我。他們想要選擇樹林作為突破,我說還是選擇紅苕地比較好。正準備前進的時候,空壓廠八一兵團開出四輛坦克,從清水池方向對建設廠進行猛烈攻擊,我們就終止進攻,撤下來了又走不過去,我要他們趕快就地休息,準備應付今天晚上可能有的惡戰。後來才聽說,反到底用滅火器填裝炸藥炸壞了一輛坦克,就阻止了他們的進攻行為。看來雙方都缺乏充分的作戰準備,一旦出現意外情況,就不知所措。

第二天我們就將得到的一百多條槍拿回體育館,我們仍然沿著江邊的鐵路回去,分成30個人一組,前面的走過去了沒事,後面一組才敢跟上來,經菜園壩回到體育館,這是我們第一次得到槍。造反軍內部也開始兼併,有一些想得到槍枝的,就上黃山跟鄧長春他們套近乎,接受收編。造反軍南岸城建兵團的陳松柏同志,就堅持不肯接受收編,他堅持保衛海棠溪、上新街、黃角古道至黃角椏一線,在幾次惡鬥中間都有很好的表現,讓老百姓的安寧不受侵犯。

武鬥就這樣升級了,反到底下面有些分團跟軍工搞交易,木材廠、二輕各自去搞槍。在貫徹九五命令繳槍的時候,據說造反軍繳槍數字是1000多條槍。武鬥的槍枝來源有二:一是搶解放軍的槍,大部分是「明搶暗送」;二是軍工廠裏自己發的。兩派都在搶槍,八一五實際上是明搶暗送,他們拿了槍就走,什麼事情也沒有,有同情反到底觀點的戰士,因制止八一五搶槍而受過處分;如反到底去搶槍是要付出了血的代價的,還有一次鄧長春帶人衝進軍械庫,發現裏面都是些被服罐頭,雖然什麼武器都沒有拿到,但是軍隊卻借此告到國務院和中央軍委,說反到底搶了軍械庫。

在重慶的軍工廠中間,江陵廠是生產三七炮引信;長安廠生產三管、四管三七炮,解放前是生產衝鋒槍的;空壓廠生產坦克,通用機器廠生產裝甲車;朝陽廠生產導彈,已經拿出來了,沒有敢用;建設廠生產步兵槍枝,控制在軍工井岡山手裏,這是反到底槍枝來源的主管道。生產槍枝的技術很簡單,據說江陵廠改裝自己的機器也能生產槍枝,八一五在井口農藥機械廠,強行責令生產衝鋒槍,並命名為「八一五」衝鋒槍。武器就是這樣大量地流向社會,大家各顯神通。

至於彈藥,江陵廠生產一些,子彈的主要生產廠是位於江南銅元局的長江電工廠,生產步槍和衝鋒槍子彈,這個廠子當時控制在八一五手上,所以我們常常打到彈盡糧絕的困境,為了運彈藥,我們江陵廠死了一些同志。

我曾想抵制武鬥升級,也抵制不了。鄧長春同志比我年青,他曾說黃枇杷不批我來批,他自己簽字同意發槍。據說後來軍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去偵察他當初寫的那張字條,作為給他定罪的證據。後來很多人把武鬥的責任推給江青,公正地看這是一個氣候,誰都拿他無可奈何,武鬥升級是逐步的、漸進的,不是哪個人能夠控制得了的。有些人因為鄧長春指揮過武鬥,就把他說成是壞人,以此去苛責他,其實他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當時就算是鄧長春本人不批准發槍,也會有別人去批准,要實行「武裝自衛」的人不是一個兩個,那是應付特定形勢的一種方略,而不是哪個人憑空進行的創造發明。許多人沒有親自經歷過那個時候,就想當然地下結論,也有許多人明明經歷過了,卻喜歡附合著後來的形勢說些瞎話。我自己親身經歷過那個時期,我曾經竭力想要避免武鬥,但是我最後還不得不親自去尋求槍枝來自衛,以增強安全感,所以我沒有資格說瞎話。

