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劬勞:外籍勞工在台灣(陳信行)

從1990年代初以來﹐三十餘萬的外籍工人﹐所謂的“外勞”﹐已經成為台灣工人階級隊伍的一個固定的組成部分。這群處於幾近於人身依附狀態﹑從事著最苦最累的工作的勞動者的存在﹐不斷地觸動著社會各條最敏感的神經。圍繞著“外勞”問題的爭論﹐提供了一個切入點﹐使得我們得以深入探視台灣平素以文明外衣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醜惡面向﹐以及這個荒瘠的年頭階級鬥爭的複雜性。

這幾個月來﹐外勞課題又再次引起了注目。8月立法院臨時會期中﹐“自由貿易港區條例”審查在工業區資本家代表的施壓下險些通過讓外勞薪資與基本工資脫鉤﹐從而打破整體台灣勞動力市場的最低標準。9月勞委會大張旗鼓地宣布“加強查緝非法外勞”方案。相應地外勞權益關注者及工運團體發起了一次次抗議活動﹐到12月28日首次外勞集結遊行爭權益達到高潮。這一系列的活動﹐似乎預示著一個轉機﹐能讓移工逐漸從被擺佈﹑被剝削﹑被歧視﹑被“照顧”的客體﹐成為主動發聲的主體。而隨著開放蒙古成為第六個勞工輸台國家﹐台灣的外勞制度在可見的未來還會愈來愈根深蒂固地存在。

全球流動﹑但無處安身

外勞在工寮中自娛。
勞動力的跨疆界流動與四處奔竄的跨界資本流動共同構成了資本主義全球化時代最醒目的景象。當酷嗜著便宜而馴順的資本逃離較發達國家中有工會組織﹑有法律保障的勞動力﹐轉往貧窮國家與地區時﹐貧窮國家掙扎求生的人們流向富裕地區求取生計﹐是市場經濟中再自然不過的事。然而﹐當代社會中這種流動已經到了另人驚嘆的規模。

一些國家──如在美國後院的中美洲各國──人已經取代一切商品成為最大宗的外銷。例如﹐內戰過後的薩爾瓦多﹐六百萬國民中有二百萬在美國謀生﹐僑匯佔該國出口總值的63%。在亞洲﹐菲律賓是最突出的一個勞動力輸出國﹐全國國民有十分之一在國外從事定期契約工。而在許多較富裕國家中﹐新移民工人與外籍客工 (guest worker) 已成為社會運轉不可或缺的最底層的勞動力來源。

在世界歷史上﹐這不是什麼前所未有的現象。相較於19世紀末﹐今日的全球勞動力流動以比例而言未必較高。當年﹐成千上萬的歐洲﹑中國﹑印度移民工人也曾經離鄉背井地遷徙到工資較高的新世界去﹐以求活路。

但是﹐與十九世紀末不同的是﹐今日的民族國家疆界遠較當年來得封閉。移民法﹑簽證﹑入境管制﹐層層關口卡著討生活的人們無法如吸血汗的資本一般自由來去。甚至在許多國家中﹐儘管移民工人的勞動力已經成為經濟運轉不可或缺的元素﹐遠途而來的工人們卻永遠不能成為合法的居民﹐更遑論享有法定權利的公民。台灣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十餘年來﹐台灣的外籍勞工政策的一大前提與任務﹐正是如何剝奪移工的各種自由與權利﹐從而保證他們永遠不會成為台灣社會的一份子。

半奴役的台灣外勞制度

被剝奪了集體協商權的外勞。
台灣外勞制度肇始於冷戰格局逐漸崩解﹑經濟成長依舊暢旺的1980年代末。寬鬆的就業市場中﹐台灣工人們愈來愈不需為一份活不了人的工資賣命﹐無法用低薪雇到人的雇主們﹐紛紛透過各種管道從東南亞招募工人。一時間﹐操著異國語言的南洋各國打工男女的身影開始出現在各個角落。學者專家﹑政府官員開始疾呼非法外勞與私娼﹑毒品同為“愛滋病的三大溫床”。同時﹐營建﹑製造業等大資本一再要求開放外勞﹐否則難再根留台灣。從當時到今日﹐“外勞”這回事﹐在台灣的主流論述中﹐就同時具有雙重面貌﹕一方面是“人力資源”﹐是政府用來留住不斷威脅著要外移的資本家的甜蜜禮物﹐一方面又是潛在對於台灣社會的威脅。相應著這種既愛又恨的矛盾情結﹐台灣的外勞制度遂被打造為一個怪胎﹐既是資本主義勞動力市場的一部份﹐又悖離這個制度用以妝點自我的自由交易倫理。