十二、
重慶大武鬥

重慶武鬥中間,場面寬,戰場多,事件起因複雜,有許多事情我沒有經歷過,有些是當時聽彙報的,知道多少說多少。

武漢720事件之後,成都軍區張國華政委,打電話給我,要我去成都把反到底的人勸回來,我說根本就回不來,進得了重慶也回不了單位,不信你派人送回來試試就知道了。

當時我是儘量避免打,不主張主動進攻,也不是我們能夠用武力打下來的。我當時寫了《寫給毛主席的彙報》,說他們把我們壓縮在二十來平方公里的地域裏,糧食和蔬菜斷絕;因為他們有軍隊支持,要糧有糧,要槍有槍。而且還威脅要停水停電,我給五十四軍打電話,說一經停水停電,幾百萬人的城市會發生什麼後果,你們要考慮。

當時河運學校的航鋒、軍工的部分人、重鋼也有人,集中在重醫那一坨,成為反到底的一個據點,那裏曾經發生過傷亡慘重的夜戰。潘家坪高幹招待所在八一五手裏,這兩個據點,對面相望。他們從中江、瀘州調來大批農民,準備夜襲重醫,拔掉這個釘子,消滅住在重醫的反到底那一坨。農民跟我們毫無瓜葛,誰能夠動員他們,非常明顯是那些手上有權的人,八一五給農民發了槍,晚間參戰人員穿上雨衣,匍匐通過招待所的花園和草地,準備去襲擊重醫。當時夜已經很深了,駐紮在重醫的反到底又剛剛開完晚會休息了,外面沒有人守衛。據說是有一個師專的女學生,她帶去的小妹妹不肯睡覺,跑到外面去玩槍,她先看到招待所花園裏有很多豬,感到很奇怪,等到農民爬過來之後,她就看到刺刀的反光,她就用陣地上的機槍對準就打,這突然的開火當然就傷亡慘重,好在後座力把她給掀翻了。槍聲驚動了已經休息的人,大家跑上來就是一通好打,戰後要找英雄,才知道是一個不肯睡覺的10多歲的小學女生,最先處置危險的。農民根本就沒有受過訓練,地形又不利,加上突然打響又不知道躲避,死傷非常慘重,有的說死了兩百,有的說死了三百,過了幾天屍體躺在果樹下都腐爛了,結果是就地掩埋,有些農民死在那裏很多年了,家裏人恐怕都不知道他在哪裡,到底是死是活。八一五後來又來報復,因為是白天,沒有佔到什麼便宜。這類戰亂中間的憾事,至今想起來還是心裏難受,拿起武器實出於無奈,都是那些對抗毛主席革命路線的走資派挑起內戰,他們在一邊漁利,這是我們的真正敵人,但是他們始終躲在一邊。

我想起什麼就談什麼,沒有時序,武鬥初期八一五為了打通往市區的道路,陽增太曾經指揮攻打響了工業學校一戰,也是很有名的。建設廠發展過攻防戰鬥,八一五在攻打建設廠的女工宿舍的時候,動用了火炮;為了拔掉壓制建設廠火力點,建設廠舉行反攻,趕走了佔據「彎彎大樓」制高點的八一五。我雖然沒有親臨武鬥現場,在聽到彙報之後,心情十分沉重。

重慶市市中區是夾在長江和嘉陵江之間的一個半島,重慶出現割據局面之後,誰都是動彈不得。八一五已經控制了沙坪壩地區,斷絕了西邊的交通要道,在嘉陵江大橋南橋頭六中佔據著印刷廠和二輕大樓,封鎖了反到底的大本營,火力封鎖住嘉陵江大橋,斷絕了北面的通道;東南面是長江,朝天門碼頭文革初期改稱紅港,很多據點被八一五佔據了。我們總部設在體育館附近,附近一帶在我們手裏;江北華新街到三鋼、長安廠一線基本上是反到底控制,江陵廠也佔了一片;依仗望江廠的實力,反到底控制了南岸和銅鑼峽,從鐵山坪翻過山去就與望江廠接壤。銅元局又控制在八一五手裏。整個城市分割成為一片一片的,每一個地方都走不通了。當時只有軍隊的車輛可以暢通無阻,鑒於我們與軍隊的關係不好,軍隊不肯幫助我們運輸生活用品,有時軍隊還故意刁難我們,不但是反到底大本營受困,其他工廠和附近地區的遭遇也一樣,蔬菜糧食都無法運進來,我們總部就困在體育館一帶,各單位被打出來的反到底一派觀點的群眾,能夠撤出來的就集中到體育館來,容不下的,儘量勸他們遠離重慶、出去投親靠友。

當時反到底一派群眾流亡到川內各地和全國,內戰風煙滾滾的時候,重慶老百姓也和我們一樣共同受苦。我們三面的交通都被斷絕了,碼頭不能用,西邊是重大控制的沙坪壩地域,嘉陵江大橋又被封鎖,市中區的上百萬老百姓也是被困住了,沒有蔬菜供應。這個時候只能打通嘉陵江大橋,從江北運進糧食和蔬菜,爭取從大竹、達縣得到支援,這一道路上八一五隻有幾個孤立的據點。我們當時開會研究,糧食蔬菜已經沒有了,如果八一五再斷掉水電,那就更危險了,生存來源都斷絕了,還談什麼「自衛」!我當時主持開會討論,大家都認為封鎖大橋的少數人,只有幾百人,被困在體育館的是多數,被困在市中區的老百姓是多數,反到底六大司令部和工總司都認為不能讓上百萬的老百姓餓死、困死!所以就與江北指揮部和長安廠「六月天兵」商量,預備打通大橋,從江北獲得糧食和蔬菜,打下來之後立即由江北指揮部和長安廠把守大橋,維護交通。准許貨運車輛進城,允許農民進城賣菜,允許普通群眾自由過橋,加強檢查,凡攜帶武器者不准通行,軍車也要檢查,不准幫助運送槍械和軍火。

我們事先商定,在開炮之前要預先通知老百姓疏散,由江北指揮部的蘇靖康和工總司的李木森同志做好炮手的思想工作,不要炮擊民宅。同時也準備正告八一五武鬥人員退出據點,還提前告知五十四軍要他們幫助做八一五的工作,請他們自覺撤退,不要封鎖嘉陵江大橋。當時也考慮到,有可能八一五得知進攻消息之後,調集大批力量過來,結果攻下不來。我當時講,預先進行廣播不是天真,而是事關人命,是對待群眾的問題,八一五也是群眾,如果他們要調重兵過來,那就打吧!具體的宣傳工作、發佈廣播以及與軍隊通報,就由我來辦。

814下午五點鐘,我給五十四軍白斌副軍長打電話,希望他做八一五的工作,白斌說一些官話,叫不要打,一切好商量。我告訴他說,你趕緊做工作,如果6點鐘之前他們不撤除對嘉陵江大橋的封鎖,我們就要開炮了。我把電話打完之後,由工總司、體委、長安廠的廣播發出聲明,各個點上都大開高音喇叭,說八一五圍困市中區人民將近半個月了,我們沒有糧食蔬菜,我們不得已要用武力逼退他們,請周圍的群眾理解並支持我們,儘快撤離。第二個廣播是對八一五講話的,說嘉陵江大橋是重慶人民的大橋,是重慶南北交流的要道,任何人任何團體都沒有權利封鎖,為了人民的生存,要求你們在一個小時之內撤出封鎖據點,為了老百姓的利益,希望你們自覺放棄不恰當的作法。

廣播之後,我就站在文聯的樓頂上看,八一五置之不理,附近的老百姓抱著東西、拖兒帶女開始轉移,情景非常感人。615分,江北區委和長安廠的炮位開始警告性的發炮,攻擊八一五盤踞的輕工局大樓、六中和印刷廠,戰鬥大約進行了一小時四十分,也有的說是一個小時,因為是群眾組織參戰,沒有那麼一致。從後來查看的彈著點看,李木森和蘇靖康同志是做了工作的,沒有炮擊任何一棟民宅,沒有攻擊一個非武鬥據點,我由衷地佩服同志們。八一五的還擊點定位在江北區委,長安廠,三鋼。當時我身邊的一個同志感歎說「這就是戰場,好兇啊!」炮擊準備過後,工人們都是赤膊上陣,穿了短褲,手持步槍和衝鋒槍,在橋上匍匐前進,非常勇敢。打下來之後,我立即去江北區委指揮部,已經一個人都沒有了,蘇靖康他們已經精疲力竭去休息了,武鬥人員也找不到了。在南橋頭二輕局大樓被炮火擊中,整個大樓起火燃燒了;六中的教室也被打壞了幾間,印刷廠也有損失,八一五也有炮位設在市委背後,受反擊時市委大院也落了炮彈。三鋼死了幾個人,當時只好埋在廠區,長安廠也有傷亡。大橋上有兩具屍體,還是打著赤膊、躺在橋上。老百姓說還是反到底、工總司好,打仗之前就要我們避開,他們自己去犧牲,第二天屍體就腐敗了,同志們就把他們安葬在橋頭的花園裏面。