1992年在新通過的“就業服務法”﹙實為外勞管理法﹚之下﹐外籍勞工被納入法律管理﹐確定了他們人身依附於雇主的短期“客工”﹙guest worker﹚的地位。在這套法律之下﹐每個移工在台的居留權與工作權繫於與雇主訂定的兩﹑三年勞動契約﹐一旦契約終結﹐就必須被遣返回國。換句話說﹐勞資雙方任一方不合意﹐爭議當事的工人就應該從台灣社會消失。雇主必須對外籍工人負“生活管理”之責﹐一旦外勞“逃跑”﹐雇主會受懲罰。而台灣與輸出國的勞務仲介收取的高額仲介費﹐使得十餘年來在台外勞必須都幾乎無酬工作一年以上還債﹐一旦解約﹐在老家的家庭就會墮入貧困深淵。

因而﹐在台外籍工人連資本主義勞動力市場中“自由工人”的地位都沒有﹐雖然他們彷彿自由交易一般地訂定勞動契約﹑幹活領工資。正常狀況的工人﹐至不濟也能“用腳投票”﹐遇到惡雇主﹐走路不幹。而在台外勞遇事只能忍氣吞聲。被雇主形同軟禁的狀況成為常態﹐而一旦忍無可忍起衝突﹐就得被遣送。再受不了離開雇主﹐就被當成罪犯﹐甚至被懸賞捉拿。勞委會職訓局9月開始的“加強查緝”專案宣傳﹐就理直氣壯地祭出“重裝上陣查緝落跑外勞”的口號﹐絲毫不覺得這種酷似當年美國奴隸主子帶著家丁捉拿逃奴的行事作風有何不妥。

外勞幹的常是最苦最累的工作。
受到這種不自由勞動者身份所害最嚴重的還不是在製造業與營建業中的外籍勞動者﹐他們雖然實質上被剝奪了組織工會集體協商的勞動權利﹐至少還在日常勞動與生活中能有些許的集體相扶持。一個個被孤立在個別雇主家中的17萬監護工與幫傭﹐幾乎除了依賴雇主的善念之外﹐別無可恃的支持網路。從而﹐外傭被凌虐﹑甚至被性侵害﹑被殺害的案例時有所聞。90年代的台灣報章上﹐時時有教導家庭主婦如何整治外傭的文章。時至今日﹐外勞仲介仍然喜歡廣告其“產品”“勤勞乖順不逃跑”﹑“試用不合可退換”﹐儼然一副奴隸販子的德性。

私有財產的國民身份

為什麼自命先進﹑文明﹑民主的台灣社會主流十餘年來會這麼甘之若貽地接納在這個島嶼上存在著一個類似奴隸制的外勞體制﹐甚至一再地拿外籍工人當各種社會經濟問題的代罪羔羊﹖事實上﹐如此對待外籍勞工並非台灣的專利。我們鄰近的新加坡﹑南韓﹐更遠的中東各產油國都不斷地浮現外籍客工的嚴重人權問題。甚至在號稱社會民主主義大本營的德國﹐土耳其客工在居留工作三代之後仍然無法取得公民權。我們固然可以就現象談現象地批判台灣社會缺乏多元文化的包容性﹐而這也是事實。但是﹐類似的現象發生在文化各異的社會中﹐顯示著至少有一大部分原因必須在這些國家共通的結構中找答案。

Samir Amin 稱之為“資產階級國家發展計畫”(bourgeois national development project) 的視野﹐主宰著戰後許多新獨立國家的主流意識型態。在這個觀點中﹐資產階級所主導的經濟成長是全民福祉之所系﹐工人﹑農民與各階級人民在以民族國家的國民身份﹐最終總會分享到他們在本國資產階級領導下創造出來的財富。社會民主主義等改良主義思潮與資產階級國家發展計畫是相輔相成的﹐僅僅更注重由國家擔負起一定的財富重分配角色。這種觀點中﹐民族國家是一種私有財產的概念﹕“我們國家”的財富﹑建設成果﹑先人遺產⋯⋯是只有國民能享有的﹐非國民則無權分潤。從而﹐各國以語言文化﹑認同﹑血統﹑各異的法律制度等所訂定的國民身份﹐就不僅僅是一個政治與認同的概念﹐而往往帶著自私偏執的性格。