第二天早上就聽說農民的糧食和蔬菜已經進城了,大橋上的人成群結隊,都是去江北的糧店買菜油的,糧店乾脆每個人一瓶,發給大家。

這一仗打完之後,反到底士氣大振,號稱是「解放」了。不少老百姓也認為反到底好,我們還出了很多佈告,其間工總司也是很威風,街上的人看到我們,眼光中就充滿著敬意。大家都是精神振奮,打下來之後要「表功」,造反軍和工總司都有人教我打電話給中央彙報,長安廠的人估計說:恐怕打了五六千發炮彈,江北指揮部的人說他們也打了那麼多,這樣我就如實報告給北京,為什麼要打,以及打了一萬多發炮彈。小報以《嘉陵江上煙雲滾滾》為題目加以報導,後來知道這個文章毛主席和周總理都看了。當時總共只有十七八門炮,炮擊持續了一個來小時,估計打了三五千發炮彈是有的,沒有上報的那麼多,當初大家都是爭著要表功。最後聽說周總理罵敗家子,大家又都縮回去了。

當時我們大開喇叭,提前警告準備進攻的時候,可能是五十四軍不相信我們真能打;機關幹部裏面有些人說黃廉好傻呀,哪有打仗還提前告知對方的,也有的說是嚇唬而已;周家喻後來告訴我,他當時也不相信你能打。經過這一件事,我對「兵不厭詐」有了很深刻的體會,事情常常是真真假假,難以辨別。

我們提前告知對方,最後還打贏了,都認為是個奇跡。我分析主要是兩個原因:一個是我們的炮多,他們只有幾門炮;第二:據點裏八一五派主要是一些學生,比我們這邊工人更算是烏合之眾,而且很多工人本身就是部隊轉業的,有作戰經驗。打過之後,五十四軍和舊市委的一些人就放出謠言來了,說反到底能夠打下嘉陵江大橋,背後絕對有黑高參,說什麼黃廉這個人從部隊到地方都是耍筆桿子的,哪裡會打仗嘛。他們還說得有鼻子有眼,說黃廉曾經跟胡宗南的參謀長裴昌會一起下過棋,五十四軍還說是裴昌會親自幫黃廉確定的炮位。反到底內部本來就有分歧,接著這個懷疑又增加了,黃廉三十歲的人有這個能耐?還有的人覺得不應該把這個事情上報給北京,這也是一個分歧。後來那些當權派為了整我們,就著這個謠言,去發揮他們的想像力,在清理階級隊伍中間為此還特別確立了個「一號專案」。這個專案是為了實現支一派壓一派,為了把我們置於死地,一口咬定反到底和黃廉是被走資派、牛鬼蛇神和國民黨舊軍官所利用,除了要打擊我本人和反到底一派的群眾之外,這一專案不知道陷害了多少起義將領和群眾。

根據我瞭解的實際情況,市公安局有個名叫高尚武的處長,曾經參加過「一號專案」的工作。專案的設想來自於五十四軍軍部保存了一個「聯絡圖」,這是舊市委、革聯會和五十四軍早就構思好的,他們把一大批國民黨起義將領和民主人士編入專案,說他們上面接受劉少奇鄧小平的操縱,下面通過黃廉操縱造反軍,在清隊中間就按照事先準備好的聯絡圖,進行逼供信以取得口供。具體是一個名叫鄧翰的人,在苦打成招中間提供假材料,胡宗南的參謀長裴昌會被他們打斷了腳桿,還涉及到起義將領夏仲實、魯崇義等,還有一些低級別的國民黨將領。這個圖後來轉移到公安局保管,高處長感到那些當權派太不成話,完全沒有一點共產黨人的氣味。高尚武同志出於良知和正義,含著淚水把一號專案聯絡圖的複製件交給了我,我們拿到這個材料之後,作為一個走資派陷害群眾組織的政治陰謀,上報周總理和中央,說他們無中生有地對一派群眾進行政治陷害,對民主人士進行陷害。在我幾次挨整的時候,他們都要我交代如何知道這個材料,我怕他們殺人滅口就說案中有案,拒不回答,高處長後來還是遭他們排斥,無緣無故地靠邊站了,這個案子決不是群眾組織搞的,後來給一號專案平反的時候,魯大東他們又另外編一套瞎話,掩蓋自己和其他一些人在這個專案中間所扮演的不光彩角色,掩蓋他市如何利用這個專案來陷害與他有不同意見的老幹部如王墨林、王公傑、王炎、宋學武、岳林等。我作為「一號專案」構陷的第一號對象,從來就沒有平反過。

1982年對我進行審判的時候,把打嘉陵江大橋的事情全部算在我頭上,說我參加策劃武鬥,殘害群眾,犯有「反革命殺人傷人罪」。判決書列舉的傷亡和損失數字是:「這次武鬥造成打死十一人,打傷多人,燒燬重慶市第一輕工業局辦公大樓、重慶第六中學一棟學生宿舍、嘉陵印刷廠廠房及部分設備,燒燬大樓幹部檔案、財會帳目、檔資料,後果嚴重。」由於他們在1979年已經給「一號專案」平了反,就不再說我跟國民黨殘渣餘孽勾結搞叛亂了,改而說我們準備在重慶附近上山打遊擊。

十三、
九五命令之後平息武鬥的再次努力

在十六條中間就明確規定了「要文鬥,不要武鬥。」看來毛主席對後來的形勢發展有預見性,文化大革命確實涉及到階級鬥爭和路線鬥爭,又恰恰有發生武鬥的理由。明明毛主席一貫是反對武鬥的,武鬥也是不受普通人歡迎的,許多參加者都有一種無可奈何的感覺。

我極力主張不要主動出擊,只能自衛,自衛的時候眼看能打得贏就打,不能自衛的就放棄單位,出去投親靠友,那個時候成千上萬的人趕火車去內江,去成都,反到底幾十萬人分佈到四川各地去躲避武鬥,改變了當地的力量對比。也有少數去了武漢,但是不多,有四個文藝團體在武漢為鋼工總和空軍演出,就留在那邊幾個月不回來。反到底內部就有人反對,說我是逃跑主義、右傾機會主義。

十多二十萬人去成都,各個對口系統都住滿了,個人去的沒有人接待,餓得不行就在街上拿涼粉吃不給錢,梁興初說你們的人到成都搶涼粉吃,給我弄回去;我說梁司令員,你連接待工作都作不了,這是你的恥辱,給他頂回去。我說回來過不了內江,到了榮昌也進不了重慶,回不了單位,他問有你說的怎麼嚴重,我說你不信試一下。他們果然派人送了一批回來,結果在重慶站就遭到八一五毆打,一下火車就落入了八一五佔領區,他們的安全就受到了威脅。

四川省革籌和成都軍區像重慶派了武鬥調查小組,還有制止武鬥的工作組,周恩來也先後派來溫伯華和謝文欣他們兩個到重慶來,調查制止武鬥,其間還有中央謝富治、王力和貴州的李再含也來過重慶。好多次把我們叫到五十四軍去,做勸說工作。中央軍委也派了一個名叫陳斌的中將,到重慶來制止武鬥,組織了制止武鬥的工作小組,我和周家喻都參加過,專門製作了制止武鬥的旗幟,紅邊黃旗黑字,上面寫著「中國人民解放軍重慶警備區制止武鬥小組」,制止武鬥的汽車,無論到什麼地方都要放行,都說是「黃龍旗車子」來了。解決一些有名的武鬥據點如楊家坪武鬥、空壓廠打清水池、沙坪壩、南岸、北碚等等,工總司都派人去看過,有些地方我也去看看,不是每個場合都去。那個時候重慶的武鬥點比今天的伊拉克多幾十倍,一打起來,雙方都打電話說遭對方襲擊,是非難分。

一次江南的銅元局發生了武鬥,在警備區指示下,工總司派出的制止武鬥的工作人員名叫譚學逸,他是二輕墨水廠的一個幹部,是工總司的一個聯絡員,他為人很正直,參加了武鬥制止小組工作。這一次他隨車去江南制止武鬥,戴有警備區和革籌組的制止武鬥袖章,吉普車插了黃龍旗,在過汽渡的時候,八一五不放行,軍隊個別人耍派性手腕,要他下車去招呼,本來應該八一五本派的人下去招呼,結果他被武鬥人員用鋼針捅死了。譚是戴著軍隊工作人員的標誌、在執行制止武鬥任務過程中間犧牲的,五十四軍卻連公道話都不說,派性太嚴重,屍體運回軍部之後就要我們去領走。他夫人是個醫生,當她受到這個打擊之後神經失常了,譚留下一個小女兒,到底是怎麼長大的我都不清楚。

中央九五命令下達之後,溫伯華找我談話,說總理希望你起個好的作用,能不能說服你們工總司和造反軍帶個頭。他還說我也跟總理說過你的處境,也很為難。白斌插話說,軍工對黃廉是有意見,有人甚至說他是叛徒,他能說服嗎?溫伯華說,不管怎樣,要相信中央,相信總理。劉結挺說,恐怕全國最後都要如此了,這個形勢不能繼續下去。我說,只要一放下武器,我們就是任人宰割了,一旦出現這個局面,我怎麼對得起群眾,到那時我們的人不把我撕成幾片才怪。張國華說再拖延下去性質就變了,至少你自己表明態度,不要管軍工聽不聽,少數人的問題你就不要管了。

我回到總部之後,思想鬥爭很激烈,從重慶人民的利益和造反派的政治利益出發,我應該這樣做,也應該冒這個險。去跟各個組織商量,走一個地方碰一次壁,二七工人造反團說:你這是把我們的命拿去,軍工除了能與李木森談幾句話之外,根本就不讓我去,真有點「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味道。我當時有一種感覺,認為軍工的同志只是對我不服氣而已,並不是要對抗中央的命令。也有一部分人找我研究形勢,我說溫伯華不會撒謊,是周總理的意見。最後我回到造反軍,我是一把手,就履行一下職權,把造反軍全部13個勤務員,都集中到文聯開會,我說一定要交槍,時間也只有兩三天了,省革籌和總理的聯絡員都是這個意見,在規定的時間再不交槍,就要宣佈為非法武裝組織,當作國民黨和土匪來處理。很多人流著眼淚講,老總你一定要考慮清楚,這是生死存亡的問題。我說如果離開了十六條,離開了毛主席的正確路線,沒有了宗旨還拿著槍在社會主義條件下亂打,那是不行的,山西的造反派、雲南的炮派是我們的前車之鑒,我就冒這個險聽毛主席的話,首先繳槍,我順手把手槍摘下來卸下彈夾放在桌子上,全體勤務員都流了眼淚,說就聽你的吧,看交槍之後是個什麼後果。

我至今對老工人有很深厚的感情,他們確實是冒著生命危險帶頭交槍的。我叫朱正坤拿筆來登記,大家把自己的衝鋒槍、手槍都放在桌子上。然後我就給張政委、溫伯華和五十四軍打電話,說工人造反軍決定首先交槍,明天一早送過去。結果五十四軍反而有些緊張,更多的是被動,軍長和政委都說料定黃廉辦不成這個事情。第二天我們造反軍六輛卡車,敲鑼打鼓地送槍到五十四軍去。我們一交槍,軍工的同志們也行動起來,內部一些激進的同志恨我的情緒就更加上升了。

有人帶頭就好辦了,我去江北郊區的幾個武鬥連隊,跟他們開會說要交槍,有人哭起來,覺得此後命運難測。最後還是說服他們在期限之內,把武器如數上交了。有人說,他拿到槍連一發子彈都沒有打過,你當時紀律太嚴,一發子彈都沒有打過,要求打幾發,我同意了。到稻田裏安排打靶,每人三發子彈,滿足一下小孩子心態。第二天下起滂沱大雨,各個分部都來交槍,交槍持續了一天半。軍工也去交槍,五十四軍只是派一個人來登記,連避雨的地方都不提供,開水也沒有一口。槍枝在大操場堆積如山,機關鎗一堆,步槍一堆,老三八式一堆。他們五十四軍的心態就是那個樣子,看到我們交槍反而像是不高興了,白斌副軍長表揚我說:黃廉,你這次又放衛星了,又出風頭了,張政委和周總理都說要表揚你,你知道吧。

下來溫伯華跟我說,黃廉同志,你做得好,要相信毛主席、相信黨,我鄭重告訴你,我向總理彙報,總理說應該給你表揚,你這個頭帶得好;昨天我跟五十四軍碰頭,他們估計你做不通底下的工作。我說這是靠了毛主席的威望,溫伯華說你這麼想就對了。現在回憶起來,那時真是「有槍就是草頭王」,那個混亂陣仗很多人沒有見過,那個時候好在有毛主席在,沒有毛主席誰招呼得住。

在省革籌的監督下820日曾經達成制止武鬥的協定,保證傷患的正常治療。我們是九月九日交槍的,在八號的警備區會議做了表態。反到底發表了告全市人民書,說堅決聽毛主席的話,照毛主席的指示辦事,保證立即把武器上交。交槍之後,我的主要事務就是做內部的思想穩定工作,有的說交對了,有的說交錯了,局部地區還在發生問題,這裏告急,那裏告急,我本單位木材公司也告急,這就越發埋怨上交錯了,整天就是忙於做這個工作。至今有人說我們當時是「搶先上交」,說的多麼輕巧,好像交槍這樣性命交關的事情,也可以投機取巧似的,這個人很清楚當時的情況,要作出並執行這樣的步驟是何等為難!今天這個人也已經年過花甲了,還這麼說,恐怕真是「生命不息、派性不止」了。

>> 待續

美國帝國主義全球化與其菲律賓的精英夥伴:貿易、不平等與國家恐怖主義(上下)

■New Patriotic Alliance著 廖漢威 譯 核搞校對/SPP翻譯小組
菲律賓於1995年加入WTO,遂進入了動盪的十年。這十年在新全球貿易體制下,菲律賓經歷沒有止境的系列危機–1997年爆發金融危機、2001年菲國人民群起反抗、持續的財政危機將使菲國成為下一個阿根廷,而違反人權的程度更甚於在戒嚴時期所經歷的狀態。 繼續閱讀 ‘美國帝國主義全球化與其菲律賓的精英夥伴:貿易、不平等與國家恐怖主義(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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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判與再造》全五十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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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刊啟事

一、《批判與再造》因經費所限,復刊後將以電子版為主,印刷版則改以叢刊方式,選輯電子版文章,不定時出書。我們殷切期望支持本刊的朋友捐款贊助, 我們的出版品除在市面銷售,也將寄贈給贊助戶。捐款請寄:兆豐國際商業銀行南台北分行 戶名:張星戈 帳號:03010296140。捐款戶請以電子郵件告知地址與聯繫方式(電郵信箱、電話或手機)。
二、原貼在http://blog.xuite.net/g1.p2/critique的舊刊選文將彙整至復刊的網站,以便讀者閱覽。
三、本刊文章歡迎轉載,但請註明出處。
四、復刊信息請廣為傳佈。

《批判與再造》稿約

《批判與再造》旨在提供一個用左翼觀點曠觀寰宇、立足本地的公共論壇。我們歡迎引介世界思潮、評析國際與中國兩岸政治經濟形勢及社會文化現象、回顧反思世界社會主義運動歷史的文章,與反映社會現實的文學創作。同時也期望不同觀點之間開誠布公的論辯,以有助於釐清觀念、深化認識,促成左翼力量的團結進步。因此,我們衷誠盼望各方朋友來稿,充實《批判與再造》的內容,推動台灣左翼以至世界左翼聲勢的再興,抑止人類處境的進一步惡化。

 我們的徵稿原則如下:

一.文字請力求簡潔扼要,一般評論以5,000字以內為宜。

二.理論文章字數不限。

三.論辯文章務必觀點明確、邏輯嚴謹,秉持實事求是,「持之有故,言之成理」的原則,切忌曲解論辯對手原意,或迴避論題,言不及義。

四.我們充分尊重所有來稿的觀點,但有時視編務需要,須在不損及作者本意下,酌情刪改。如不願刪改者,請註明。

五.本刊因經費所限,無法提供稿酬,敬請見諒。

 來稿請寄critra99@yahoo.com.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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