稍有良心的台灣人應該都會同意﹐十餘年來外勞對台灣社會貢獻良多。重大公共工程完工紀念碑上總有著泰籍犧牲者的姓名﹑許多家庭得靠著印尼﹑菲律賓或越南監護工來照護老幼病殘﹐大部分外勞做得遠比台灣人要辛苦﹑拿得更少這一切都不容否認。但是﹐口說著感恩的人們往往一轉頭又擔心外勞會“造成社會問題”。什麼社會問題﹖除了文化偏見與歧視所引起的無端厭惡感之外﹐振振有詞地說得出口的無非是擔心外勞搶了台灣人的飯碗﹑使用了納稅人給付的公共服務﹑分了台灣的健保勞保基金﹑以及諸多可能出現卻尚未出現的“社會福利”……彷彿這是“我們家的”﹐不容“外人”分享。

問題是﹐誰是“外人”﹖是同樣以血汗參與著締造社會財富的外籍工人﹐還是利用這些社會財富與勞動者的血汗聚斂私產的台灣資本家﹖資產階級在這個問題上打迷糊眼是可以理解的﹐大多數普通勞動者在這個問題的糊塗﹐說明了我們社會中進步觀點的嚴重缺乏﹐也說明了工人階級運動的薄弱狀態。從這個角度來看﹐外勞問題在台灣要能夠有比較根本性的出路﹐關鍵還在於本地的工人運動。當台灣勞動者認同自己的階級大過認同剝削階級所主導的“台灣人”身份時﹐各種分而治之的手法才能不攻自破﹐“命運共同體”云云也才會開始有一些實質的意義﹐而非騙票的空話。在這個意義上﹐外勞問題遠遠不是一個“邊緣族群”的議題﹐而是考驗整體台灣社會運動的大哉問。◎

廣告

0 Responses to “逆旅劬勞:外籍勞工在台灣(陳信行)”



  1. 發表迴響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




《批判與再造》簡化字版

《批判與再造》粉絲專頁

《批判與再造》1~55期

《批判與再造》全五十五期
(2003-2009)html版文章

第01期 第02期 第03期
第04期 第05期 第06期
第07期 第08期 第09期
第10期 第11期 第12期
第13期 第14期 第15期
第16期 第17期 第18期
第19期 第20期 第21期
第22期 第23期 第24期
第25期 第26期 第27期
第28期 第29期 第30期
第31期 第32期 第33期
第34期 第35期 第36期
第37期 第38期 第39期
第40期 第41期 第42期
第43期 第44期 第45期
第46期 第47期 第48期
第49期 第50期 第51期
第52期 第53期 第54期
第55期 

《批判與再造》全五十五期
(2003-2009)pdf版文章

文章存檔

最多人點選

美國經濟大蕭條時期的失業者(詳細圖說請按此)

RSS China Study Group上的新文章

  • 發生錯誤;該訂閱可能暫時失效。請稍後再試看看。

RSS 烏有之鄉上的新文章

  • 發生錯誤;該訂閱可能暫時失效。請稍後再試看看。

復刊啟事

一、《批判與再造》因經費所限,復刊後將以電子版為主,印刷版則改以叢刊方式,選輯電子版文章,不定時出書。我們殷切期望支持本刊的朋友捐款贊助, 我們的出版品除在市面銷售,也將寄贈給贊助戶。捐款請寄:兆豐國際商業銀行南台北分行 戶名:張星戈 帳號:03010296140。捐款戶請以電子郵件告知地址與聯繫方式(電郵信箱、電話或手機)。
二、原貼在http://blog.xuite.net/g1.p2/critique的舊刊選文將彙整至復刊的網站,以便讀者閱覽。
三、本刊文章歡迎轉載,但請註明出處。
四、復刊信息請廣為傳佈。

《批判與再造》稿約

《批判與再造》旨在提供一個用左翼觀點曠觀寰宇、立足本地的公共論壇。我們歡迎引介世界思潮、評析國際與中國兩岸政治經濟形勢及社會文化現象、回顧反思世界社會主義運動歷史的文章,與反映社會現實的文學創作。同時也期望不同觀點之間開誠布公的論辯,以有助於釐清觀念、深化認識,促成左翼力量的團結進步。因此,我們衷誠盼望各方朋友來稿,充實《批判與再造》的內容,推動台灣左翼以至世界左翼聲勢的再興,抑止人類處境的進一步惡化。

 我們的徵稿原則如下:

一.文字請力求簡潔扼要,一般評論以5,000字以內為宜。

二.理論文章字數不限。

三.論辯文章務必觀點明確、邏輯嚴謹,秉持實事求是,「持之有故,言之成理」的原則,切忌曲解論辯對手原意,或迴避論題,言不及義。

四.我們充分尊重所有來稿的觀點,但有時視編務需要,須在不損及作者本意下,酌情刪改。如不願刪改者,請註明。

五.本刊因經費所限,無法提供稿酬,敬請見諒。

 來稿請寄critra99@yahoo.com.tw

Blog Stats

  • 211,958 hits

%d 位部落客按了讚: